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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賀霖幾口用完粥,抬頭見眼前兩人,一個喂得含羞帶怯,一個吃得眼泛桃花,越看越不順眼,無名火從心底悶騰騰地升起,惡聲惡氣道:“走開!”
小宮女嚇了一跳,回頭看見太子臉色不善,忙不迭地告退。
“慢著,碗給我!”朱賀霖從發懵的宮女手中接過碗,舀了一勺,對蘇晏道:“張嘴。”
誰要你喂啊,快把小姐姐還我!
蘇晏忽然意識到,太子服侍他吃粥,這在古代算踰矩犯上,要殺頭的,哪怕太子自愿也不行。忙阻止:“殿下萬萬不可……”
朱賀霖不耐煩聽這話,乘他張嘴說話就把勺子塞了進去。
“燙——”蘇晏含著一口熱粥,吞不是吐不是,齜牙咧嘴。
朱賀霖有些心虛地抽回勺子,咕噥道:“本太子屈尊紆貴喂你吃粥,還敢嫌東嫌西,不識好歹!”又舀了一勺,呼呼吹幾下,用絕對稱不上溫柔的動作塞進他嘴里。
蘇晏眼眶中水汪汪地閃著光。太子以為他深受感動,心情頓時好轉,喂得也越發起勁了。
這哪里是吃粥,分明就是受刑……死小鬼,老子總有一天要以牙還牙,弄一鍋超級麻辣燙灌你喉嚨里去!
這半碗粥,吃得蘇晏三花聚頂,五氣朝元,幾乎像武俠片里的高手一樣頭頂蒸出白煙來。
隨后端來的藥汁,他惟恐太子又要屈尊紆貴,奪過碗來一陣猛吹,咕嘟咕嘟喝個精光。
朱賀霖滿意地拍了拍被面,“發了好些汗,看來這藥挺有效的,好好睡一覺。明兒好了,陪我出宮去玩。”
蘇晏看著眉開眼笑的當朝太子,欲哭無淚,將腦袋深深埋進了棉被中。
這一覺,睡得渾渾噩噩、天昏地暗,蘇晏在夢中一會兒被大皇帝拿堂柱粗的廷杖打屁股,一會兒被小皇帝綁在床頭灌開水,真是苦不堪言,大叫一聲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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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窗外天色已亮,蘇晏軟手軟腳地爬起來,覺得燒退得差不多了,頭腦也清爽了不少,只是出了一身大汗,黏乎乎很不舒服。
內侍聽到叫聲,趕忙過來問他有何吩咐。
蘇晏問道:“現在是什么時辰?”
“辰時剛過。小爺半個時辰前已去文華殿讀書,交代小的們不可吵醒蘇大人。”
蘇晏心想反正也趕不上早讀,干脆翹課一天,反正有太子罩著,便吩咐:“備水,我要沐浴更衣。”
在撒了丁香玉屑的溫泉浴池里泡了半個多時辰,精神也恢復了六七分,蘇晏披散著一頭濕漉漉的烏黑長發,懶懶散散地走出內室。
他換了干凈的中單,穿上重新熨過的白鷴補子常服,無意在腰際摸了摸,赫然發現那塊從不離身的青玉透雕荷葉佩不見了!
在換下來的舊衣里翻找了半晌,又叫了內侍來詢問,依舊一無所獲,蘇晏仔細回憶昨日種種,覺得可能遺落在睡了一覺的那片草地上,他記得衣擺好像被掛了一下,或許就是那時纏進了樹枝里。
那塊荷葉玉佩是他這一世的娘親所送,玉質青透溫潤、雕工精細飄逸倒在其次,主要是上面刻著“清河”二字。若是被哪個眼皮子淺的太監宮女拾去也就罷了,萬一落在有心人手里,往景隆帝手上一送,那自己偷聽皇帝壁角的事豈不是要曝光?
