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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笑罵:“皮里陽秋的,說給誰聽呢!朕方才又沒說要關你禁閉。葉東樓的案子,你和蘇晏辦得不錯,三天時間便找出真兇破了案,后續事宜,也交由你一并處理,休想回王府躲懶。”
豫王走到蘇晏身前時,轉頭問:“蘇侍讀可要隨本王同去刑部?”
太子當即道:“不去!他還傷著呢,要隨小爺回東宮養傷。”
“要養傷也是回自家府邸,一個外臣,三天兩頭留宿東宮,不成體統!”
皇帝當頭一棒,打得太子有些萎靡,又不敢反抗,扁著嘴不說話。
蘇晏自覺好似被三口熱鍋夾住的烙餅,不止正反兩面,連內芯都要煎焦了,趕緊借這股東風告退:“微臣叩謝圣恩,這便回家養幾日傷,案子后續豫王殿下自可定奪。王爺若有事需要下官協理,遣人來知會一聲便是。”
“你還是安心歇著吧!”豫王和太子同時說道,又彼此斜了一眼,目光交匯時仿佛火花四濺。
皇帝覺得頭疼病又犯了,揮揮手示意自己的弟弟和兒子也一同滾蛋,召藍喜上前來為他按摩頭頂穴位。
殿內終于清靜下來,皇帝一邊享受輕重適宜的按摩手法,一邊輕嘆:“朕有時還挺羨慕他們,一個年輕氣盛,一個初升朝陽。”
藍喜小心地答:“皇爺也正是春秋鼎盛,龍精虎猛呀。這不,才臨幸了幾趟永寧宮,便叫貴妃娘娘懷上龍嗣,誕下個白白胖胖的小皇子。”
皇帝笑罵:“你個老閹奴,朕感慨的是心態,你扯到房中事做什么!”
藍喜陪笑道:“老奴也是緊著皇爺龍體,這該紓解時就要紓解,才能陰陽調和不是。”
“陰陽調和……”皇帝閉了眼,淡淡道,“就得是一陰一陽?”
藍喜琢磨著天子話中之意,拐彎抹角答:“這個,也不一定就非得這么搭著。黃赤之道尚且有純陽合氣篇,更何況皇爺乃是真龍天子,真龍駕馭陰陽本就隨心所欲,皇爺又何必拘泥于常理呢?”
皇帝沉吟片刻,搖頭輕斥:“強詞奪理。”
藍喜心中有了數,微微一笑。
第四十二章
噩夢還是春夢
太子隨御駕于午后從東苑啟程,申時回到端本宮,晚膳也不太用,臭著一張臉生悶氣。
小內侍富寶六歲起便服侍他,算是一起長大的玩伴,人生得伶俐,太子的心思也常能捉摸透幾分,見狀獻計道:“明日奴婢陪小爺出宮,去蘇侍讀家?”
太子黑著臉:“明日小考,李太傅嚴厲,我若是逃課,他又要去父皇面前告狀。你說,偌大個東宮,多少間殿空著,不就是占一張榻,多大點事,父皇怎么就不同意?整天又是規矩又是體統的,越老越啰嗦。”
富寶低叫:“小爺哎,可不敢亂說!皇爺才三十五,正是春秋鼎盛,萬一給聽見了,還不得生小爺的氣,到時可沒好果子吃!”
太子哼哼兩聲:“父皇若自認為年輕,只當胡話是過耳風,又何必生氣。對,他是不老,這不剛又生了個兒子,春風得意,能年輕十歲呢。”
富寶知道太子的心結所在,但這是自己萬萬不能搭話的,只好拿他的心頭好岔開話題:“要不,奴婢明日悄悄出一趟宮,替小爺去看望蘇侍讀?小爺有什么要說的話,要送的事物,盡管托付奴婢。”
太子勉強接受:“行吧,你先替我去瞧瞧。去御藥房里多拿些人參、鹿茸、紫靈芝,緊好的挑,給他補補元氣……哦對了還有,花露也帶幾瓶過去,要最好的零陵香。還有還有,他喜歡的小點……算了,直接叫個廚子去他家,要會做藥膳的,從內庖選,不要光祿寺的,他們做菜忒難吃。”
富寶笑著連連答應。
太子總覺得他臉上笑意有點曖昧不明的味道,惱羞成怒地踢了他一腳:“還不去置辦,笑什么笑!”
