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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阿勒坦那邊不可能只為人作嫁衣,又會得到什么?錢銀、糧草、鹽鐵物資,還是叫大銘更傷筋動骨的”他深深皺眉。
蘇晏為他解了惑:“是幽云十六州。”
高朔先是徹底怔住,旋即怒發沖冠,險些脫口大喝:“誰敢做下這等喪權辱國之事,必遭天譴!祖宗共厭之!”
“你看,你一個小小的總旗,聽到有人想割地資敵,尚且如此怒不可遏,倘若朝廷諸位大臣與全城百萬軍民都知道了呢?”
“一人一口唾沫,會把這人呸進墳坑里!”
蘇晏笑了,問:“我要你們這些錦衣衛幫忙找天工院的技師加急定制的東西,做好了么?你們沒偷看吧?”
高朔搖頭:“大人有命,誰敢不從。沒有偷看,并且已將此物包裹整齊,運到了城門樓上。有守軍盤問里面是什么,我也只說是提振士氣的旌旗與旗桿。”
蘇晏道:“干得好。待會兒你看好了,寧王率部全都出了城,與北漠軍隊陣前相接時,就把此物按我事先做記號的地方,叫弟兄們布置好。”
高朔用力點頭。
兩人從城頭望下望,見長龍般的人馬從城門內源源不絕地涌出去,為首的正是寧王。城門在這條長龍吐盡之后,重又緊緊地關閉起來。
兩軍陣前,劍拔弩張,寧王鏗然拔出長劍,大喝一聲“進攻”,卻聽得后方上空有怪異的風聲。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只見一面碩大無朋的白布,從門樓上瀑布般懸垂而下,遮住了整扇城門。這塊布仿佛從天而降的巨幕,鋪滿城墻,上面寫著一個個比鼓面還大的黑字,即使遠在數里之外,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茲有北漠圣汗阿勒坦與大銘寧王朱檀絡二人,于神明見證之下歃血為盟,合訂盟約如下”
顯然,這是一封盟約書的放大版。掛書者以這種極具視覺沖擊力的方式,將兩個手握權勢的野心家的合議內容,明明白白地展露于萬人眼前。
一邊是圖謀帝位,為了借兵圍城制造上位契機,甚至不惜割讓土地的大銘藩王;一邊是胃口大開,以發兵助攻換取鄰國物資與土地的北漠可汗。一行行、一字字間的精準與拉鋸之意,仿佛兩個踞案談判、討價還價的人影躍然眼前。
末了是兩個簽約人鮮紅如血的署名與手印,各自蓋了章。
巨書不僅按比例還原了該份盟約的字跡,就連署名與印章亦是活靈活現,令觀者恍惚有種自身縮小于紙頁間,得見真跡的錯覺。
全文用的是漢字,只有末尾處,在阿勒坦的名字之后還有個北漠文字的署名。一見便能想到,這封盟約應該還有個用北漠語寫就的版本。
兩種語言,一式四份,以血為墨,各自簽章,若一方毀諾違約,神人共棄,另一方可以對其發起懲罰性報復,不死不休。
沒有哪種語言,能形容盡此刻看清這封盟約的大銘臣民的心情哪怕是偽造的,其中內容也足以令千百萬銘國人瞪其眼、握其拳、咬其牙、裂其心!
城樓上傳來錦衣衛們的放聲大喝:“弈者必勝!北漠佯敗!京城脫困!寧王登基!”
仿佛一個信號彈打上半空,與寧王一同出城作戰的騰驤衛也隨之振臂高呼:“弈者必勝!北漠佯敗!京城脫困!寧王登基!”
血色從寧王面上飛一樣褪去。在他那充滿了詐謀秘計的頭腦里,滿是彎彎繞繞的機心里,從未見識過還有這么一種粗暴到毫無技巧可言的揭底,把賴皮耍得明明白白,把污水潑得萬眾矚目。
說你是壞蛋,你就是壞蛋,你一個人說我不是,千人萬人喊你就是。你能怎么著?站出來發一人之聲,自澄清白,說其實那封盟約上的署名是“弈者”而非“寧王朱檀絡”?
