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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請擢升十二名素有才干、剛正不阿的中低階官員,升任主官。
提請將經驗豐富的山西行太仆寺卿袁琰,調任為陜西行太仆寺卿,頂替原寺卿嚴城雪。
提請吏部增派官員十六名,分別入駐兩寺、茶馬司、鹽課司,填補罷黜后的空缺。
提請提高兩寺官員待遇,按官階增加月俸,其他衙門當以體統相待,不許與之抗禮。
提請實行每年一度的兩寺官員考核制度,由朝廷派遣的督理馬政御史親自主持,當地巡撫、巡按官不得干涉,永以為例。
如此一來,等于是陜西兩寺與涉及馬政的官署,高階官員幾乎全員換血。
蘇晏之前曾許諾,給兩寺提升待遇,言出必行。只不過提是提了,享受到新待遇的卻不是原來那批主官,而是空降部隊和最底層的小吏差役。
吏部左侍郎與右侍郎開始爭論,如此大面積官員調動,是否會引發不良反應?一個人認為摧枯拉朽、破而后立,一個認為恐導致基層官吏人心動蕩。
卻聽龍座上的天子道:“如此貪官污吏的人心,要來何用?準了。”
-
陜西,靈州。
蘇晏乘坐的馬車正行駛在前往平涼府的路上,成百上千的錦衣衛披甲持銳,拱衛兩側,充分顯示出欽差大臣的赫赫聲威。
十幾名被罷黜的官員結隊來攔車訴冤,跪伏在馬前,哭天抹淚,求巡撫御史網開一面。
蘇晏撩開車簾,探出個腦袋,很和藹地朝他們揮手:“別棧戀職位了,走吧,啊。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種紅薯。
“其實種紅薯也是個很有前途的職業,還有玉米,都是菲律賓……呃,是蘇祿國商人從美洲引進的,只要把這兩樣莊稼種好了,我大銘永不會亡于災荒。你們肩負重任,可不比在閑衙里翹腿喝茶有意義得多?去吧去吧。”
“大人,當心偷襲。”荊紅追說著,握住蘇晏的肩膀,把他腦袋也一并拉回車廂,理直氣壯地攬在自己肩窩。
蘇晏經歷了兩次暗殺,一次是刺客潛入驛站,被荊紅追一劍削了兩只手,還有一次對方剛靠近外圍,就被錦衣衛當場抓獲,都沒能得手。
反倒被他順藤摸瓜查出了背后指使,用尚方劍直接砍了腦袋。
主使們的腦袋用石灰腌制了,傳閱到陜西各府城、州縣。傳了一圈以后,暗殺就此絕跡。
不過,荊紅侍衛唯恐他家大人頭發絲被風吹掉一根,依然像頭豎著耳朵的獵犬,警惕性十足。
但這回出問題的不是被罷免的官員,畢竟他們哭唧唧一番后,最后還是得認命,回家種紅薯去。
而是平涼郡王——朱攸茍。
對,就是不許別人綽號“狗王”,險些將人斬首示眾的那位。
第126章
釘子戶必須拔
紫禁城,奉天殿。
誦讀太監的聲音清亮高亢,余音在金鑾殿內回蕩:
“……其二,清復牧馬草場。”
提請重新丈量土地,安插界標,恢復原有的十六萬頃草場。
提請嚴懲占地開墾私田的官豪勢要,凡盜耕草場者,依律問罪,并追征盜耕期間的牟利。
提請頒布實施“清退令”,若抗令不遵,不肯退還盜占的土地,則官員解職、軍丁發落邊衛、百姓判流刑。負責的官吏不用心清查者,一并治罪。
這一項眾臣無有異議,很快就通過了。
景隆帝朝藍喜招招手。
藍喜當即挨過去,側耳細聽吩咐。
只聽皇帝低聲道:“回頭記得提醒秉筆,在批復的公文中加一句——監察御史蘇晏當統籌全局,無需事必躬親,丈量土地、核查清退等具體事務,交予陜西巡撫魏泉落實即可。告訴魏泉,他敢陽奉陰違,朕摘了他的官帽,讓他也回家種紅薯。”