蘇晏越想越覺得不安,匆匆綰好頭發離開東宮,一心只想趕在被人發現之前,找到那塊要命的玉佩。
將那片草地方圓一丈都細細搜過之后,蘇晏終于死心地意識到,玉佩真的不翼而飛了。別無他法,只得暗念一句船到橋頭自然直,負著手慢吞吞地往回走。
路過文華殿外,蘇晏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先回東宮。
正在此時,一隊人馬從文華殿門口轉出,前面是執儀扈行的錦衣衛大漢將軍,中間黃羅傘蓋下一個八人抬的肩輦,后面還跟著不少內侍,直朝這邊行來。
他當即反應過來是皇帝鑾駕,連忙避到旁邊。
蘇晏低頭跪地,巴望著鑾駕盡快過去,沒料到肩輦過去兩丈后又退回來,在他身邊岸然停住,上方一個聲音道:“蘇晏?”
蘇晏只得回道:“臣蘇晏叩見吾皇萬歲。”
景隆帝道:“你不是病了么,怎么還在這兒轉悠?”
蘇晏字斟句酌:“臣昨夜吃了太醫開的藥已有好轉,今日自覺無礙,正想著到文華殿陪伴太子讀書,以盡職守。”
景隆帝道:“難得你有這份勤勉之心,不過今日講學將畢,你也不必進去了,隨駕去御書房侍侯吧。”
蘇晏心底咯噔一下,立刻懸起了十五個吊桶,皇上怎么會突然命他隨侍,莫非那塊玉佩真落在了他手里?
他大著膽子抬眼窺視,見景隆帝面上溫和恬雅,又覺得自己有些草木皆兵,便放下心,拱手道:“臣遵旨。”
御書房里早已燃了龍涎香,等候皇帝早朝歸來。
景隆帝一進門,皺了皺眉:“把香撤了,味兒太沖,聞著心堵。”
兩旁內侍連忙上前撤走鎏金獸夔足香爐,又用雉羽宮扇驅散余味,不多時房內一片清爽。
景隆帝這才踱到寶座坐下,隨手拿起案幾上的奏折翻看,司禮監內侍隨即捧上朱砂硯臺,靜侯皇帝批紅。
蘇晏垂手而立,不敢發出半點聲響,許久之后,忍不住窺了一眼上座,見景隆帝正姿態端雅地批閱折子,似乎早把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悄悄扭了扭發酸的腳掌,心中郁悶:莫名其妙被叫來御書房,又把他不聞不問地晾在這里,真當他是大型觀賞性盆栽嗎?偏偏自己不能先出聲,只能等皇帝想起還有這么個人來,古代這些君臣之禮、繁文縟節實在是麻煩透頂。
他正腹誹,那廂皇帝陛下忽然心有所動地抬起頭。
一股清幽暗香在空氣中浮動,如籠煙含雨的丁香般沁人心脾,卻又極淡薄飄渺,若有若無。
景隆帝環視四周,目光落在那個被他遺忘了的臣子身上,道:“蘇晏,你過來。”
蘇晏被突如其來的點名驚得一愣,下意識地往前挪了兩步。
景隆帝眉峰一攏,“再近些。”
蘇晏磨磨蹭蹭地又挪近兩步。
景隆帝見他如同受驚小獸般畏縮不前,好氣又好笑。
天子呼傳,近身侍奉,多少臣子求也求不來的殊榮,偏偏此人一副提心吊膽、不甘不愿的樣子,倒像是舍身飼虎一般。
當下臉一沉,道:“怎么,朕叫你靠近些,你不樂意?”
蘇晏見龍顏不悅,只得再湊近些,挨著金絲楠螭鳳紋翹頭案站好。
那股薄香似乎更清晰了些,夾雜著新鮮濕潤的水汽,景隆帝深吸著,微醺地閉了閉眼。極短的時間后,他恢復了常態,淡然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回皇上,臣再過三個月就滿十七了。”這是原主的年紀,至于本尊,二十有二的大學畢業狗一只。
景隆帝唔了一聲,“未及弱冠便已考至貢士,也算是才智出眾了。”從案邊揀起一本折子,遞給他道:“你看看,有何想法?”
