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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爺,宮門要下鑰了,要不咱們明日——”
“明日復明日,小爺我可蹉跎不得!”
兩人出了蘇晏的家門,登上馬車,催鞭飛馳而去。
蘇小北關好門,回頭就扇了蘇小京一腦門,兀自不解氣,又操起門后的掃帚抽他。蘇小京被打得嗷嗷叫,連連求饒:“北哥我不敢了,我也是擔心小爺怪罪大人……”
“打的就是你這個惹事精!”蘇小北抽到胳膊酸,停手喘氣,“脖子上那玩意兒叫腦子,你要是長了沒用,拿來給我涮火鍋!”
蘇小京委屈道:“我腦子不能吃!你別是逃荒時人肉吃上癮了吧?”
蘇小北恨不得用斧頭給他開開竅:“你好好想想,蘇大人近來天天散了值都要去靜巷,有時夜不歸宿,回府時還沐浴過、換了新衣裳,為什么?不是有了倚門的相好,便是養了勾魂的外宅,不欲叫人知曉。你咋咋呼呼捅到小爺跟前,萬一小爺趕去撞個正著,那才令大人難堪!”
蘇小京傻眼:“小爺……還管人養不養外宅?這朝中這么多官員,他管得過來嗎?”
蘇小北道:“咱們大人和其他官員不同,東宮的榮寵是獨一份,約束自然也是獨一份。只求大人今日別留宿,否則小爺闖進去,發作起來,要處置那浪蹄子,可如何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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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晏此刻正在浪蹄子千戶的閨房內,埋首案牘,運筆如飛。
只要報出某衛所某千戶、百戶的名字,沈柒略一思索,張口便能說出此人是何時任職、手上經辦過某某要案、行事作風如何、有什么特點和癖好。
末了再綜合點評一句:“是個人才,除了生得丑,無甚大毛病”“難堪大任,做筷子勉強用,做椽子要塌房”“可用,但要看緊點,以防尾大不掉”“廢物點心,不如回家種紅薯”云云。
如果是鎮撫使、僉事、同知等官階較高的,他的點評更加詳細,基本將馮去惡親手提拔的幾名心腹官員貶得一文不值。
蘇晏失笑:“也沒那么糟糕吧,至少能辦事,否則這幾年來錦衣衛如何順利運轉?”
沈柒冷哼:“邊吃邊干,干得再多有何用?留下他們,還不如把門口獅子換成貔貅。”
徹底換血,這也是蘇晏的想法。這幾名同知和僉事畢竟與馮去惡勾結太深,業務再能干也不能留著,按后世的話說,就是“政治立場不正確,思想意識有問題”。
他大筆一揮,在這些名字后面寫上主理官的批注:“其心不正,其性不純,均為馮黨。”
蘇晏忽然想到什么,又轉頭哂笑:“說來,沈千戶難道不是馮黨?不都說知遇之恩,涌泉相報么?”
這話調侃成分居多,沈柒卻一本正經答:“大人謬矣,卑職實乃蘇黨,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許。”
蘇晏忍不住臉熱,拿手上的毛筆丟他腦袋。
沈柒趴在床沿,躲不開,也不想躲,筆毫啪嘰戳在腦門上,一大團墨黑。筆桿掉下來,擦過鼻梁、臉頰,又是點點黑斑,整張臉跟個花貍貓似的。
蘇晏笑得要打跌。沈柒臉色越冷,他笑得越歡。
好容易止住笑,他用汗巾沾了熱水,半蹲在床前給沈柒擦臉。
沈柒趁他的臉靠近,要湊過去偷香。蘇晏將汗巾往他臉上一蓋:“你這么能,自己擦吧!”