藍喜低著頭,連連稱諾,心里不由吐槽:皇爺一面讓人千里奔波、勞心勞力,一面又擔心人累著,想著法兒地教他躲懶。可昨夜看著對方奏折時,咱這位萬歲爺不還在感嘆,說蘇御史年少優養,身體又文弱,希望他在陜西能吃苦耐勞,把馬政一事辦得漂漂亮亮,最后克竟全功?如此左右矛盾,還不如把人留在京城,別放出去得了。
太子坐得近,耳朵又忒尖,聽見這番細語,急巴巴補充道:“再加一句!叫他勿忘太子伴讀的身份,不可懈怠職責,空余時多給東宮寫信。寫信不能糊弄,別老說些樹葉黃了、看到幾只大雁之類的廢話,得告訴小爺,他想不想……”
景隆帝清咳一聲。
朝臣們以為圣上有話要說,齊齊閉了嘴,連同宣讀的內侍也成了啞巴,殿內鴉雀無聲。
太子尷尬地看了眼父皇,打住話頭,有點憋屈。
——憑什么奏折一寫就是十幾二十頁,父皇可以時不時地翻看,還跟在金豆盤子里找珍珠似的,在字里行間比劃來比劃去。而自己得到的只是又一封問安信,從開頭稱呼到結尾署名才613個字。厚彼薄此,這不公平!
景隆帝看出了太子的委屈與不滿,但沒打算安撫他。
下朝之后,皇帝對太子說:“613個字已經夠多了,至少比你交的窗課字數多。今日就‘制衡之術’再交一份策論給朕,不得少于613個字。”
太子百般抗議無效后,像只斗敗了的小公雞,蔫兒巴巴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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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晏不知道,在京城皇宮里埋頭寫策論的太子,一邊惱恨他的信才寫了613個字,一邊又慶幸才寫了613個字,和自個兒父皇一樣的矛盾。
蘇晏只想知道,如果他用尚方劍砍了皇親的腦袋,景隆帝會不會感到宗室受辱,難以容忍他的一再僭越而翻臉無情,押他回來給親戚報仇?
因為他已經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麒麟臂,想砍面前這個陰陽怪氣的死胖子。
死胖子名叫朱攸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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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涼郡王朱攸茍是先帝(即顯祖皇帝)的孫子。他的父親是高麗妃子所生的不得寵的皇子,封為存王,被早早打發去陜西就藩。
存王薨后,長子襲了親王位,但早夭,“存王”封號就此斷絕。朱攸茍身為次子,只得了個平涼郡王的封號。
論輩分,他是景隆帝的侄子。不過他也知道,若真把皇帝當親叔叔,那就是天下第一號傻瓜。
今上是什么性子,防宗室像防賊,如遼王、衛王、谷王、寧王……這些曾經掌兵鎮邊的親王都給削了兵權,連嫡親的胞弟都圈禁在京城,哪里還會多看一眼他這個泯然于眾的侄子。
估計今上連他這個侄子長什么樣都不知道。
要知道當今郡王足有一百多位,分散在全國各地的封地,與親王一樣,未奉詔終身不得入京。這些宗室在藩地也是無所事事地被豢養,不得干涉地方政治、軍事事務,不能蓄意結交地方官員。
朱攸茍在封地閑出屁,于是半輩子致力于給自己找樂子,那就是蓋莊園。
他有錢啊,不僅拿著不勞而獲的郡王俸祿,更有一個私人小金礦,莊園蓋了一座又一座。這些莊園是他的別院、游獵場,更是他的搖錢樹,用來種植糧食、果樹、香料等,再招募逃亡的牧軍、流民進行耕種,每年又是一大筆進項。