巨書上指認的簽約雙方,眼下正當面鑼對面鼓地率兵對陣。他若打贏了阿勒坦,正合“弈者必勝,北漠佯敗”;他若戰敗,就徹底告別儲君之位了。這還沒算上阿勒坦見事態敗露,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撕毀盟約趁機殺了他,再攻打京城。
手法極度粗糙沒錯,可這個揭露的時機,挑選得太刁鉆!聲勢,營造得太浩大!仿佛就是要這么赤裸裸地告訴他和全天下:什么叫大力破巧!什么叫一力降十會!
萬聲如雷,萬道眼神如箭雨,被裹挾在這股洪流中的寧王,再怎么溫文爾雅、理正詞直,此刻也沒法讓任何一個人聽見他的聲音,看見他的風姿氣度。
北漠圣汗果然震怒了,將法器桿鈴一指馬背上的寧王,運足丹田之力,喝道:“澶淵之盟,唯你我二人得知內情,何以字字句句暴露于人前?!弈者朱檀絡,你不誠,陷害我,神人共棄!”
寧王胸口一陣絞痛,仿佛能擰出一把恨苦的心血來再看不穿阿勒坦與掛書人之間的勾當,那他就真是蠢貨了!
“澶淵之盟”是什么,宋朝簽署向遼國歲貢三十萬銀的條約,將幽云十六州也不要了。這個精通中原文化的北蠻子,分明故意用錯典故,喻指他喪權辱國,哪怕明知這份盟約的簽署本身就是一場騙局,也要把罪名坐實在他頭上。
設局設局,最后為局所困,運子運子,最后被棋子反噬。眼見高樓將成,瞬間轟然崩塌,怎不叫他心恨氣絕!
城門樓上的呼喝聲仍在持續,甚至淹沒了一班滿臉驚愕、左右詢問的朝臣。
首輔楊亭震驚道:“這、這怎么回事這怎么可能”
兵部尚書封思仲皺眉喝道:“是誰在策劃!你們這些錦衣衛,究竟聽命于誰?”可惜沒人回答他,就連他的質疑,也被城下數萬騰驤衛的吶喊聲吞沒。
于徹之忽然轉頭看蘇晏。
蘇晏將雙手抄進袖口,正一臉平靜地望著城下。于徹之問:“蘇大人,這事與你有關?”
“什么事?”蘇晏并未轉臉,甚至為了把城下的亂象看得更清楚,向另一側歪了歪腦袋,“哦,你說的是下面這個巨型社死現場嗎?沒關系,清者自清嘛,寧王殿下若是問心無愧,等打敗了阿勒坦回城后,自然可以在朝堂上向諸公解釋清楚。”
于徹之指著城下的離奇混戰北漠騎兵向寧王的軍隊發動了猛攻,寧王騎虎難下,只能奮起反擊。而騰驤衛邊喊口號邊向兩側撤離戰圈,敵方居然也沒派兵力阻攔,就這么溜溜達達地繞過城墻拐角,去西側的廣安門,要求守軍開門讓他們進城了。
蘇晏喃喃道:“近十年經營,幾乎把南京鐘山的富金銅礦挖空了,還不知道在其他地方另挖了多少,難道就只拼湊出這么幾萬人馬?不對,他手中一定還有藏有重兵。目前是打他個猝不及防,等他回過神、緩過氣,肯定還有后招。”
“這個‘他’,蘇大人說的是寧王?”
“我說的是弈者。”
“弈者就是寧王?”不僅于徹之難以置信,圍過來的楊亭等人也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你以為呢?”
“證據何在?指認親王為逆賊,須得有實實在在的鐵證!”楊亭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蘇晏攤了攤手:“我說他是,他就是咯。誰叫我如今是大銘朝第一權臣呢?”
楊亭怒容滿面,斥責道:“蘇清河,你好端端的一個忠良之臣,如今何以猖狂至此!今日你若拿不出寧王就是逆賊弈者的證據,我便要治你陷害親王、專權誤國之罪!”
蘇晏朝他笑了笑,老老實實地伸出雙腕:“要說鐵證,我一時還真拿不出。要不這樣,首輔大人先銬了我,再派兵出城去援護寧王回城。開門揖盜,咱們就拿這個京城的安危,來賭一賭寧王究竟是不是弈者,如何?”
