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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營門口值守的黑云突騎已是哀叫與呻吟聲一片,兵士們紛紛夾緊雙腿,捂著翻江倒海的肚子,勉強去撿拾自己落地的兵器。
胡古雁作戰悍勇,此刻正率前隊沖鋒,見狀心下大喜,揮舞著鐵骨朵高喊:“趁他病,要他命!兒郎們,摟草打兔子了”
北漠騎兵們隨之放聲呼喝,群狼一樣嗷嗷叫著往營地撲去。前鋒部隊甩出套馬索,掛住槍木拒馬往兩側拖開來;又有專門的小隊徒步上前,拉拽地面上串連鐵蒺藜的網繩,快速清掃障礙,為后隊開路。
鐵騎踐踏著黃土路面,主力部隊尚未沖進營門,箭雨便已飛射過一輪,柵欄、營帳與地面插滿了密密麻麻的箭矢。
守營的黑云突騎們仿佛已喪失了對戰的體力與士氣,在飛舞的黃塵中倉皇后撤,也不管營地后方是無路可退的山壁,仍慌不擇路地向后奔逃。
胡古雁大笑:“風水輪流轉,威名赫赫的靖北軍也有今日!”他邊突進,邊一路砍殺,忽然見前方不遠處有個敵軍將領正在督戰,將逃兵斬殺當場,催促其他兵士集結應戰。
“是那個背上中了我一箭的小子!”胡古雁認出華翎,在威虜鎮被打得節節敗退的恥辱涌上心頭,“我要親手剁下他的腦袋,用頭蓋骨做我的酒器!”
華翎一抬頭,見胡古雁帶隊朝他沖來,似乎也慌了神,急命手下騎兵結陣阻攔,自己策馬朝營地深處逃去。
胡古雁一心想削他的頭蓋骨,催馬急追。身邊一個將領眉頭緊皺:“臺吉,這個軍營地形狹長,兩側又是山壁,當心中了敵軍埋伏。”
這話驟然提醒了胡古雁,他勒馬環視四周,心生狐疑。
嚴瑯不會武功,騎術倒還算精湛,一直跟在胡古雁身后未曾掉隊,此刻見他起疑,眼底幽光沉了下來。忽然,嚴瑯開口道:“臺吉,鄙人視力不佳,你看那一騎黑馬玄甲、白纓白披風的大將,是不是豫王朱栩竟?”
胡古雁朝他指的方向望去,視線穿過雙方廝殺的兵士,果然見朱栩竟身騎黑騏、手持長槊,槊尖正虛指向他,隱約在呼喝著什么,但隔得有些遠,周圍又嘈雜,聽不分明。
“堂堂靖北將軍,這是在叫陣?難道還想與我單打獨斗不成?”胡古雁哈哈大笑。
嚴瑯又道:“托布將軍方才所擔憂的在理,然而凡設伏者,不會將自己也深陷絕境。這個營地若是陷阱,那么朱栩竟就是自己鉆了死胡同,又如何出得去?難道他連自家性命都不要了?”
胡古雁聽了,覺得有道理一來不知敵軍會來襲營,二來自家也全無退路,這個埋伏如何設?于是他定了定神,高聲道:“全軍突進,踏平敵營,活捉朱栩竟!”
北漠騎兵轟然回應,聲如滾雷,潮水般涌進了這座喇叭口一樣外寬內窄的狹長山谷。
朱栩竟正揮槊拼殺的身影已近在眼前,胡古雁抽箭搭弦,瞄準對方的盔甲空隙,大喝道:“中!”
箭矢激射如流星,破空時隱隱有風雷之聲。
誰知對方竟向腦后長眼了似的,反手一槊就揮開了飛矢,同時轉頭朝他不懷好意地一笑,同樣大喝:“中!”
隨著這一聲令下,兩側的營帳猛地爆炸,空氣也不聞火藥味,只是粉塵漫天,緊接著營帳一頂連著一頂爆炸開來,沖擊力卻比火藥有過之而無不及,胡古雁連人帶馬頓時被氣浪掀翻在地。
人仰馬翻的喧囂中,他聽見有北漠士兵叫喊:“空的!這些營帳都是空的!”
在這瞬間,胡古雁猛然醒悟過來這次他中計了,落入了朱栩竟精心策劃的騙局之中!
不,準確地說,是從一年前開始,他就落入了這場騙局,成為“謀士嚴瑯”一步步不動聲色地誘導與擺布的對象!