朱攸茍蓋莊園上了癮,地皮不夠,便打起了草場的主意。
他想著,反正場多馬少,牧草白白長了也是給兔子啃,不如拿來給我開墾。先還是向苑馬寺低價收購地皮,后來膽子越來越大,干脆把地標一插,直接占領,搞起了圈地運動。
地方官員忌憚他宗室貴胄的身份,又兼拿了好處,干脆與他合伙搞起了農副業深度開發——當然,占的是國家的地,賺的是自家的錢,連稅都不用繳納,沒毛病。
本來錢賺得好好的,可那天殺的監察御史蘇晏一來,就要逼他們清退土地,把草場還回去。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于是朱攸茍覺得他死掉的爹又被殺了一遍,火冒三丈地拍桌罵娘,把前來辦理清退手續的官吏給轟出了郡王府。
不僅如此,他還親自帶了三百護衛甲士,在莊園附近巡邏,發現來丈量土地的兩寺官吏,逮住就是一頓暴打。
清退令下達了一個多月,朱攸茍的莊園依然巍然屹立在草甸上,連一根麥子都沒少。如此一來,其他被清退的官紳豪強也不干了,紛紛有樣學樣,賴著不動,拒不執行法令。
“……令下難行啊!”新到任的苑馬寺卿向蘇御史訴苦,“下官治下的吏役們被打出十名重傷,數十名輕傷,其中兩人傷重不治,下官還得東挪西湊地掏撫恤金。”
蘇晏沉聲道:“不把平涼郡王這個釘子戶拔了,清退令就推行不下去。此事就交予本官解決,你先去安撫吏役。”
于是他懷揣圣旨手提尚方劍,帶著荊紅追與一大隊錦衣衛,前往平涼郡王府踢館子。
與此同時,替豫王送信的王府親衛輾轉多地,從聽聞蘇御史墜谷失蹤五雷轟頂,到又聽聞蘇御史被找回來如釋重負,沿著延安、靈州、慶陽一路追來,前后歷時近兩個月,終于風塵仆仆地趕到了平涼。
接待他的官吏告知,蘇御史前往平涼郡王府去了,請他在衙署耐心等待。
這親衛不是等不了,而是追著蘇晏行蹤的尾氣跑,實在追怕了,這會兒終于得到確切消息,恨不得馬上把信送到對方手上,再討一封回信,即刻返京交差,以免夜長夢多。
他決定就在平涼郡王府的外面等,死也要守到蘇晏出來。
于是這名親衛懷揣著豫王火辣辣的情書,灰頭土臉地蹲在街角,就著豆漿啃著燒餅,緊盯著平涼郡王府的大門。
他的目光過于急切,又帶著長久奔波的怨氣,目的性太過明顯,半個多時辰后,引起了郡王府護衛的注意。
本來護衛們懶得管王府外的事,可最近是非常時期,他們與兩寺官員沖突頻頻,不得不提高警惕。按照他們郡王的說法就是,“這蘇十二最擅長摟草打兔子,你以為他只踢你面前,其實還在你屁股后頭點火呢!所以你們一個個招子都給本王放亮咯,別只顧盯著一處,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知道不?”
眼觀六路的王府護衛,注意到了街尾那個蹲守的漢子,懷疑他是來盯梢的,不是兩寺的差役,就是蘇十二派來的錦衣衛探子,連忙稟報王爺。
朱攸茍此刻正把上門討債的蘇晏故意晾在花廳,讓婢女好茶好點心伺候著,自己稱病不出面。
聽聞護衛來報,當即拍案道:“明人不做暗事!他蘇十二來踢館就來,背地里動手腳刺探陰私,是想對本王放什么暗箭?給那人套麻袋,先揍一頓再押進府里,本王慢慢審他。”
護衛得令后,從后方偷偷包抄過去,把那吃燒餅的漢子給套了,七手八腳一頓好打,往王府里拖。
那漢子在麻袋里嗷嗷叫:“我不是歹人!我是送信的……我是豫王府的人,快放開!”
麻袋里悶得很,他又被揍得鼻青臉腫,口齒不清,護衛冷笑道:“什么王府的?咱們王府可沒你這號人!居然還敢冒名,這回你是李鬼犯在李逵手里,跑不了了!”