第七章
扯淡歪打正著
本著生僻字跳過,難解處聯系上下文的原則,蘇晏囫圇吞棗地看完了由兵部左侍郎于徹之奏請的折子,大概明白了這位老兄在冗長晦澀的修辭語后面想要表達的意思,翻譯成現代文就是:
如今雖然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但隱患仍在暗中滋生。山西、河南、山東都在鬧馬賊,襲擊州縣,殺官奪糧;北成韃靼也在蠢蠢欲動,侵擾邊陲,屠掠百姓。我的部隊分身乏術,總不能兩頭跑著打吧,皇上您看是不是再給我撥點人馬和糧餉?
這可是軍國大事,憑自己那半桶水的軍事知識和對歷史一知半解的程度,要是不小心出了什么餿主意,還不成了禍國殃民的罪人?蘇晏為難地猶豫了片刻,決定還是先試探一下皇帝的口風。
“于侍郎請求調動京操班軍與京軍三大營,分別圍剿馬賊、征討北成,投入的兵力十分浩大,恐非易事。”
景隆帝沉吟道:“的確不易,三大營雖兵精將銳,卻擔負著守衛京城的重任,若大部出動,必成空巢之勢,反到給了北成可乘之機。”
蘇晏聞言心中一定,既然景隆帝并不趨向于大興兵戈,那他的建議應該就不會觸怒天顏,當即鼓足膽量說:“皇上,臣方才看了折子,確實心有所感,但恐微言誤國。”
景隆帝道:“你盡管直言,朕自會去蕪存菁。”
蘇晏稍微清理一下思路,不疾不緩地道:“自顯祖皇帝親征漠北,數敗韃靼,壩額湖一役使得北成元氣大傷,十年內再無重振聲勢之望,而成主塔兒合刺一死,北成更是陷入連綿內訌中。按理說,他們不可能有實力大舉入侵中原,因此襲擾邊陲的應該只是幾個流竄的部落。
這些游牧部落世代逐水草而徙,不事稼穡,除羊馬牲畜之外別無他物,日子過得頗辛苦,見到中原物產豐饒便生侵占之心。
北征后我國取消了通貢互市,他們無法通過交易渠道獲得生活必需品,只有劫掠邊關,一處地方得手后短時間內又流竄到另一處,令人防不勝防。
就算派遣大隊人馬征討,他們往漠北腹地一縮,我軍因天氣嚴寒、補給困難等原因也很難持久作戰。”
景隆帝皺了皺眉:“照你這么說,我大銘對這些北蠻韃子就毫無辦法了?”
“并非毫無辦法。成主死后,蒙古各部紛紛爭奪黃金家族的宗主權,都認為自己才是正支,對其他部落的仇視程度甚至超過了打敗他們的大銘。這就好比……”
蘇晏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景隆帝,接著道:“好比嫡妻死后,幾個小妾明里暗里地爭正房之位,這時只要族中長老出面,表示愿意將其中一人扶正,保證這些小妾打破頭也要斗個你死我活。”
景隆帝忍不住嘴角揚起,“這比方雖然粗俗,不過,倒也貼切……你的意思是說,我大銘可以選擇扶持其中的一個部落,借此打壓其他部落?”
蘇晏道:“不論扶持哪個部落,都是養虎為患。皇上知道鄉下老農為何把胡蘿卜吊在驢頭前面嗎?因為驢子為了吃食,就會拼命往前跑,去夠那根永遠也夠不著的胡蘿卜。我們要做的,就是給蒙古諸部一根胡蘿卜。”
景隆帝微笑道:“依卿之見,這根胡蘿卜該如何給?”