此時此刻,胡古雁對嚴瑯的恨意甚至超過了與他兵戈相向的朱栩竟,超過了永遠壓他一頭的阿勒坦。他狂怒地咆哮起來:“殺嚴瑯!殺了他!把這個奸細給我剁成肉泥!”
離嚴瑯最近的,是胡古雁手下得力將領托布,聞聲旋即一刀劈來。
嚴瑯在刀光乍起時就料定自己絕對擋不住這迅猛的一擊,甚至連拉扯韁繩,催馬轉向都來不及。生死關頭,他只覺身下坐騎陡然一塌,仿佛懸空墜跌似的,從馬背上滾了下去,堪堪避過了臨頭的刀鋒。
馬匹哀鳴,一股鮮血噴灑在嚴瑯頭臉。他下意識地抬袖抹臉,見倒地的戰馬腹部被長矛洞穿,而這份隔空投擲的精準與力道,除了膂力驚人的豫王還能有誰?
是豫王殿下救了他的命!嚴瑯知道對方這是要接應他回來,自己只要能逃離周圍的北漠兵將,再往前跑幾十丈,不,只需十幾丈,就能回到安全地帶。但緊接而來的爆炸氣浪將他掀翻的同時,也吞沒了他的意識。
短時間內,周圍好幾座營帳發生塵爆,使得猝不及防的北漠軍隊在驚愕之后騷亂起來。
但令他們更加心驚膽寒的還在后面兩側的山坡頂端,忽然出現了無數軍士身影,將大量的檑木、滾石從上方推下來,眨眼間將谷底的人馬砸得骨折筋斷、血肉飛濺。
滾石檑木間夾雜著裹了油包的火箭,落在氈帳上就燒得一發不可收拾,尚未被引爆的營帳也因這明火接連爆炸。
身陷絕境的北漠大軍,不是被燒死、炸死,就是被源源不斷的落石砸中,卻難以從兩側峭壁逃出生天,唯一的生路營門口的位置也被靖北軍的槍騎與火器包圍,冒頭一個就射殺一個,不多時就血流漂杵,整個谷底都被染做了丹紅色。
性命如草芥,血肉如涂泥,眼前的斗狹谷,簡直成了一座人間地獄。
豫王面不改色地看著這般地獄景象,仿佛在戰場上天生一副鐵石心腸。他問:“我們的人都撤了么?”
華翎道:“營內共八百五十人,活著從山谷后的‘一線天’撤離的有五百多人,可惜了戰馬要被全部放棄。”
豫王又道:“樓夜雪呢?就是胡古雁身邊那個叫‘嚴瑯’的謀士。”
華翎面露愧色:“有個爆炸的營帳離他太近,之后我帶人上前尋找,沒找著,也不知是不是被”
豫王沉痛地閉了一下眼,旋即睜開:“再找找。盡力找。”
華翎猶豫道:“下面實在太亂了,我們的人一靠近,必然被陷入瘋狂的北漠軍隊吞沒。再說,‘一線天’需及時關閉,萬一被敵軍發現這條最后的生路,末將擔心前功盡棄。若要再找,恐怕要等打掃戰場之時。”
豫王也知道此時必須顧全大局。他已經竭力以最小的犧牲,謀取了最大的勝利。樓夜雪與那些犧牲的黑云突騎們一樣,都是他心中的痛與敬,是這片百年來浴血奮戰、抵御外敵的戰場上的豐碑。
他在頃刻間下了決斷:“封閉一線天,將胡古雁的軍隊全部埋葬在這座山谷里。”
一連串沉悶的爆炸聲響起,地面搖撼,山石滾落如雨,谷底盡頭迎連通兩山之間的隱秘小道被徹底封死。
數百年后,斗狹谷又被后人稱為“丹霞谷”“萬人坑”,蓋因斑駁的褐紅土色與地下土層間不斷被挖掘出的白骨,都在長久而沉默地見證著史書上那場令人動容的殘酷戰役。
嚴城雪隱約聽見呼喚他的聲音。
“老嚴!醒醒,快醒醒,老嚴!”