把麻袋拖進王府后,那漢子被堵住嘴,五花大綁在堂柱上,等待平涼郡王處置。護衛們搜了他的身,兵刃、腰牌、碎銀、信封……雜七雜八扔了一桌。
護衛長抓起腰牌,翻看上面的刻字,給了對方一肘子,嘲道:“豫王府?你冒充哪個王府的人不行,非要冒充豫王府的?你知道豫王在哪兒?京城,天子腳下,跟籠子里的獅虎一樣被關著呢,哪有力氣管外面的事!他叫你來送信,給誰送?給我們王爺?他知道我們王爺是哪個?笑話!”
那漢子被打得鼻血直流,唔唔直欲分辨,被堵著嘴說不出來。
這時朱攸茍搖著一身肥膘進來,聽護衛長說完情況,接過腰牌掂了掂,嘶了一聲:“這腰牌做得還挺逼真,材質和制式都沒錯,莫非是從豫王府里偷的?”
又拿起信封翻看,火漆上蓋著私人印章,仔細分辨是兩個字:“槿城”。像是人的名字。
朱攸茍覺得這名字似曾相識,想了又想,突然豁朗:這不是豫王朱栩竟的本名么?!
先帝的兒子們,起名時都帶了個“槿”。今上登基后,按規矩親王們全都得改名,不得再用這個字,他的父親存王也改了名。民間連朱槿花都改叫“佛桑花”,就是為了避圣諱。
放眼天下,也只有天子胞弟豫親王,還敢在私下場合使用這個舊名了。
曾經有人逮著這個小辮子,向皇帝告密,說豫王保留舊名是對圣上的怨望,定有不臣之心。皇帝二話不說,把告密的砍了頭,并撂下一句話:“朕昨日召見豫王時,還叫他‘槿城’,怎么,朕對自己也有怨望不成?今后誰再敢以這些莫須有的罪名,試圖挑撥宗室不合,朕誅他的族!”
這事兒親王和郡王們都知道,也由此看清了豫王在圣上心目中的地位——只有他才是親弟弟,其他都是假兄弟、假侄子,老老實實蹲在藩地,逢年過節往京城里寫寫祝頌文、拿些賞賜花天酒地就對了,至于其他有的沒的,想都不要想。
除了宗室與身邊親信,誰會清楚豫王的本名?
倘若這封信真是豫王寫的,會在火漆印章上使用這個犯諱的名字,也說明收信之人與他關系匪淺。
朱攸茍這才意識到,他在陰差陽錯之下,可能真把他叔叔的信使給打了——
他趕忙上前,扯掉信使口中的布團,急問:“信是豫王寫的?寫給誰?”
信使被打掉了幾顆牙,咽著血沫呼哧呼哧喘氣,不說話。
朱攸茍心道,你不說,我自己拆開看。
三兩下撕開信封,展開信紙,方才看了兩行,臉上仿佛開了染料鋪,紅白黃綠變幻不定,實在精彩得很。從震驚到匪夷所思再到恍然大悟,從鄙夷到靈光一閃再到意猶未盡,朱攸茍最終仰頭哈哈大笑,暢快至極。
他朝護衛長使了個眼色,拿著信走出房間。
信使在他身后怒罵:“你身為郡王和子侄,怎敢私拆親王叔父的密信?如此以下犯上,不怕得罪豫王,天子降罪嗎!”
朱攸茍沒理他,心想:這信合該落在本王手里,真是天助我也!
至于豫王的信使,反正得罪也得罪了,實在不行,毀尸滅跡!這里天高皇帝遠的,豫王人在京城,能知道信使連信去了哪里?搞不好信在半路丟了,人也死在響馬盜或是韃子手里,死無對證。
跟隨在身后的王府長史見主子心情大好,殷勤地問:“王爺可是得了什么好消息?”
朱攸茍面露怪笑:“瞌睡送枕,好得很吶!”