楊亭氣得心口痛,顫聲連道:“小子無賴,小子無賴!”
“這話,師祖早就罵過我啦。”蘇晏道,“在進士的恩榮宴上,我做了一首打油詩,師祖就用扇子指著我罵,‘小子不成氣候’,師叔你看,這么些年過去,我依然還是你們口中那個不循正道的小子。”
“你住嘴!別再叫我師叔,叫柱國公師祖,我們擔不起!”
蘇晏長嘆一聲:“唉。你們不信我,那就下去救寧王吧。我也不等首輔大人治罪了,自去蹲詔獄。”說著拂了拂衣袖,獨自下城樓去了。
錦衣衛們見他要走,口號也顧不得喊了,連忙快步跟上。
楊亭緩過了急怒攻心的那口氣,哽咽道:“何以至此,何以至此”
于徹之知道首輔大人氣歸氣,到底沒能下狠心把不知吃錯了什么藥的蘇清河拿去問罪恐怕要真問罪,也問不動他。
不過這件事處處透著詭異,要說是蘇晏陷害寧王,為的是給豫王鋪平繼位之路,又覺得哪兒不對勁。
會不會蘇晏說的是實情,寧王確有古怪?于徹之陷入深思。
高朔追上蘇晏:“蘇大人,大人請留步。”
蘇晏停下腳步,回頭看他。高朔焦急道:“大人這是做什么?真要去蹲詔獄啊?哪怕楊首輔真的要治罪于你,也有這么多錦衣衛、騰驤衛護著,他哪里有這能力。再說皇”
“噓。”蘇晏在唇前豎起手指,“我剛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憑什么都是他們藏起來,要我去找,啊?我特么是虧了誰還是欠了誰,要這么被動?媽的,老子不干了!現在老子也要藏起來,讓他們主動現身,來找我!”
蘇晏甩袖繼續走。
高朔再次追上:“大人,皇上還在城外水榭等你的信號,沒藏啊。”
“我沒說他。”
“那大人就這么撂挑子走了,城外的寧王怎么辦?北漠軍隊怎么辦?”
蘇晏道:“愛怎么辦怎么辦,少了我一個,地球照樣轉。反正路子我已經鋪下去了,且看各方如何收場。高大人”
“不敢當!”
“高朔,你去拿一副圍棋過來,我要在詔獄里面靜靜心,養養氣。”
高朔苦笑:“北鎮撫司的詔獄哪里放得下您這尊大佛,怕不被人給拆爛了。”
第440章
沈柒是個叛徒
鎮撫使一臉苦哈哈地站在牢房門外,為難地道:“蘇閣老,您看這”
“我看這間就挺好,四壁都是石墻安全得很,上頭還有天窗能透風,不必換了。”
“不不,下官是說朝廷又沒有下詔問罪,您這是何苦”
“何苦放著奏本堆積如山的文淵閣不去,來你們這詔獄悠閑下棋?呵,我跟你說,我還就翹班了,怎么著吧。”
鎮撫使一時無語凝噎,最后認命道:“行,大人想在這兒躲著就躲著吧,只是牢房濕冷,用具又簡陋,不能委屈了大人。您看看需要什么,盡管吩咐下官去置辦。”
蘇晏環顧牢房,見長短腳的四方矮桌一張,有裂紋的杌凳一個,煙比亮光大的舊油燈一盞,除此之外便只剩一張鋪著受潮被褥,看著還不算太臟的硬木床榻了。
他把油燈挪到床沿,脫下身上的斗篷鋪在床榻,盤腿坐上去,將棋盤與兩個棋奩擺好。
不知哪兒吹來一陣陰風,把油燈徹底吹滅了,蘇晏嘆口氣,轉頭對鎮撫使道:“我需要一盞新油燈不,兩盞。”
京城的城門外,寧王已經從猝不及防的狀態中恢復過來,知道自己率領的府兵與傭兵并非阿勒坦大軍的對手,更何況還被堵在城下,沒有施展戰術的余地,可以說天時地利全不占,唯獨只能指望人和了。
府兵死士們擋在前方,寧王派人退到后方去叫開城門,說要據城而戰,得先讓援兵出來掩護他進城。
城門樓上,重臣們對要不要讓寧王回城起了爭議。首輔楊亭與兵部尚書封思仲傾向相信寧王,畢竟他本來就是代儲君的最佳人選,萬一寧王無辜,等于把國本折進戰場去。而這場戰役的總指揮于徹之則認為蘇晏的所作所為未必是無的放矢,萬一寧王真是弈者,放他進城與引狼入室無異,為慎重起見,還是先派京軍出去援護,這樣也算盡力保全了宗室。
雙方正在激烈爭論間,高朔已經帶著一隊錦衣衛,以傳令的名義從城東出去,朝著梧桐水榭所在山嶺狂飆飛馳。
自從蘇晏決意單獨行事,朱賀霖等得坐立難安,又聽斥候稟報京城外的戰況激烈,他正打算想個法子暗中進城,剛出了水榭棧道,就遇上前來報信的高朔一行人。
高朔氣喘吁吁道:“皇上,蘇大人入獄了!”