這一腳的力度只比玩鬧時略大些,富寶行個禮,笑嘻嘻地去了。
太子沐浴完畢,照常喝一碗牛乳,用馬尾制的玉柄牙刷,沾著沉香、青鹽和熟蜜調成的牙膏凈了齒,懨懨地上了拔步床,翻來覆去只是睡不著。
之前宮女鋪完床,想要熄燈被他阻止,這會兒燭火還明亮得很,映照得掛帳上的盤金繡龍紋清晰可見。
朱賀霖從床尾暗格里摸出一沓從民間集市上買的擬話本,翻幾頁丟一本,翻幾頁再丟一本。
倒不是因為本子無趣,而是他這時情緒浮動,體內有股說不出的燥熱,像奔流淤堵于狹窄的河床,急切地想找個一瀉千里的出口,怎么也靜不下心。
殿內角落里那張紫檀藤心羅漢榻,是蘇晏之前感染風寒、留宿東宮時曾經睡過的,朱賀霖望著空蕩蕩的榻面,腦子里好似萬花筒,一忽而是蘇晏入睡時低垂的長睫毛,羽扇般纖密;一忽兒是喂粥時金勺兒觸碰到的嘴唇,花瓣似的粉嫩姣好;一忽兒又是他被自己壓得發紅的手背,紅痕浮在白玉上,濃麗得觸目驚心……
太子失神片刻,收回目光,揀了留一本最新的,心不在焉地翻看。
“……酒酣,洞賓先寢魏生和衣睡于洞賓之側。洞賓道:‘凡人肌肉相湊,則神氣自能往來。若和衣各睡,吾不能有益于子也。’乃抱魏生于懷,為之解衣,并枕而臥。洞賓軟款撫摩,漸至呷浪。魏生欲竊其仙氣,隱忍不辭。”
——什么東西?朱賀霖心底驚了一下,這呂洞賓是男仙吧?魏生再標致也是男子吧?如何個“漸至呷浪”法?
他翻到文名一看,“假神仙大鬧華光廟”。哦,假的,難怪。
又繼續看。
“至雞鳴時,洞賓與魏生說:‘仙機不可漏泄,乘此未明,與子暫別,夜當再會。’推窗一躍,已不知所在……枕席之間,余香不散。魏生凝思不已。至夜,洞賓又來與生同寢。一連宿了十余夜,情好愈密,彼此俱不忍舍。”
朱賀霖面紅耳赤,忽然想到——既然冒充神仙,用的還是男身吧,如何能與魏生“情好愈密”?自己與蘇晏也同殿而寢過,算不算情好愈密……
他心頭顫亂地又往后翻了一頁,看到假洞賓招了個假仙姑來,“三人共寢。魏生先近仙姑,次后洞賓舉事。陽變陰闔,歡娛一夜……”只羞得面如火燒,低罵一聲“荒淫無恥”,將本子胡亂往暗格里一塞,閉眼倒回枕頭上。
可閉了眼仍不得安生,腦中閃念不止:爐中氤氳的香氣、席間凌亂衣帶、趾甲上的蔻丹、滿枕青絲如瀑……全是香艷零碎的畫面飛舞,如風卷落英,煽得他口干舌燥。
朱賀霖跳下床,倒了滿杯冷茶,一口喝干。冰涼入腹,瞬間打個激靈,那股燥熱似乎也被撲滅了。他重又回到床上,輾轉幾多,不知何時,迷迷糊糊睡著,做了個夢。
夢中他便是那魏生,被個極風流俊美的男神仙摟在懷中,哄著他解衣就寢。
他心底不情愿,又莫明有些期待,懵懵懂懂隨其擺弄,待到對方玉山傾覆,忽覺不妥——乾坤倒錯了,自己須得在上面。便一翻身,將對方壓在身下。
男仙也不掙扎,只是一聲輕笑:“人生苦短,極樂無邊,何不共赴神仙地?”
他胡亂摸索,卻總不得其門而入,驀然看清對方的臉,唇角含情,鳳目流輝,宛如雪地上薄粉輕紅的一樹桃花……是蘇晏!
太子驟然驚醒,粗重地喘著氣,滿額都是細密汗珠。袴襠中潮濕一片,他掀被看去,竟是夢遺了。
“……富寶!富寶!”他有些手足無措地高聲叫。
外間守夜的宮女急急碎步而入,跪地道:“小爺有何吩咐?”
朱賀霖抓起枕頭,從掛帳門簾處砸出去:“叫你們進來了嗎?滾出去!”