蘇晏道:“可派特使前去密訪諸部首領,先把誘餌拋下去,而后發表聲明承認某個部落的宗主地位,冊封他個不花錢的草原王啊可汗啊之類,允諾免除朝貢,開通邊關互市,交易商品。
他為了維護權位與利益,就必須要收服其余部落,而其余部落眼紅不甘,亦會盡力相抗,我們只需坐觀終局。”
景隆帝微微搖頭:“朝貢不但是為了揚我天朝上國之威,更是限制臣屬國過分壯大的必要之法,輕易免除未免太過寬縱。”
蘇晏瞇起眼,浮出個可以稱得上狡猾的淺笑:“皇上,有句話叫羊毛出在羊身上。既然彼族非與我國交易不可,我們可以借戰后民勞財困、成本增加之名,上調出口關稅呀。”
“上調出口關稅?”景隆帝咀嚼著這個新奇字眼,“有點意思……”
蘇晏見皇帝點頭,膽氣更壯,洋洋灑灑:“這個幸運中選的部落,既不可以太弱,太弱就沒有牽制大局的能力,兩下半就被其他部落擺平了;又不可以太強,太強則會迅速吸納諸部,百川匯海必成大患。
咱就得給他們掂量著,該壓制的壓制,該提拔的提拔,必要時也可以換個小妾坐正房嘛——”
正口若懸河的蘇晏突然驚悟過來。
這不是正是景隆帝在朝堂中慣用的手段么?自己居然在關公門前耍大刀,若是犯了皇帝的忌諱,豈不是耗子舔貓鼻——找死!當即戛然而止,懊惱地咬咬牙,不安地偷看了一眼景隆帝的神情。
只見當朝天子正一臉似笑非笑地望著他,目光中流露幾許哂謔,并無恚怒之色,蘇晏心中一塊石頭這才落了地。
同樣是執掌生殺大權的皇族,他對太子朱賀霖全無敬畏之心,談笑輕松自如,有時甚至會生出戲弄他的念頭。而對景隆帝卻好像老鼠見了貓,靠得近點都覺得脖子后面直冒寒氣,莫非真是天生八字不合?
景隆帝側頭以手支頤,擺出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態,語調慢悠悠:“接著說說馬賊之患。”
蘇晏深吸了口氣,內亂的問題要比外患敏感得多,也尖銳得多,若是由著性子肆意而談,只怕這回真的兇多吉少。
他仔細思索片刻,方道:“臣認為,老百姓是天底下最容易滿足的人,他們只求安安穩穩地過小日子,日勞夜息、生兒育女,只要有口飯吃,有片瓦遮身,有件衣服蔽體,不被逼到絕路,是不會起兵叛亂的。”
景隆帝果然面色一寒:“卿此言,是指責朕將那些百姓逼到了絕路,不得不揭竿而起了?”
蘇晏跪倒在地:“臣非此意,將百姓逼到絕路的,不是一心牽掛國計民生的皇上,而是地方上的那些貪官污吏!
黃河災澇,下游兩年荒歉,皇上命各州縣撥糧放賑,以抒民困,本是皇恩浩蕩。可這些錢糧經過層層克扣,又有多少真正到了災民手上?口腹不飽,人心思變,那些聚嘯山林的賊匪便乘機招攬百姓、擴充人馬,殺官搶糧,四處劫掠。
皇上若是派精兵圍剿,自然可以將這些烏合之眾殲滅,但此法只能治標,不能治本。只要肅清朝野、整頓吏治,讓百姓安居樂業,不受饑寒剝削之苦,天下賊禍便可消除大半,剩下一些不受教化的流寇也翻不起什么波浪了。”
景隆帝聽了,喑然不語,半晌后才開口:“貪官污吏要嚴懲,賊匪草寇亦不可輕饒,若不即刻派兵剿滅,只會滋擾民生,為禍一方。你所言雖入情入理,卻得日后徐徐圖之,非眼下所能采用。”
蘇晏暗暗嘆了口氣,恭聲道:“皇上考慮周全,臣所不及。不過,這賊寇也分個三六九等,若能區別對待,或許可以事半功倍。”
景隆帝挑眉:“哦,怎么個三六九等?”
“這第一等,多是難民災民,盲目流竄,打家劫舍,一旦大兵臨逼,便潰如散沙。這些人皇上不妨仁心寬宥,以糧食田地撫之,便可變回安分守己的良民。”
景隆帝微微頷首。
蘇晏又道:“這第二等,就是所謂的綠林好漢、江湖俠士。他們打著殺貪官、除惡霸,劫富濟貧的口號,倒也博得了不少民心。皇上不妨先兵后禮,威懾之后再行鎮撫,以功名利祿誘之,便可招安。這些人也算是有些本事的,將來有需要時可編入軍中,投放到邊關,又是一支生力人馬。”
景隆帝沉吟著又點了點頭。
“這第三等,是真正的不軌之徒,山大王當得不滿足了,便癡心妄想著襲京師、入皇庭,風水輪流坐。在他們身邊,往往有所謂的神使、異人輔助,以邪教妖言煽動人心,愚弄百姓。此類賊寇,只一個字——”
蘇晏忽然抬頭,眼中放出一道冷光,話音鏗然擲地:“殺。且要斬草除根,令死灰再不復燃!”