“什么?”朱賀霖驚問,“哪個這么大膽,沒有圣旨,竟連內閣次輔也敢捉拿!”
“蘇大人是自請入獄的。他在兩軍陣前做了件聳人聽聞之事”把城門掛書之事簡單描述一通后,高朔又道,“就是這個語氣態度,把楊首輔氣得不輕,要蘇大人拿出寧王是逆賊的證據,不然就要治他陷害親王、專權誤國之罪。大人說他拿不出,于是就自己領罪跑去詔獄里蹲著,還讓微臣拿了副圍棋給他。”
朱賀霖聽著頗有些啼笑皆非:“照清河這么說,寧王就是弈者無疑。楊亭這是臨危生亂啊,清河這么明顯的反常,他都沒想過其中也許另有內情?”
高朔想起楊亭的模樣,不禁感慨:“楊首輔不容易啊,就這兩個月時間,雙鬢斑白了大半,一下子老了十歲似的。沒了皇上這主心骨,微臣看他每日都在苦熬。”
說得朱賀霖也有點憐憫他了:“楊亭是外方內柔,能治一署,未必能治一國。”
“走吧,該輪到朕上場了。”朱賀霖使勁抻了抻臂膀,骨節發出迫不及待的咔咔聲,“后面的事就交給朕,也讓清河歇口氣。”
高朔見他對蘇晏入獄之事似乎并不著急,忍不住問:“蘇大人怎么辦,由著他一直待在詔獄不好罷?”
朱賀霖已經走出兩步,聞言扭頭看他:“他不是說了,要躲起來讓人去找?”
“是啊。但微臣愚鈍,不知蘇大人指的是誰。”
“天知地知,他知我知。”朱賀霖眼底閃過一抹了然之色,“你也別跟著朕了,回城去散布流言,就說蘇晏無憑無據竟誣陷寧王為逆賊,氣焰十分囂張,被首輔楊亭奉‘居守敕’拿下,下獄待審。然后你就守著北鎮撫司,等朕的下一步指示。”
高朔雖然不明內情,但隱隱感覺到,皇上也在期待著蘇大人等待的那個人。他接了旨,又率隊風馳電掣地趕回城里去。
外城右安門的城樓上,幾名重臣的爭論有了眉目以耿烈著稱,敢當面駁回先帝旨意的于徹之率先退了一步,同意派兵援救寧王回城。原因無他,是首輔楊亭的一句話一錘定音:“寧王有罪無罪,他蘇晏一人說了不算,我楊亭一人說了也不算,待到公堂上再來論斷!”
既然要公堂論斷,至少得把人安全救回城。于徹之無話可說,下令從本就失之薄弱的守城兵力中調出一部分,出城接應寧王余部。
就在他將令旗交予領軍的指揮使時,午后明亮的陽光照出了遠處官道上一條長而逶迤的影子。于徹之領軍經驗豐富,一眼就看出那是一支全速飛馳的騎軍,但因離得太遠,看不清是什么服飾裝備。
“窺筩給我!”于徹之肅然道。
親兵連忙掏出一支費了不少工夫才從夷商手中購得的單筒窺筩,遞給他。于徹之瞇起半邊眼,不斷調整焦距,鏡片中那支軍隊的輪廓逐漸清晰
穿的是大銘邊軍的朱紅色戰袍外罩齊腰鱗葉甲,頭戴玉簪瓣銘鐵盔,高高挑起的旌旗上一個斗大的“沐”字。
于徹之一怔,想起那位未見真容的新秀將軍,脫口道:“是沐勛沐將軍的隊伍?看來昌平之敗他并未陣亡或潰逃,而是整軍回援京城來了!”