掏出新買的西洋琺瑯懷表看了看時間,已經是夜里九點出頭,蘇晏起身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紙張,裝入匣子,說:“我該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
沈柒正把濕汗巾搭在肩頭,自力更生地蹭著臉,聞言勸道:“今夜就歇下來吧,我這里離大理寺官署近,省得你來回奔波。”
蘇晏搖頭:“這些日子,我一散值就來叨擾,影響你休息,不利傷勢愈合。不過好在名單里這些人員,也排查得七七八八,刑獄卷宗也理順了,估計再有七八日,便能全部梳理完畢,擬奏成書,上報給皇爺定奪。”
沈柒眼底寒意一閃:“這是在說,沒了我的用處,日后便不來了?蘇大人這是打算鳥盡弓藏?”
蘇晏扶額:“又來了!都說了是兄弟,我又怎會如此勢利,只是想讓你安心養傷。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才躺了大半個月,還早著呢。”
沈柒不答腔,只管嗬嗬冷笑。
蘇晏自從見了他受刑后的傷口,對他的容忍度不覺比之前高了許多,耐心哄道:“七郎,你講點道理。我事務繁忙,確實無法十二時辰留在這里陪你。你臥床期間,我會盡量多抽空前來探望,待你傷愈,我便去皇上面前為你請功。”
沈柒裝了快一個月的弱勢,因為違背本性,裝得格外辛苦,這會兒妖性發作,很想興風作浪一番,只可惜眼下還力不從心。
他的背傷只堪堪黏合,表面覆蓋著一層凹凸不平的血痂,下方的筋肉日日夜夜都在扭曲地生長,無時無刻不在抽痛。唯有見到蘇晏,這股疼痛才會被更強烈的渴念沖淡,唯有蘇晏睡在身邊的一兩夜,他才能安然入眠。
如今只要一想到,這種受制于人的日子還要再持續兩個月,他日漸累積的滿腔戾氣便要發狂。
眼睜睜看著蘇晏離開,沈柒眼中的陰厲幾乎要凝成實質。他曲指如爪,用新生出的指甲一下一下撕抓身下的床榻,臥單盡裂。
那廂,蘇晏剛出了沈府大門,便與走下馬車的太子殿下迎面遇上。
朱賀霖一抬眼,先是怔忡,繼而眼眶微紅,強忍怒氣大步走過來,沉聲問:“這是誰家宅院?你在這里作甚?”
蘇晏在沈柒家門口見到太子,想起兩人半個多月未見面,自己身為太子侍讀,這都多久沒去東宮問安了,難免有些心虛,訕訕道:“這是……我一個兄弟的宅邸。他因救我受了重傷,我有空便來探望探望。”
朱賀霖在心底盤計著,怒火漸漸藏斂于胸,咧嘴一笑:“莫非是你在‘十二陳’中提到的千戶沈柒?不但為了他獨列一罪,還在朝會上當眾為他表功,你這兄弟當得,真是有情有義,兩肋插刀!既然是李太傅親口稱贊的義士,小爺我就更應該見一見了,還要當面褒獎他的義舉哩。”
太子尚且年少的面容,不知何時竟有了一絲屬于成熟男人的韻味,讓蘇晏莫名生出對方一夜長大的錯覺,連帶兩人間毫無壓力的親近感,也仿佛有些生分了起來。
朱賀霖不察,嘴角仍帶著笑意,硬拉著他進了門。
沈府家丁雖奉命讓蘇晏隨意出入,但對于另一位陌生的不速之客,警惕心卻很強,上前盤問攔阻。
蘇晏見太子劍眉揚起,是要發火的前兆,當即作勢喝道:“太子面前,誰敢無禮,還不速速稟報沈千戶!即便他傷重臥床起不了身,也得將府內上上下下喊出來接駕。”
他有意將聲勢做大,好驚動沈柒,早做心理準備,以免猝然面對儲君,失禮受罰。
朱賀霖私下出宮,不愿弄得人盡皆知,一時有些騎虎難下。他看出蘇晏護著這個所謂的兄弟,心底酸澀難當,對慌忙迎上來的沈府管家說道:“不必迎駕。孤來看望有功之臣,順道而已,不會久留。”
管家恭敬又忐忑地在前方掌燈引路,朱賀霖緊握著蘇晏的手腕,穿過兩進院子,也不在第三進的主廳落座,直接闖入主人房中。
“既然他重傷起不得身,那就躺著吧,孤進屋去看他。”朱賀霖伸手就要推臥房的門。
蘇晏一急,再次伸手阻攔。
朱賀霖定定看他,看得蘇晏心底亂跳,暗道這小鬼今日怎么有些古怪,說是鬧脾氣吧,又不像往常一般大喊大叫,但要說真心來探病……在十分鐘前,他能想得起沈柒是誰?