宮女們慌忙退下。富寶進了殿,見鷹平木攢海棠花圍拔步床上,掛帳的玉鉤還在晃蕩,太子坐擁衾被,蠶蛹般把自己包得緊緊。
富寶爬進一人寬的床前圍廊,跪在踏板上,緊張地問:“小爺這是怎么了?”
朱賀霖扭過頭,眼眶中仿佛帶著血色,將被子掀開一角:“你看,這是怎么了?”
富寶探頭看,又嗅了嗅,一股淡淡的辛腥味,像四月庭中開的石楠花。他也傻了眼:“奴婢不知……奴婢連根都沒有的人……”
成勝聽了宮女稟告,進殿問安。他雖同樣是幼年去勢的閹人,但畢竟年近五旬見慣了宮闈之事,一望便知,笑道:“恭喜小爺,這是開了精關,今后便可以行人倫之事。”
朱賀霖茫然:“啊?”
“小爺是個男人了。想當年,皇爺就是在十四歲定下正妃人選,十六歲大婚。等這事兒報上去,尚儀局便會派宮婦前來教習,除了看春畫,大婚前還會帶小爺前往歡喜佛密室,觀摩佛像機關,領會交接之法。”
朱賀霖耳根燒得厲害,粗聲粗氣道:“才不要什么宮婦來教習,小爺我自己會看!”
-
天色漸黑,妃嬪們所住的宮門前,都掛起了兩只紅燈籠,好似柔媚招搖的紅酥手,希求著皇帝的寵幸。
管事太監叩問:“皇爺今夜要卸哪宮的燈籠?”
“哪宮都不去,朕今夜獨宿養心殿。”景隆帝揮手示意他退下。
宮女動作輕柔地伺候皇帝洗漱沐浴,換上寢衣,將亮如白晝的燈火熄滅了一多半,殿內便暗淡下來,籠罩著昏黃柔和的燭光。
皇帝走到龍床前,停下腳步。
床前的金磚地上跪伏著個人影,身穿霜白貼里,襯著深青色地面,仿佛一抹流動的卷云,格外迤邐動人。
聽見腳步聲,他把前額壓得更低,緊貼冰涼堅硬的磚面,柔聲道:“奴奉藍公公之命,來伺候皇爺。”
皇帝挑眉:“你是宮中內侍?”
那人恭敬地答:“回皇爺,不是。”
“你既非內侍,又非女子,自稱什么‘奴’?”
這話明顯帶著奚落,那人身子一顫,叩首道:“小人……草民……”
“直起身回話。”
那人依言直起身,皇帝伸手,勾住他的下頜,將臉抬起。
膚白如雪的十六七歲少年,鬢如墨,眉如黛,嘴唇是花苞般的淡粉色,清新妍麗,更難得的是,生了一雙媚態天成的桃花眼。
皇帝打量他的眉眼,清淺一笑:“倒有幾分相似……這個老閹奴,該打。”
少年見天子面上有了笑意,鼓起勇氣,牽住明黃寢衣的下擺,貼在自己臉頰,語氣柔順無比:“求皇爺垂憐。”
“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爺,小人賤名西燕,西方的西,燕子的燕。”
“可讀過經史子集?”
西燕有些赧然:“未正經讀過書,只略識些字。”
“那你擅長什么?”
“揚琴、琵琶、洞簫,觀音舞、驚鴻舞……啊,還會唱昆腔,《玉簪記》《紅蕖記》,都會唱,最拿手的是《牡丹亭》。”
景隆帝一聽便知,這是專門調教來侍奉人的伶官,既是藍喜獻上的,必然還是個雛兒。
他默不作聲,只踱到床沿坐下。
西燕想起藍公公的教導,說皇帝性情沉穩矜持,侍奉時須得主動些才好,便膝行向前,爬到床前踏板上,將臉輕輕伏在龍膝。
這個動作牽動了皇帝的一縷情思,他的目光在虛空中蕩了蕩,仿佛陷入懷憶。
西燕大膽地輕撫皇帝腿上健實的肌肉,感受到那股蓬勃的熱力,心神有些迷離,指尖緩緩移向小腹。
景隆帝忽然捉住他的手指,將他面朝下按在大腿上,撥弄他腦后順滑的青絲,沉聲道:“這舉動,也是藍喜教你的?”