他艱澀地睜開雙眼,慢慢積攢殘余的氣力,終于推開壓在身上的尸體,從死亡的血肉間向天空伸出一只手來。
天空在余暉里呈現出奇妙的金彤色,他彎曲手指,仿佛抓住了那一片絢麗的火燒云。
呼喚他的人終于找到他,把他從尸山的空隙間拖了出來。
“老霍?”嚴城雪有些茫然地望著面前的霍惇,“你可真年輕啊”
的確年輕,面前的霍惇不過十五六歲模樣,但已是眉目英發,少年老成。
霍惇面上焦灼的神色尚未褪盡,又被他一句莫名其妙的感慨逗得幾乎要笑起來,皺著鼻子道:“怎么老氣橫秋的,說的好像你不年輕似的。”
嚴城雪低頭看自己的手腳身形,又摸了摸染血的臉,發現自己也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人。
這是哪里?他恍惚望向周圍戰火未熄的廢墟是我生廝長廝的村莊?我的家人呢?都被韃子殺了嗎
霍惇挪到他面前,蹲下身。
“做什么?”
“我背你,離開這里。”
“去哪里?”
“去到可以好好活下去的地方。”
“我不走,我父母、弟妹都在這里。我要在這里陪他們。”
霍惇扭頭看他,似乎還很辛苦地嘆了口氣:“老嚴,你的家人們有彼此作陪,并不孤單。可我不同,沒了你,我就真的只剩自己孤零零一個人了。”
嚴城雪想了許久,覺得他說的有點道理。
霍惇又道:“你知道嗎,老嚴,其實我一直后悔沒做一件事,今日終于有機會做了。”
“什么事?”嚴城雪半是惶恐,半是期待地問。
霍惇專注地看他,眼里有濕潤的光澤:“把你從你家的廢墟里找出來,背出去。而不是讓你獨自孤零零地爬出尸體堆,一步一步地走到我家去。”少年調轉后背朝著發小,鄭重道:“來,你上來。”
嚴城雪愣怔片刻,最后雙臂搭上了他的肩膀。
霍惇背著他,毫不費力地起身,邁著堅實而平穩的步子,朝太陽落山的方向走。
嚴城雪在他背上,覺得暖和與安全,又覺得心中充滿了一種不該忘卻的悲傷。他翕動著嘴唇,緩緩唱起了家鄉的一首童謠:
“韃子來,大火起火燒板屋響呼嘍爹走了,娘走了,窩鋪里娃兒也帶走”
微弱的歌聲斷斷續續漂浮在周圍,他聽見霍惇的聲音像流水,澆滅了歌聲中灼熱的余焰。
霍惇說:“老嚴啊,讓你的爹娘和弟妹走吧,這么多年了,別讓他們的遺體腐爛在你心里。”
嚴城雪的眼淚驀然滾落下來。遲了二十年的眼淚,一大顆一大顆地打在霍惇的后頸上,將他的衣領洇濕大片。
“我我心里是黑的,爛的,臟的,的確不配不配把他們留下”嚴城雪哽咽道,“走吧,死了的與活著人,都要去自己該去的地方”
“是啊,去該去的地方,我陪你走完這一程。”霍惇輕聲答,一步不停地往前走,“至于你的心是怎樣的,無論別人怎么說,無論你自己怎么想我知道它是怎樣的就行了。”
嚴城雪在他肩頭蹭干凈淚痕,吸了吸鼻子,做出冷笑的表情:“你知道個屁!你就是直不楞登的一根筋,指東不敢往西。”
“是是是,那你指吧,往哪個方向走?”霍惇很有耐心地問他。
嚴城雪望了望白茫茫的四周,一股重壓感使得他下意識地伸手向上推:“往一起活下去的方向”
“走!”壓在身上的殘尸被推開,嚴城雪猛地睜眼,坐起身。
山谷間尸橫遍野,一片死寂,污血已干涸,余焰在殘燒,斷裂的刀槍斜插在地面,破敗的旌旗在風中抖動。天欲晚,殘陽如血。
“謀士嚴瑯”已隨著野心勃勃的主公胡古雁,與他的軍隊一同被埋葬,死而復生的是夜不收的主官樓夜雪,同時也是被剝奪了姓名與身份的嚴城雪。
也許他的后半輩子就得這么隱姓埋名,直至壽盡。但好在,有個自始至終都知道他是誰的人,會陪他走完這一程。
“霍惇還在阿勒坦的俘虜營里。”嚴城雪喃喃道。曾經為取勝而設計的謀略,那些借著霍惇而施展的苦肉計、詐降計,此刻像肺腑內一叢細小的鋼針在攢動,疼得隱秘而尖銳。