片刻沉寂后,景隆帝舒了口長氣,緩緩起身,“朕之前只當你是個風流才子,看來是小瞧你了。”
蘇晏忙拜伏:“臣惶恐。”
“無需惶恐。你年紀尚幼,眼光與見解卻有獨到之處,且在朝中好好磨練閱歷,日后朕還有用到你的地方。”
“愿為皇上效犬馬之勞。”
景隆帝拍拍他的肩膀,露出欣慰之色,忽然覺得手背上一涼,竟然是一顆小而圓的水珠,清凌凌地滑過。他有些詫異地俯身查看,原來是蘇晏的冠帽正濕漉漉地滴著水。
蘇晏頓時尷尬不已。
他方才沐浴完畢,發現玉佩不見了,急匆匆地趕去尋找,濕發來不及擦拭,就隨便綰了幾下塞進烏紗帽中。起初冠帽還勉強擋得住,而后慢慢被水浸透,水珠竟如滴露般一顆顆滲了出來。
景隆帝見水珠在他潔白的頸子上盈然滑動,留下道道微亮的水跡,只覺情態撩人,心下一蕩,忍不住伸手去抹。
指尖在頸上輕輕劃過,蘇晏渾身一顫,像只受了驚嚇的烏龜朝后蜷起身子,恨不得將頭頸四肢一并縮進衣物里,有些慌張,又有些羞惱地瞪了當朝天子一眼。
景隆帝看著他那雙光華乍放的鳳眼,愣怔了一下,輕笑道:“蘇晏啊蘇晏,你這雙眼睛,總有一日要惹出禍端。”
蘇晏險些做出個翻白眼的表情,忽然想到此乃大不敬,忙把臉低低地垂下去,一副知錯認罪的模樣。
景隆帝朗聲大笑,吩咐旁邊的內侍:“帶蘇侍讀下去擦干頭發,再熬點去風寒的藥,省得又著了涼。”
蘇晏一聽終于可以告退,渾身的不自在立即消失不見,謝恩后忙不迭地逃出房去。
景隆帝重新坐下,見手指上水漬已干,放在鼻端輕嗅,似乎還能聞到依稀的淡香,凝思片刻后回過神,不禁自嘲地搖搖頭。
第八章
陪玩七葷八素
擦干濕發,又被灌了碗湯藥后,蘇晏看窗外日已過午,忽然想起差不多到了太子下學的時間,連忙告辭了幫他整裝的內侍,匆匆走出殿門,剛一拐角,險些撞上一人。
他定睛一看,是個中年內侍,著墨綠單蟒袍,腰系鸞帶,頭戴烏紗描金帽。看冠服的品秩,應該是位太監,一張清水鵝蛋臉,疏眉朗目頗為清秀。
那太監笑吟吟地朝他拱了拱手:“險些撞到蘇侍讀,得罪得罪。”
蘇晏覺得他的聲音有些耳熟,仔細一回想,失聲道:“藍公公?”
藍喜意味深長地笑道:“原來蘇侍讀還記得與咱家的半面之緣。”
蘇晏拱手:“何止記得,昨日幸得公公好心搭救,在下感激不盡。”
藍喜做了個收聲的手勢,壓底嗓音:“這里人來人往,不甚方便,咱們換個地方說話。”
兩人沿步廊走了一段,拐進一間空蕩蕩的廊廡。藍喜打量了一番蘇晏,方才道:“蘇相公長得不像令尊,倒有幾分像令祖父。”
蘇晏有些吃驚:“藍公公認識家祖與家父?”
藍喜道:“何止認識,你叔公與我父親乃是契兄弟,論輩分,我托大叫你聲賢侄如何?”