他上了肩輿,吩咐扛輿的仆役轉去花廳。長史邊走邊問:“王爺打算去見那個蘇御史?不晾著他了?”
朱攸茍撫摸著肚子:“晾能晾幾時?本王裝病也只是權宜之計。他蘇十二這一招叫做先禮后兵,本王若是今日不出面,他一回去就能不講情面,直接帶兵把我莊園給踏平了,你信不信?”
長史點頭,道:“信。”
朱攸茍發怒:“你信個屁!那個狐假虎威的東西,以為拿著圣旨和尚方劍就能嚇倒我?我畢竟是郡王!先帝爺的親孫子!真正的天潢貴胄!我哪怕伸著脖子,他也不敢真砍!”
“對對對,王爺真知灼見,是屬下無知,竟被他嚇住。”長史連忙拱手告罪。心里卻想:咱們王爺一心虛就加倍地聲色俱厲,這毛病怕是一輩子都改不了了。要真不怕圣旨和尚方劍,又何必裝病,能躲一時是一時?也不知這封信究竟寫了什么,讓王爺瞬間有了底氣,要去和那鐵齒蘇十二及五千錦衣衛硬碰硬。
朱攸茍把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覺得既香艷又辣眼睛,細細想象后心里還有些玩味——豫王浪跡花叢是出了名的,與年輕貌美的朝臣的那些風流韻事,他遠在平涼也有所耳聞。只是沒想到,這位蘇御史看著義正辭嚴,滿嘴家國大義,背地里與他的浪蕩王叔之間,竟還有這份孽情!
不過想想也不意外,畢竟蘇晏天生一副好相貌,豫王把他當做獵艷對象,也在情理之中。
這封信若是拋到明面去,就算不叫蘇晏身敗名裂,也足以給他潑上一身迎奸賣俏、媚承親王的臟水,屆時他還有什么臉面,在陜西官場上大放厥詞?
有這等把柄捏在手上,蘇晏說話做事還不得多掂量掂量。先威脅,再利誘,把他也拉到自己船上。
財帛動人心,每個人都有可以收買的價碼,或多或少而已。他就不信了,這天底下真有不愛錢的人!
第127章
是你的催命符
蘇晏在平涼郡王府的花廳里喝了兩杯茶,吃了一碟桂花糕,拍拍手上的碎屑,起身準備離開。
先禮后兵。禮已經盡到了,既然朱攸茍不識趣,那就別怪他灌罰酒,帶錦衣衛把對方占地蓋的莊園給推平咯!
朱攸茍正在此刻進來,與他撞了個面對面。
早聽說陜西巡撫御史蘇晏生了副好相貌,眼下就近一看,果然名不虛傳,姿質風流、儀容昳麗,青袍襯著雪膚,一如碧空飛過白鷺,說不出的清雅飄逸。
朱攸茍將他上下打量一番,皮笑肉不笑地道:“蘇御史,久仰久仰。本王方才身體不適,累你久等了。”
蘇晏見對方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胖子,長相倒也不難看,就是因為兩腮肉多,將五官擠到一起,活像攤煎餅的師傅手抖,把所有配料都擱在了餅子正中間。
這就是先帝之孫、存王之子、平涼郡王朱攸茍?跟前世見過的死肥宅差不多嘛,蘇晏默默吐槽,年紀輕輕就顯得眼袋松弛、目光渾濁,一看就像在酒色里泡過了頭的。
蘇晏拱手哂笑:“失敬失敬,見過平涼郡王殿下。無事不登三寶殿,王爺可知下官因何而來?”
朱攸茍見他開門見山,連面子上的功夫都懶得做,怒意更甚,心想既如此本王也不和你推太極,省得浪費我時間。當即把假笑一收,明知故問:“蘇御史所為何事?”
蘇晏道:“許是兩寺官吏疏忽,忘記將新頒布的律令傳至郡王府,以至占了草場的莊園無法及時清退。故而本官親自來送這份‘清退令’,王爺身為宗室皇親,該不會知法抗法,拒不執行吧?”