這副模樣,不像探病,倒像打著和談的旗號來刺探軍情。
他不解又無奈,只好勸道:“小爺,沈柒久傷未愈,屋內難免渾濁,過了病氣不好。再說,儲君進臣子的臥房,這也于禮不合。”
朱賀霖見狀,抽了抽嘴角,卻沒有發怒,帶著輕微鼻音開口:“你一介文弱之身,每夜床前照顧,怎不怕過了病氣?我進他臥房于禮不合,你夜不歸宿住在人家屋里,于禮就合了?”
蘇晏無言以對。但眨眼后他又給自己找到了冠冕堂皇的說辭:“沈柒與我是過命的兄弟,我承他救命之情,病中多照顧一些也是應當的。至于一兩次留宿沈府……”
住在客房倒還說得過去,可他是和人同床而眠,怎么看都有些過于親昵,蘇晏自己也覺得說不過去,微垂下頭:“以后我還是早點回家吧。”
朱賀霖依然握著他的腕子,說道:“”
房門驀地拉開,沈柒穿了一身深色貼里,臉色有些蒼白地站在兩人面前,眼神極短暫而又極尖銳地看了一眼太子,便要下跪行禮。
蘇晏嗅到濃郁的藥味,忙不迭地托架住他的胳膊:“可不能亂動!你傷口剛結痂,萬一崩裂,雪上加霜更難將養!”
“不必行禮,起身。”
太子此刻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沈柒扶著蘇晏站直,恭敬地道:“太子殿下駕臨鄙宅,臣因傷在身,倉促未能遠迎,失禮了。不知殿下冒夜而來,有何指教?”
朱賀霖身量尚未長成,比沈柒矮了一個頭,不得不視線微仰,仔細打量他的面容體態,隱隱感受到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威脅。尤其是觸到對方的眼神——馴順的表象下,似乎潛藏著一股野獸般的攫掠本性,讓他心生不喜。
“今日孤前來,一是替父皇來探望受傷的功臣,彰顯圣德。二是來看看,李太傅口中的‘義士’,究竟什么模樣。”太子用高高在上的倨傲語氣說,“這第三嘛。”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伸手將蘇晏拽過來,方才繼續道:“清河升任大理寺少卿,但太子侍讀的頭銜仍在,依然是孤的人。日后除了大理寺當值,還須侍奉東宮,就不在此耽誤時間了。你若需要人近身伺候,孤賜你童子十人、侍女十人,明天遣內侍送到你府上——還不謝恩?”
沈柒暗中咬牙,低頭道:“謝殿下賞賜。”
太子嘴角泛起笑意:“這是你應得的。至于不應得,多想無益,還是盡快養好傷,繼續為君效命、為國盡忠吧。”
言罷,他拉著蘇晏,昂首闊步地走了。
沈柒站在房門內,檐下燈光斜斜照來,將他半個身子隱在黑暗中。而他的目光也在這明與暗的交界處,久久地殘燒著。
朱賀霖走得又急又快,將蘇晏拽了一路,最后拽上了停駐在沈府大門外的馬車。
蘇晏揉著生疼的手腕,皺眉剛要開口,朱賀霖從袖中摸出那包“帶骨鮑螺”,拈了一粒塞進他張開的雙唇間。
“我從宮里特地給你帶的點心。”朱賀霖笑嘻嘻地說,見他沒反應,又催促,“嘗嘗看,好不好吃,嘗嘗看嘛!”