他曾經有多么不擇手段地想要摧毀仇視的北漠,如今就有多么不擇手段地想要救回唯一的摯友。
谷口響起了說話聲,似乎正有幾隊靖北軍士兵來打掃戰場,收殮同胞遺體。嚴城雪想了想,在他們發現自己之前,悄悄地爬進不遠處傾倒的運水車里。
豫王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上官,然而對他下達了“暫緩對阿勒坦下手,等待朝廷態度明朗”的密令。這也就意味著,在阿勒坦手里的霍惇還要繼續當一個吃盡苦頭的俘虜,生死不明。
誰也說不清眼下北漠與大銘關系是有所緩和,還是繼續惡化,但嚴城雪不想再靜觀其變。
老霍,這回輪到我去找你,我把你背回來。
第417章
問天下還有誰
“客星犯帝”的天象在朝野上下傳得沸沸揚揚,翌日不僅邊關軍情甚急,近京地區亦傳來急報,說王氏亂軍的數萬前鋒已抵霸縣,但不清楚領兵的是不是王武、王辰二人,也難以推測其之后的行軍路線。
無論是陸路北上,還是走水路盧溝河,都是兵鋒直攖京畿的勢頭,導致京城里很有些人心惶惶。
皇帝正應欽天監之請,焚香齋戒三日,聞訊便將楊亭、于徹之、蘇晏召到了齋宮,商議對策。
于徹之手中有戚敬塘剛送來的情報,說亂軍前鋒的領軍一個姓楊、一個姓齊,都是王氏兄弟的心腹愛將。他在河間府的文安附近已阻截過這支軍隊,把那個姓齊的將領用天工院新制的火銃給轟成了重傷。
蘇晏覺得這兩個姓氏耳熟,思索片刻,撫掌道:“我想起了,楊會、齊猛!齊猛人如其名,是個猛張飛,前幾年王五王六就是為了營救他才攻打的延安城,硬是在粥之道不對,是在周知府眼皮底下把人劫走了。
“另一個楊會在王五王六還是響馬盜時,就已經是匪寨三當家,此人行事謹慎,常負責在外接應。”
其他人沒想他對王氏如此熟悉,紛紛面露異色。性情爽烈的于徹之更是直接打趣:“我說蘇大人啊,你如此熟悉內情,可是在王氏身邊安插了耳目?或者這倆兄弟已被你策反?那你早點說嘛,省得我們還要頭疼怎么討賊平亂。”
蘇晏輕哂:“于大人說笑了,我不過是在陜西擔任巡撫御史期間,與這兩個賊頭兄弟有過一面之緣,還差點招安了他們。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最后他們還是走到了扯旗造反這條不歸路。”
說到扯旗,他驀然想到,這次王氏的隊伍旗號變了,以前打的是“重開混沌,替天行道”,雖說聽著大氣,但無甚新意,軍事目的也模糊。如今旗號變為了“立朝扶賢”,也就是說,王氏對外宣稱并不打算推翻大銘,而是要匡扶賢君,把朱賀霖踹下龍椅?
他望向站在窗邊的朱賀霖年輕的皇帝因為齋戒而穿了身純色青袍,腰帶亦是深青色的烏角帶,顯得比平日穿紅時要成熟冷峻一些。
朱賀霖很是敏銳,當即轉頭看過來,與他的目光撞個正著。
天子的目光中隱藏的熾烈情緒比少年時期收斂了許多,卻也更堅凝。蘇晏莫名覺得有些耳熱,不動聲色地別過臉去,繼續說道:“‘立朝扶賢’,想扶哪個賢?那對野心勃勃的賊頭兄弟作亂數年,可不是為人做嫁衣。我記得王氏軍中有個叫石燧的軍師,與真空教關系匪淺。如此看來,這個新旗號背后少不得鶴先生的黑手在撥弄,而真空教死灰復燃,又怎么少得了弈者的鼎力支持?”
于徹之此刻也有些佩服他從邊塞剛回京城,就對中原動亂背后幾股交錯的勢力洞悉分明,頷首道:“的確如蘇大人所言,那個軍師石燧便是真空教的傳頭,王氏兄弟的軍隊近年人馬日增,就有他擅長煽動民心、吸納信徒的一份功勞。”
蘇晏道:“此次逼近京畿的亂軍,只是先鋒。戚將軍已經重創了齊猛,我們要盡快拿下楊會,以免他與主力部隊匯合。”
朱賀霖最后拍板:“出動京軍三大營,沿盧溝河南下,擊潰亂軍前鋒,不能讓他們踏進京畿一步!”