他說著,將手中一大卷蓋了公章的白紙展開,遞到朱攸茍面前。
把對方抗法一個多月的原因,推到兩寺官員的疏忽上,已經是給宗親一個大臺階下,蘇晏希望這位肥宅郡王能認清形勢,趕緊借坡下驢,以免文斗變武斗。畢竟動嘴皮子能解決的事,他也不愛使用暴力。
朱攸茍非但不為所動,反倒露出一抹令人不舒服的神情,像個惡意的誚笑。
蘇晏微微皺眉,卻見他從懷中摸出一張對折的紙條。
朱攸茍說:“巧了,本王也有東西要送給蘇御史。本王今日收到一封密信,命人謄抄了信件中的一小段,聽聞蘇御史博學多聞,還請品讀品讀。”
蘇晏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謹慎接過,打開紙條瀏覽。
一看之下,先是微怔,緊接著腦子里跳出無數個“媽賣批”,直恨不得把這些憤怒的粗口兜成個鉛球,狠狠砸到遠隔千里的豫王的腦袋上!
非得給他寫信也就算了,那你也寫文明點啊,這滿紙的“嬌吟不休如鶯婉轉”是什么鬼!“盈盈滴露似雨淋漓”又是什么鬼!還什么“輕舒玉股、怯展蜂腰”,什么“臀為聳,腰為顛,身作亂扭腳為勾”,你他媽當自己寫小黃文的,還是拍艷照門的?還能要點逼臉不?!
這特么還只是其中一段!全文還不知道騷浪成什么樣……
這信要是真送到他手上,頂多就是給他膈應添堵,偏偏落到平涼郡王手上去了……朱栩竟啊朱栩竟,你叫我說你什么好!
看來阿追罵得一點沒錯。蘇晏看著段首那句“猶記當初水榭交歡,你我情好意蜜”,眼前一陣發黑,喃喃罵:“狗王爺——”
荊紅追忙從背后托了一把,擔心地喚道:“大人?”
蘇晏立刻回神,將紙條掐入掌心,握拳道:“無事,你退下。”
荊紅追目光森冷地盯了朱攸茍一眼,不甘心地退后幾步。
朱攸茍瞪著蘇晏,怒問:“狗王爺罵誰呢!”
“不是罵你。”蘇晏心頭狂瀾過后,臉色逐漸恢復平靜。
朱攸茍余怒未消,不客氣地說:“蘇御史還未點評此信,本王洗耳恭聽!”
蘇晏迅速盤謀著,嘴里隨口說:“下官才疏學淺,難以管中窺豹,不如王爺將這信的原件借我一觀,才好點評。”
朱攸茍暗笑他天真,那封信的原件如今就是自己克制他的底牌,怎么可能給他任何損毀的機會?
當即哂笑道:“既然蘇御史自謙,不愿點評,那本王就將此信公之于眾,讓陜西各司的大人們同來品鑒一番。蘇御史覺得如何?”
兩三句話間,蘇晏心底逐漸有了招法,做出一副軟肋被人拿捏,又羞又急又氣的模樣,臉頰漲紅,嘴唇卻咬得發白,目光驚疑不定地望向對方。
朱攸茍被這股示弱的姿態取悅,哈哈大笑,心道書生就是書生,區區十六七歲,能有什么城府閱歷?任你讀書萬卷、再多小聰明又有何用,遇到這種關乎自家名聲前程的大事,還不是手足無措。
荊紅追見狀,暗覺蹊蹺,便煞氣騰騰地持劍上前,不料被蘇晏扯住胳膊,低聲責道:“不可造次,還不快退下。”又對朱攸茍拱手:“我這侍衛魯莽無知,萬望王爺海涵。”
這下倒叫荊紅追驀然反應過來——蘇大人這是在下餌呢!釣的就是面前這只胖頭魚。否則依照大人的性子,即使面對皇親國戚,惹怒了他,要么巧言脫身事后報復,要么板磚掀臉玉石俱焚,再怎樣也不會露出如此怯懦神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