蘇晏下意識地嚼了兩口,外酥里滑,香甜濃醇,口感頗似前世愛吃的泡芙,有些懷念。
朱賀霖看他愛吃,又喂了一粒,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粒。
蘇晏看他喜滋滋的神情,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單純赤忱的小鬼,想起方才的情景,不禁有些做夢似的恍惚,問道:“小爺今日怎么出宮來了?”
“來看你唄。來了三次,次次不見人,這才窩火,親自出手把你逮回來。”馬車轔轔地行駛,朱賀霖擠到對面,與他親親熱熱地并肩而坐,帶著委屈抱怨道,“自從東苑回宮,整整二十二天不見啦,你想不想我?”
蘇晏失笑。閑下來時當然會想起這小鬼,猜測他此刻在做什么,今日窗課有沒有完成,小考結果如何,會受到皇帝的獎賞還是責備。還想著等手上差事忙完,得空就去東宮,帶些市集上買的新奇玩意兒,讓他高興高興。
然而這些日子忙得腳不點地,幾乎是廢寢忘食,別說去東宮,連待在自家的時間都很少,在沈柒府上留宿的那兩夜,也是因為太過疲累伏案睡著,醒來后發現外袍已除,躺在沈柒身旁,便也就這么接著睡過去了。
“想不想我,快說!”朱賀霖齜牙做了威脅的表情,似乎得不到滿意答案,下一刻就要撲過來撓他癢癢。
蘇晏笑:“想想想。”
“哼,敷衍。”太子不滿地說道,拍了拍手指間的甜點渣子,隨后將剩下的大半包揣進蘇晏的衣襟,“宮門下鑰,我回不去了,怎么辦?”
“叫守門的禁軍給小爺開門?”
“不要,他們會找父皇打小報告。”
“那你待如何?”
“我今夜就宿在你府上,明早開宮門再回去。”
“可使不得!太子徹夜不回東宮,被皇上知道,不僅你挨罵,我更完蛋。”
“你還是不是本太子的侍讀?連這點小事都不愿替小爺分憂!”朱賀霖氣乎乎地用指尖戳他胸口,“別推搪,小爺說要留宿,就要留宿,把你的床分一半——不,分三分之二給小爺睡!”
“我的職責是侍讀,又不是侍寢!”蘇晏脫口說完,恨不得把舌頭吞了。
“侍——那個什么?你剛說侍什么?”
“沒什么!”
“分明有什么,小爺我聽見了!你再說一遍!”
“……滾蛋!”
“膽大包天的東西,敢罵小爺!”朱賀霖傾身過來,毫不留情地掐他腰間癢肉。
蘇晏一邊扭身掙扎,一邊往座位下滑去。馬車猛地一剎,他的前額重重撞在太子肩頭,嗷的一聲,眼冒金星。
朱賀霖趕緊把他拉起來查看額頭,揚聲罵車夫:“怎么駕的車!不要你的狗命了?”