于徹之奉命去調動的大同、宣府與遼東精銳邊軍,尚未來得及趕到京師。但好在駐京的三大營能有八萬人左右,奔赴北直隸的霸州去剿滅一個楊會也夠用了。
楊亭有些擔心京城的防守會削弱大半,朱賀霖道:“有五城兵馬司,朕還有騰驤、金吾、羽林等其他親軍衛,足以鎮守京城。”
天性優柔的楊亭依然擔心,蘇晏對他笑道:“你要相信咱們圣上,他那副金燦燦的御駕往京城墻頭那么一擺,抵得過千軍萬馬,對吧,師叔?”
一句話調侃了兩個人,其中一個還是皇帝。楊亭嚇一跳,忙去窺看龍顏,見皇帝沒著惱方才定了神,朝蘇晏搖頭道:“謹言慎行,謹言慎行啊蘇大人,君前不可無禮。”
蘇晏心道:何止無禮,我把小朱的臉打淤青、鼻血都打出來過,也沒見他把我怎么地了。當然他也還手了,不過每次都放水,哪怕生氣也不生隔夜氣唉,說來還真有些對不住小朱,回頭想想從小到大他待我真的沒話說,只除了老想睡我之外也不知他那個障礙好徹底了沒有,還能不能傳宗接代?從我這搶走的三瓶回春丹,有沒有胡亂吃?唔,抽個空我是不是得去關心他一下
蘇晏不由自主地浮想聯翩,連皇帝幾聲清咳,都沒把他神游的魂兒喚回來。最后還是于徹之看不下去,一巴掌拍在肩頭,才把他拍醒了。
皇帝關切地問他為何恍惚,是否身體不適,蘇閣老努力把腦海里揮之不去的,紅紗衣、金鈴鐺的一幕踢出去,心虛地支吾兩句,就想與其他兩位閣臣一起謝恩告退。
結果楊亭和于徹之退走了,蘇晏在離殿前猶豫一下,忍不住問了句:“那回春丹你沒亂吃吧?真不能多吃啊。”
朱賀霖微怔后失笑:“清河這究竟是關心我呢,還是關心你自己?”
“我自己?”蘇晏有點懵。
朱賀霖走近前,攬住他的后腰,往自己身前一貼:“感覺到了?放心,朕還年輕得很,遠沒到要靠外物才能雄起的年齡,跟了朕不會讓你吃虧的。”
蘇晏陡然間面紅耳赤,掙扎著壓低了嗓音:“什么吃虧不吃虧!胡說八道,為君的顏面都不要了?”
朱賀霖反問:“金槍長閑置,寶劍久空懸。里子都填不滿,要面子何用?”
蘇晏在窘迫中忍俊不禁,脫口道:“不倒的才叫金槍,你那只能叫”他猛地收口,把“快槍”硬生生咽回去,打了個逆嗝。
“叫什么?!”朱賀霖沉下臉逼問。
蘇晏邊打嗝,邊說:“火、火槍”
火槍射速快,換子彈裝填也快。朱賀霖兩頰肌肉微微抽動,咬牙道:“你不就喜歡擺弄火器?怎么,你那天工院可以整天倒騰著改良槍銃,就不許我這邊也改良改良?”
蘇晏后背被壓在大殿的金柱上,強迫檢驗改良效果,發現對方的這把火槍許久不見后果真如更新換代了似的,任他一手怎么來回拉槍膛,另一手怎么扣扳機,就是不發射子彈。
他手腕酸得很,喘氣道:“行了行了,金槍就金槍吧,我不過一句調侃而已,你就這么記仇小心眼兒。”
朱賀霖面色潮紅、額角滲汗地瞪著他:“這是調不調侃的問題嗎,啊?這事關男人的尊嚴!”
蘇晏手指在槍管上頗有技巧地一捏,指尖幾乎陷進槍口,終于把射速、彈道與容彈量這最后一道檢驗程序也完成了。朱賀霖急促低喘著向前傾身,整個人的重量都掛在他身上,蘇晏后背抵著柱子無法閃躲,只好伸展雙臂抱住對方。
片刻后,喘息聲漸止,朱賀霖用略顯沙啞的嗓子,委屈地指責:“你耍詐!”
蘇晏懷疑他真吃過回春丹,嗤了聲:“你用外掛!”
“外掛”一詞不明其意,但這不影響朱賀霖表面委屈,實則暗喜不已,心道這回且放他半馬,由他用手驗槍,回頭也給他喂個補藥丸子,那時可就上下都得用齊了。
蘇晏比其他閣臣遲了半時辰才出殿,被初春的小冷風一吹,恍然回過神來:媽的,我方才為什么不推開他,不使勁揍他?還真給老老實實地驗了一回槍!