原來還有這層關系……盡管對家鄉那令人滿頭黑線的舊俗相當無奈,蘇晏還是施了禮,謙遜地叫了聲:“小侄見過世叔。”
藍喜扶起他的手臂笑道:“賢侄不必多禮。此事你我二人心知肚明即可,在外人面前,須只裝作不認識才好。皇上一向忌諱內臣與外臣親近,若是知道你我這層關系,日后用人時必多有顧忌。賢侄懷才抱器,前途不可估量,斷不可因為一時疏忽耽誤在小事上。”
蘇晏很有些佩服這太監的謹慎老辣,點頭道:“小侄記住了。世叔是皇上身邊近侍,凡事先知先覺,今后若是山雨欲來,還望世叔先給小侄吹點雨前風,多多提點。”
藍喜道:“那是自然,咱家在宮中就你這么個親戚,不照顧著你照顧誰呀。剛才御書房的事我聽說了,看來皇上挺喜歡你,只要你把太子哄好了,遇事機靈點兒,咱家在侍奉時瞅準機會多提起幾次,皇上自然會看你更重。”
蘇晏連連擺手:“可別,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看見皇上心里就發憷,腿肚子都抽筋。反正我也沒打算往上爬,還是敬而遠之,免得哪天不小心觸怒天顏,把之前欠的廷杖一并打回來。”
藍喜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神情:“糊涂!當官哪有不憋足了勁往上爬的?你不往上爬,就要做別人踩腳的凳子,朝廷里多的是磨牙嚼骨的惡狼猛虎、殺人不見血的陰謀詭計,到時候別說烏紗不保,連身家性命也要搭進去!
既然在朝為官,就要步步往上爬,一直爬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直至大權在握,位極人臣!”
蘇晏被他說得有些怔忡。
藍喜又道:“你知道什么是為官之道?咱家在宮中待了二十多年,看清看透,只得出四個字:‘揣摩圣意’。
那些官位呀、權力呀哪里來,還不都是皇上給的,皇上一句話可以把你捧上天,也可以讓你摔下地,若是不懂討皇上歡心,任你才高八十斗八百斗也枉然。
咱家進宮的時候,只是個最卑下的火者,整日含辛茹苦,夾縫里求生,從聽事、監丞一路爬到如今這司禮監掌印太監的位置。那些外臣包括內閣的折子,那一份不是咱家親手給蓋的玉璽?那些文官武官見了咱家,哪一個不是滿臉堆笑、客客氣氣的?若不是靠著這四字真言,哪有今日的風光。”
蘇晏聽得咋舌,活生生的官場厚黑學呀,由一代大太監現身說法,煽動性與說服力兼俱,要是一心為官的人聽了保證熱血沸騰。
可惜他生性懶散、胸無大志,前世如此,這一世也沒多大改變,只想當個吃喝玩樂的紈绔子弟。
偏偏天不遂人愿,陰差陽錯地一腳踏進了官場這淌混水,從那時起就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伺候完小的,現在又要來伺候大的,還得時刻擔心脖子上的那一顆長得夠不夠牢,何苦來哉!不如隨波逐流,順其自然,安安穩穩地當個不大不小的官就好。
心里雖不已為然,為了避免麻煩,蘇晏還是擺出一副受教的表情:“世叔一番教誨真是令小侄茅塞頓開,今后定加倍努力,不敢辜負世叔的期待。”
藍喜面泛笑意,頷首:“孺子可教。”
蘇晏忽然記起什么似的,叫起來:“啊,太子快要下學了,怕是要差使我,我得回東宮去。”
藍喜忙道:“太子性情驕縱豪橫、喜怒無常,可不比皇上待人寬和,你別耽擱時間,快去伺候吧。”
蘇晏心中暗道:我跟你看法正相反,小鬼容易對付,一只張牙舞爪的貓兒而已。大的那個才是成了精的老虎,面上雖然溫和,內中實在是深不可測,以后還是能躲多遠躲多遠的好。
“那小侄就告辭了。”他拱了拱手,剛走幾步,又轉過身來,“對了,小侄昨日不慎丟失了一枚荷葉玉佩,不知世叔可有在園子里見到?”
藍喜搖頭:“未曾見到。快去吧,別惹小爺發脾氣。”
蘇晏有些失望地應了一聲,邁出了廊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