車廂外,傳來車夫告罪的聲音:“小爺息怒,是五城兵馬司的人馬,把我們的馬車圍了,說要抓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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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名趕在內城門關閉之前逃了進來。
可供出城的八道外城門緊閉如蚌,整個外城被一隊隊官兵耙了個遍,不僅道路戒嚴,在市井間畫影圖形,張榜懸賞,還逐家逐戶搜查,尋找刺客的蛛絲馬跡。
外城住的全是平民百姓,官兵搜查起來毫無阻礙,效率很高。
吳名暫時出不了城,只得先進入京師內城。
內城比外城面積大了四倍不止,坊巷縱橫,房舍林立,想要一坊一坊搜查徹底,是個極為耗時費力的大工程。更兼遍布許多達官貴人的府邸,園林幽深,適合藏身。吳名打算就在內城躲一陣子,等搜查的勢頭弱了,再做打算。
夜色中的漆黑身影,于屋脊之間一閃而沒,像只投林梟鳥,飛入一座格外宏闊的高墻大院。
正門上的匾額黑底鎏金,刻著“豫王府”三個鐵畫銀鉤的大字。
臨近后園的一處廂房前,西燕正手持燭火,對著廊下的海棠長吁短嘆。時值五月盡,海棠花期已入尾聲,凋零花瓣勾起他同病相憐之意,夜不能寐。
他奉命來獻唱,好不容易以歌喉打動主人家,獲準暫留王府,鎮日里盼望豫王來聽他彈琴唱戲,可整整三天,連豫王的一片衣角都沒見著。
王爺這是何意?是他什么地方有失規矩,見罪了貴人?西燕惴惴不安,卻又不敢主動謁見,鼓起勇氣問了王府下人,被不冷不熱地回了句“等著吧,王爺想見你,自會命人來傳喚”,他只好繼續空等。
“唯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西燕化了女妝,披上戲裝,在廊下咿咿呀呀地唱起來,心底期盼能有機會被王爺聽見,想起府里還有他這么個如花美人。
吳名此刻正在屋檐上踏瓦而行,被他“呀——”的一聲尖細高腔,驚得腳底險些打滑,踩落了半片琉璃瓦。
西燕猛地仰頭看屋頂,顫聲問:“什么人?”
吳名低頭,猝然見一張紅紅白白的鉛粉臉,穿著身不男不女的長褙子,皺眉反問:“什么鬼?”
第五十三章
狗千戶狗王爺
深更半夜,屋檐上方陡然探出個黑巾蒙面的腦袋,一雙眼睛鋒銳森冷,在昏暗燭光的照射下,仿佛獸瞳般閃著詭異的碧光。
西燕嚇得魂飛魄散,蹬蹬后退幾步,抱著廊柱尖叫:“好漢不要殺我啊啊啊!我只是個唱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沒看見!”
吳名只是路過,本沒想殺人,但這個戲子聒噪得很,他擔心驚動王府守衛,故而很想在那條刷得煞白的脖子上劃拉一下,瞬間耳根清凈。
雖說他向來是拿錢殺人,但有個同行前輩說得好,“就算妓女碰到對頭的,還會奉送一次”,所以他也不介意偶爾做筆沒錢的買賣。
吳名躍下屋檐,就在出手把這倒霉鬼打暈的前一刻,忽然若有所思。
西燕見他步步逼近,心肝肺都要嚇裂了,淚水奪眶而出,將滿臉鉛粉沖刷得有如犁過的泥田。
脂粉味撲鼻而來,吳名忍著反胃,問:“三月初十,在奉安侯府登臺唱戲的那個,是不是你?”
那夜他第一次潛入侯府行刺,衛浚正大開筵席,賓朋滿座,歌舞不休,戲臺上還有昆腔男旦在咿咿呀呀。吳名覷機下手,不料席上有個頂尖高手,出手阻撓,他受了內傷,這才馬失前蹄,只刺傷仇家,未能取其性命。
先機一失,劍氣頓泄,他只好從守衛的圍攻中突出重圍,緊接著被五城兵馬司與錦衣衛緹騎滿城追捕,又在交手時被沈柒砍了三刀,躲進橋洞下的水里,險些傷重昏死,最后被蘇大人所救。