西燕被他按著,不敢抬臉說話,只能點頭。
“呵。”皇帝一聲輕忽的哂笑,“他以為自己有多了解朕的心思。”
“朕貴為天子,至高無上,想要什么人得不到,何至于尋個替身?不碰他,是不忍心在他身上打下佞幸的烙印,毀了他的前程抱負。‘以色侍人’四個字一旦坐實,即便立下霍、衛那般的殊勛茂績,史記中依然被歸入《佞幸列傳》。他本清流出身,懷才抱器大有可為,難道因朕的一點私心欲念,便要淪為便嬖,被滿朝在背后指指點點,暗中嘲薄?”
西燕一頭云山霧罩。他既不知霍、衛,也聽不懂何為“佞幸”與“便嬖”,更不明白皇帝口中的這個“他”又是誰。
這話明明當著他的面說,卻是說給外間伺候的藍公公聽,又像是說給聽不見的那個人聽。
然而被緊緊壓制在用心良苦下的,是如何翻騰如沸的一片欲海,只有皇帝自己知道。或許這番義正言辭的話語,他是說給自己聽。
皇帝松開手,淡淡道:“你退下吧,以后不必再來了。出了殿門順道轉告藍喜,朕想要什么,自己會斟酌取舍,不用他瞎操心。”
西燕心中惶恐,偷眼一瞥清俊端華的皇帝,又感覺失落和悵憾,叩頭告退。
一出殿門,他便在外間碰上侍立已久的藍喜。大太監神態自如,對方才殿內的動靜恍若未聞,只眼角皺紋在燭光中愈發深刻。
西燕當即告罪:“藍公公,小人……”
藍喜打斷他的話:“知道了。回頭領五十兩賞銀出宮去,只當此事未發生,若是說了半個不該說的字——”
后半句他沒有說完,西燕卻像被蝎鉤蜂尾蟄了一下,眼露懼色,低頭道:“小人省得,藍公公請放心。”
藍喜點點頭,看著西燕的背影消失,心中暗嘆:皇爺何苦自律至此!他蘇清河若能以身侍奉天子,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蘇可仁的祖墳上都要冒青煙,該闔家同慶才是。至于朝堂內外的風評,重要嗎?爬到高位,看到的就會是低下的頭和撅起的屁股。只要權柄在握,是寒窗苦讀考來的、真刀真槍拼來的,還是以色侍人賺來的,又有什么兩樣?既然皇爺舍不得碰他,又似乎余情未了,那咱家就得先打通蘇晏那邊的關節,好教他乖乖爬上龍床,既能紓解皇爺的郁結,又能與咱家綁在一條船上。這枕頭風吹一吹,所有事情不就更好辦了么。
第四十三章
絕處逢生的藥
蘇晏坐馬車,自東苑直接回到家,剛進院門,便見兩個望眼欲穿的小廝撲上來。
蘇小北性子穩重些,上前攙扶他。
蘇小京眼眶里含著泡淚,帶著哭腔道:“大人說好只是伴駕去游個園,當天下午就回來,結果一聲不響消失了三天三夜,又音訊不通,可把小的嚇壞了。都說伴君如伴虎,這萬一——”
“大人面前不得胡說。”蘇小北出言提醒。
蘇晏打趣:“你嚇什么,怕我被老虎吃了?”
蘇小京抹淚:“小的家中,便是因為牽扯到十幾年前的一場大案,才一夜傾覆,那時我還沒出生,在娘胎里就簽了賣身契。聽說當年那案子是圣上親下的旨,小的是怕極了,大人可千萬要平平安安,切莫惹惱圣上……”
蘇小北聽他越說越不像話,呵斥:“大人自然會平安順遂,可閉上你的烏鴉嘴吧!”
蘇晏拍拍他的胳膊,又伸手摸了摸蘇小京的腦袋:“好了,不說了,去燒水吧,我要沐浴更衣。”
蘇小北在他身上嗅到藥味,驚問:“大人受傷了?”
蘇晏道:“劃了兩道口子,皮肉傷,不礙事。”
“傷口可不能沾水,天漸熱了,得注意著點,還是擦擦身吧。”
最后蘇晏在府上小管家的堅持下,沒能泡成澡,由兩人服侍著用熱水擦身了事。
他昨夜從身體到精神都經歷了一波三折,又帶著傷,懨懨地沒胃口,喝了碗紅棗小米粥,倒頭便睡。
睡得早,醒得也早,雞鳴時分便醒了,天尚還蒙蒙亮。蘇晏覺得整個人清爽不少,下床想呼吸新鮮空氣,剛一推窗,被嚇了一跳。
窗下蹲著個青衣小帽的男人,年約雙十,相貌普通。
蘇晏警惕地叫道:“什么人!私闖民宅,我要報官了!”