現場眾人都覺得振奮,唯有楊亭錯愕之后欣喜若狂。對于朝中唯一一個知道真相,并不得不掩藏真相的人而言,這股狂喜來得太猛烈,以至于疲憊的身體難以負荷大起大落的情緒,楊亭失聲大叫“天佑我大銘”,隨即向后一仰,昏了過去。
侍從們七手八腳去扶。于徹之知道這是情志失調導致的激動昏厥,正待上前幫忙查看,眼角余光在鏡頭中瞥到了一抹金色。
他心凜地抬起窺筩,定神去看“沐”字帥旗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五爪金龍旗,旗邊的垂旒被勁風吹動,在這支騎軍的上方烈烈飄揚。那龍乃是純金織就,張牙舞爪地盤踞了大幅旗面,兇猛而不失威嚴,陽光下閃爍著燦爛金光。
“九旒龍旗天子之旗!”于徹之驟然大喝一聲,“圣駕回京了!”
“圣駕回京了!”
“圣駕回京了”
“圣駕回京了”
這句呼喊從無數人口中傳開,楊亭便在這震耳欲聾的呼聲中轉醒,垂死而生般輕嘆了句:“圣駕回京了。”
“皇上無恙,大銘無恙!”于徹之激動地道,“我這便派兵馬前去迎駕!”
戰場上,占盡上風的北漠騎兵們對這支忽然出現在身后的大軍很是警覺與忌憚,怕陷入前后夾擊的不利境地,殿后的右翼當即派出傳令兵,火速報給在中軍指揮的圣汗阿勒坦。
誰料阿勒坦非但沒有痛擊追尾之敵,反而命麾下戰陣向兩邊退開,讓出一條六七丈寬的大道來。
紅袍騎軍如一支即將歸鞘的利劍,飛馳在這條通往京城城門的大道上。率軍的將領一身火焰色曳撒外罩黑漆方葉甲,奔馳到距阿勒坦十步之外方才停住,從兜鍪下傳出年輕而明朗的聲音,說的是瓦剌語:“北漠圣汗黃金可汗”
阿勒坦則回之以漢語:“大銘天子清和皇帝。”
朱賀霖凜然道:“圣汗遠道而來,何必妄動刀兵。我大銘有足夠的誠意迎接相善之客,亦有足夠力量痛擊來犯之敵。”
“但因先前寄送的國書杳無回音,故而特此來討個說法。莫非貴國自詡天朝上國,瞧不起我北漠諸部?”阿勒坦面色不善地握住了彎刀刀柄。
朱賀霖大笑三聲,說道:“朕若瞧不起圣汗,何來靖北軍助圣汗拿下叛賊胡古雁一事?其中是有誤會。北漠國書朕的確早已收到,但因王五王六的白臂賊軍進犯京畿,朕離京領兵討賊平亂,故而耽擱了回復。如今既然圣汗人已在此,不若面對面坐下來,共同商談如何化干戈為玉帛。”
阿勒坦便也緩和了神色,說道:“擊殺叛賊胡古雁一事,北漠承大銘的情。化干戈為玉帛,也不是不可以,但不能損此肥彼,否則我將作廢之前的國書,兩國戰場廝殺再論輸贏!”
朱賀霖道:“大銘與北漠毗鄰,百年來常有交好之例。先可汗虎闊力亦曾受朕父皇敕封,封為‘順義王’。既然華夷本一家,自當互利共好,在戰場上雖能分出輸贏,可輸的是慘敗,贏的也是慘勝,沒的叫其他諸國漁翁得利。圣汗,你說是吧?”
阿勒坦沉默片刻,仿佛在思考利弊,然后道:“邊市必須開,鹽茶再定價。”
朱賀霖:“可談。北漠諸部打秋谷,不得入大銘之境。”
阿勒坦:“可談。北至陰山,南至黑界地,云內平川的歸屬問題?”