……東苑一別,至今旬月,也不知蘇大人近況如何,是否仍被那狗千戶拿捏著,不得不委曲求全。
前陣子聽聞蘇大人冒死敲登聞鼓,鋤奸懲惡,為師洗冤,他在看邸報上刊載的“十二陳”時,只覺一股熱血在枯竭的胸腔里脈動,一貫堅峻的握劍的手,也似乎有了片刻的迷惑與動搖。
——蘇大人所言非虛,真的扳倒了錦衣衛指揮使馮去惡。或許再多給些時間,他也能扳倒奉安侯衛浚。
然而……假手以人的復仇,即便成功,心里也不爽利。江湖兒女,到底還是要斬頭瀝血,快意恩仇。
待到大仇得報,再去尋蘇大人報恩。
或許蘇大人并看不上一個草寇窮徒,但至少他可以替蘇大人除去像沈柒這樣的攔路惡犬,一面繼續當刀頭舔血的殺手,一面默默守護恩公安全——直至他終因鋌而走險,死于非命為止。
吳名這么想著,將躍然眼前的少年官員的身影,重新沉回心湖深處。
短暫的走神后,他心生一計,既然這男旦常在達官貴人的宴會上唱戲,不如借他所在的昆腔班子,以獻唱為名混入侯府,再次尋找刺殺的機會。
西燕只覺黑衣蒙面人看他的眼神,好似在盤計著工具合不合手,冷冰冰全無半點人氣,嚇得一頭沖向臺階下方。
吳名一把揪住他的后領,威脅:“敢再吱哇一聲,削了你的腦袋!”拎著他縱身躍上屋頂。
西燕緊緊閉眼,咬著嘴唇不敢吭聲,不知這歹徒要擄他去哪里、做什么,驚懼到了極點。
吳名擔心豫王好色,萬一扣住這戲子不放,此計難成,不如先把人擄走,逼迫對方同意協助他,再帶回戲班,替他掩護身份。
他挾持著西燕,正在屋頂縱躍疾走,驟然聽見風聲破空。
吳名轉頭,見一道暗光殘影,帶著凜冽的殺氣向他射來,如同奔雷掣電,真身未至而聲勢奪人,眨眼間就要透體而過——
若只他一人,避開這一記突襲并非難事,但手里還提著個累贅,影響身形,不得不將那戲子先一步甩出去,自己錯步擰身,生生與那道急電擦肩而過。
這道急電釘在了不遠處,屋頂正脊的巨大脊檁上,長尾抖動,發出擊磬般的嗡嗡回響。
原來是一根丈八馬槊,槊桿漆黑如柱,精鋼槊鋒足足有三尺長,看著既沉重又鋒利,是兵器中真正的霸主。
夜行衣上瞬間綻開一道尺把長的裂口,吳名心知這是遇上了勁敵。
馬槊本是重甲騎兵使用,臨陣對敵,揮刺掃合之下,以一當百,非膂力絕倫者不能用。而這個襲擊他的人,竟能將馬槊當做標槍,輕易擲出數十丈,險些將他洞穿,槊鋒入木之后,桿尾猶有余威,這份武力實是驚人!
吳名心有余悸地望向下方練武場,但見一名穿著玄色束袖曳撒、身材高大的年輕男子,正負手抬頭,瞇著眼打量屋頂上的自己。
他覺得這人的容貌有些眼熟……是豫王?!
一個以沾花惹草出名的花花太歲,竟身藏這般武藝!雙目交觸之下,吳名隱隱感到了某種威脅與壓迫感,長劍出鞘,鬼魅般的身形幾個閃現,便出現在場邊,冷冷地盯著對方。
豫王毫不動容地逼視他,沉聲道:“看你身手,不像是個蟊賊,夜探王府有何企圖?”
吳名漠然看他,一言不發。
西燕被無情地扔下了屋頂,幸虧下方是個池塘,他又會鳧水,這才撿回一條性命,濕淋淋地爬上岸。
身上紅紅綠綠的襦裙和褙子絞成了爛糟糟的布簾子,淅瀝地淌著水,他滿臉的鉛粉胭脂都被沖刷干凈,露出慘白的一張尖臉,披頭散發像個索命水鬼。
見到豫王,西燕目光乍亮,如蒙大赦地向他跑去,哭叫道:“王爺救我——”
豫王正蓄勢待發,眼角余光瞥見一團鬼影朝自己撲來,當即條件反射,一掌將對方推飛出去。
西燕被掌風又一次甩入池塘,筋疲力盡地重爬回岸邊后,抱著雙腿蹲在草地上,嚶嚶痛哭。
豫王終于認出,這是幾日前,因他隨口一句而留下來的伶官,叫什么燕來著。若不是今夜變故,他已全然忘記還有這么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