青年見他終于露面,松口氣,起身道:“蘇大人切莫誤會,小的是北鎮撫司的探子,名喚高朔。”
蘇晏揚眉:“趴我屋頂的那位?”
青年有些尷尬:“小的也是奉命行事,還請大人原諒則個。”
蘇晏狐疑看他:“今日如何不趴屋頂,改蹲窗下了?”
“奉千戶大人之命,將此物交予蘇大人。”高朔說著,將個一尺見方的黑漆螺鈿木匣捧到蘇晏面前。
蘇晏接過手,直覺隱隱寒意從匣內滲出,不知是何物。
“還有這個。”高朔又從懷中掏出一個火漆封緘的信封交給他,“千戶命小的在此蹲守大人回府,說要盡快轉交,但又格外吩咐過,不得打擾大人休息,須得等大人身體爽利時。小的蹲了半夜,自己倒是等得,就怕這墻霜匣子等不得,里面東西要壞。”
墻霜?蘇晏打開木匣,發現里面還有個更小的鐵匣子,兩匣之間灌滿了略渾濁的白水,散發出寒氣。他恍然明白,墻霜便是硝石,遇水吸熱,用來給內匣中物冰鎮保鮮。
他拈出小鐵匣子,打開,赫然看見一截斷舌。
舌頭斷面稀爛,不像是被利刃割下,糊著凝固的血跡,通體已變色,但尚未腐爛,想必這幾日一直都封在冰塊中。
蘇晏忍著惡心扣上匣蓋,嘀咕:“沈柒這是發的什么瘋?”
他想把匣子還給高朔說,給我丟回你們家沈千戶臉上去!但轉念一想,沈柒不是愛搞惡作劇之人,此舉定有深意。于是又小心地拆開信封上的火漆,抽出內中折疊好的兩張紙。
一張是血跡斑斑的認罪狀,血跡已成暗褐色,至少是三天前噴濺上去的。蘇晏皺著眉,仔細辨認字跡,發現內容大致是供認自己貪污受賄、結黨營私,還攀扯了當朝閣老、吏部尚書李乘風,末尾畫押處沒有簽名,卻蓋了個沾血的手印。
蘇晏驀然意識到——這是他的便宜老師,卓祭酒的認罪狀!
那條斷舌,莫非也是卓祭酒的?舌頭都咬斷了,人還能活?
蘇晏忙展開第二張紙,是張便條,上面筆跡潦草地寫著:
“卓岐于五月初四,死于公堂之上,為嚼舌自盡而亡,遺言‘欲問何罪,且看我一腔碧血’。馮去惡力排眾議,對上隱瞞此事,卓岐尸身至今仍存于北鎮撫司冰窖中。若欲除他,此為最佳契機——七郎。”
蘇晏在讀信的片刻間,心中豁然開朗。
他之前就懷疑,沈柒手握馮去惡的不少把柄,果不其然,這不就是,將最新鮮嚴重的罪行,在最恰當的時刻送到了他面前。
馮去惡炮制冤案,逼死大臣,又欺君罔上隱瞞不報,這斷舌和認罪狀,以及卓岐的尸身便是最確鑿的證據。
——這是否就是皇帝正在等待的契機?
誰捅破這層窗戶紙,做了首告之人,誰便順應皇帝的心意,立下鋤奸之功。沈柒是要把這份偌大的功勞送給他呀!
蘇晏心底輕顫,問高朔:“如此要事,沈千戶為何不親自來見我?”
高朔迅速答:“千戶大人有急務,脫身不得,又信得過小的,故而派小的前來。”
回答太快,反倒像是事前編排好的。
蘇晏起了疑心,又追問:“他有什么急務,是誰派下的?馮去惡深夜急召他回北鎮撫司,所為何事?”
高朔仿佛一時沒想到答案,支吾了兩聲:“這個……小的也不得而知。”
“你方才說,沈柒信得過你,說明你是他心腹,為何竟連他的現狀與去向都不知?”
“或許是密務,等千戶大人忙過這陣子,定會親自拜訪……”
“一派胡言!你是不是在騙我,連同這封手書都是偽造的?”
高朔被逼急了,只好躬身抱拳:“大人恕罪,是千戶大人昏迷前千叮萬囑,叫小的絕不可將他傷重之事告知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