朱賀霖:“可談。本就是爭議地帶,到時各自據理力爭。不過,朕把話撂在前頭,云內平川最終勢必歸屬大銘。”
阿勒坦冷笑:“那行啊,你拿一個人來換。”
朱賀霖當即翻臉:“滾!沒得談了,開打就開打!”
雙方親衛聞言,再次劍拔弩張,箭都架在弦上了,卻聽得傳令兵疾馳過來稟報:“有一支不明身份的精兵突襲我軍!寧王借此收攏余部急撤,已脫離戰圈!”
朱賀霖一拍馬鞍:“他就區區幾萬人馬,這你都攔不住?阿勒坦,你故意放水?”
阿勒坦臉色也不太好看,與傳令兵嘰里咕嚕幾句后,皺眉道:“寧王的那些府兵與傭兵,幾無一戰之力,倒像是擺在明面上給人看的。我就懷疑他另有后手,看來就應在突襲的這支奇兵上了。”
朱賀霖亦皺眉:“斬草未鋤根,只怕要像真空教一樣死灰復燃,始終是個隨時發作的大隱患。朕這就派兵去追擊,一定要把弈者的力量徹底鏟除!”
阿勒坦道:“既然弈者的真實身份是銘國親王,清理門戶之事,我們北漠就不好插手了。要不,你再御駕親征一趟?”
朱賀霖瞪了他一眼:“朕不會再輕易離京。你在幻想什么?沒有朕的首肯,銘國不會有任何一個臣子敢擅自接見外使。圣汗若還想談,那就約個時間與地點,雙方坐下來,慢慢談!”
阿勒坦知道今日是決計進不了大銘京城了,想要再見他的烏尼格,大概得等到雙方坐在談判桌前之時。他悻悻然地磨了磨后槽牙,說道:“十日之后,太子城!”
朱賀霖:“準!”
阿勒坦冷哼一聲,沒再多說什么,示意親衛長斡丹傳令下去,鳴金收兵。
城頭的臣民們只看到一片煙塵中隱隱有人馬奔突,生怕圣駕再次有失,緊張萬分。而率部出迎的于徹之做好了心理準備,要打一場死傷慘烈的硬仗。他沒想到的是,皇帝與敵酋在陣前直接碰了面,也不知雙方談了些什么,竟讓已逼臨城下的北漠大軍自行退了兵?
于徹之滾鞍下馬,行過問安禮后,忍不住問:“臣斗膽一問,皇上是如何兵不血刃,退敵于唇舌之間的?”
朱賀霖哂笑:“昨日之敵,非今日之敵。同樣的,今日之友,亦非明日之友。國與國之間,本就是一個‘利’字說話,所謂的邦交之情,首先也是建立在這個‘利’字的基礎上。一旦雙方所圖之利能成為共贏互利,自然就能消弭戰火了。”
“共贏互利?”
“具體的條款還要詳談,總之我大銘只能賺,絕不做虧本買賣。”
于徹之許久沒聽到這般市井口吻了,不禁回想起太子時代的朱賀霖,莫名覺得還有點親切?
不知怎的,他心里油然生出對喬裝親征的清和帝的信賴之情也許是因為王五王六的覆滅,也許是因為阿勒坦的撤兵,也許是因為那一面在關鍵時刻從天而降的九旒龍旗。
于徹之抱拳請戰:“求皇上恩準臣率兵追擊寧王一部,將其擒回京城,有罪無罪,交由皇上論斷。”
朱賀霖用關切的語氣說道:“于閣老舊傷發作,當靜養,不宜過分操勞。朕另派騰驤衛前去追擊。”
見于徹之一急之下還要繼續請愿,他伸手按在了對方的肩頭,語重心長地道:“于卿,你是要當朕的一時之帥,還是一世之帥?”
這下于徹之服了,躬身告罪:“皇上為臣計之深遠,臣慚愧。日后養好傷勢,再為國為君征戰四方。”
朱賀霖頷首:“走,為朕開啟城門!”
與此同時,在京城順天府的衙門口,一名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首領,帶著幾名校尉,將一口沉重的木箱抬進了公堂。
因為敵軍圍城,城中官兵與差役幾乎都調去守四方城墻與外城各坊,府衙差不多空了,只留下一些把門的衙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