想來想去,也只能歸結為這小子越發有皇帝威嚴,自己在氣勢上被壓制了。再一想,又覺得其實與威嚴無關,自己只是看不得對方那濕漉漉的委屈眼神里,逐漸透出沮喪與失落之色。
蘇晏心情復雜地嘆了口氣,喃喃道:“千里之堤潰于蟻穴,唉!”
皇帝在齋宮守了葷戒,卻破了半個色戒,因此更加食髓知味,想要趁熱打鐵把剩下的一半也破了。
而懊惱自己又造了孽的蘇大人,這些天又開始躲著皇帝,議事也伙同其他臣子一起,盡量避免私下面圣。
朱賀霖有心給他也進進補,可惜眼下似乎不是時候。派出的京軍三大營在北直隸的固安附近,與楊會所率的亂軍前鋒打了幾場仗,基本都贏了,但沒殺死或俘獲到楊會。
楊會也秉持了一貫謹慎而老練的風格,從不戀戰,一敗就退,退遠了又繞回來,在山東、河南與北直隸的夾角區域打起了游擊。
“他是來試探京畿兵力部署,找突破口的。”蘇晏研究著對方的行軍路線圖時,說道,“同時他也在等待王五王六甩開戚敬塘的圍堵,前來與他會師,然后以全軍之力撕開京畿防線,直撲城下。”
“想要捕捉游魚,便得編織一張大網。”于徹之提議,“我們得增派兵力,四面包抄,趕在亂軍主力到來前滅了他的前鋒。”
“三大營已盡數出動,邊軍精騎尚未抵京,再增派,就只能動用上率親衛了。”楊亭搖頭,“我還是覺得京城一再削弱守備,太冒險。”
朱賀霖卻毫不猶豫地道:“京畿若是失陷,京城城墻就算固若金湯又能多撐幾時?把朕的騰驤四衛也派出去。”
于是四萬騰驤衛在指揮使龍泉的率領下離開京城,南下直奔近京地區,與三大營聯手成合圍之勢,困住了亂軍前鋒。在幾場鏖戰之后,亂軍前鋒部隊大敗,楊會被俘,準備押往京城受審。
就在京畿官民松了口氣之際,一支打著“賢”字旗的隊伍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保定府,從西路逼近了京畿。與此同時,一封“討偽帝檄”的檄文傳遍北直隸及周邊地區。
檄文是以顯祖皇帝長子(即已伏法的信王)遺孤的口吻而寫,言辭極犀利尖刻地揭發了先帝景隆帝與今上清和帝并非顯祖血脈,為竊帝位而謀害皇嗣的罪行,提出要為謀叛而死的信王平反、恢復身份。同時呼吁宗室們與各方仁義之師同他聯手,一起推翻偽帝統治,迎請正朔歸朝。
檄文的署名是信王遺孤,寧王世子朱賢。
第一個響應這份檄文的,便是王氏兄弟的“義軍”,稱信王之子朱賢就是他們要扶的那個“賢”,他們兵臨京畿,就是為了逼迫偽帝退位,迎回大銘太祖、顯祖皇帝的真正子孫。
緊接著,寧王發了一紙聲明,大意是朱賢雖被他收為養子,頂了個寧王世子的頭銜,但自己重病在身,對其所作所為既不清楚,也不支持。檄文之事與他無關,懇請朝廷看在他身為宗室、又命不久矣的份上,原諒他的失察之過。
這紙聲明滿滿的求生欲與自保之意,只說自己病重不知情,至于世子朱賢是對是錯、如何處置,一概不提。
像打開了一扇時局混亂的大門,藩王們聞聲而動,衛王、谷王、琿王紛紛向朝廷上書,要求入京“清君側”。
這個清君側,含義十分之微妙。從字面上看,是“鏟除君主身邊的小人,匡扶君主”的意思,仿佛要幫他們的侄子朱賀霖誅殺奸佞,好讓他繼續坐穩龍椅。
然而自古以來,那些打著“誅某某,清君側”名義的軍事行動,無一不演變成自立為王的叛亂。
久而久之,“清君側”就成了逼宮的代名詞,不過是野心家一開始拿來粉飾自身、掩蓋圖謀的遮羞布而已。
這是藩王們的一場集體逼宮。除了病重的寧王、不久前被賜死的遼王、重回邊陲的豫王之外,其他所有顯祖皇帝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