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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飯當然在家里。
咱家就四口人。
追哥。
沈柒后槽牙都要酸掉了,咬牙道:“先讓我進門,在廳堂等他回來。”
蘇小京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大人沒說留客,我一個小廝可做不了大人的主。”
沈柒無奈,退而求其次:“那我給你家大人留封信,他一回來,還請務必轉交。”
他從懷中掏出錦衣衛隨身攜帶的碳棒和本子,言簡意賅地寫了幾句,說自己明日還會來,另外,這幾日都住在府邸,掃徑以待貴客登門,不去官署了。
撕下那頁對折好,想了想,隨信附上十兩紋銀,遞給蘇小京:“小兄弟辛苦了,一點拜年禮,拿去買吃食。”
蘇小京看他出手如此闊綽,眼睛都直了,很是心動,但最終還是搖頭,只接過紙張,“我家大人說了,不要隨便收陌生人的財禮,誰知道對方是送賄還是下餌呢,拿人手軟。”
他的手指在紙張背面留下油汪汪的印記,沈柒眼角一抽,擔心被蘇晏嫌棄邋遢。
清河多愛干凈的一個人,當初在他肩膀上蹭個血手印,都要咭咭噥噥地擦洗半晌。這下子萬一看紙張臟污,不愿沾手直接丟了怎么辦?
沈柒正打算再寫一張,蘇小京道了聲“等大人回來就轉交”,關門落鎖了。
兇名能止小兒夜啼的摧命七郎,在蘇御史家的愣頭青小廝面前吃了閉門羹,偏偏心里還生不出邪性和火氣,唯獨覺得年夜飯不該在娘家吃。
以及清河喜歡養狗么?北鎮撫司豢養了不少狪犬,又兇猛又靈氣,更比他那個桀驁刺頭侍衛聽話、守本分。養侍衛不如養狗。
沈柒離開后,不多時,荊紅追拎著一口九個格子的大錫鍋步行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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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晏遠遠看,豫王府的黃銅釘紅漆大門敞開著,像個等獵物自投羅網的口袋,忽然生出了警惕心。
自己是不是想得太簡單了?上臺階,放下孩子,交代兩句……
然后守門侍衛大喝一聲——
“哪里來的歹人,竟敢拐走豫王世子!抓起來!”
于是自己就被五花大綁,堵住嘴,像祭天的羊牲一樣被抬進王府,落在正中下懷的狗比豫王手里。王府深似海,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媽呀,差點上當!
蘇晏當即調轉馬頭,決定按原計劃去沈府。
至于阿騖,暫時就帶著吧,反正也挺乖,只要不停地拿東西給他吃,就不會鬧騰,比前世堂姐家的熊娃好帶多了。
蘇晏從澄清坊出來,沈柒從相鄰的黃華坊出來,兩人都往位于西邊小時雍坊的沈府去,于是在十字路口碰個正著,都是一臉驚喜。
蘇晏是喜大于驚,笑道:“七郎回來了,可巧在這里撞上。”
沈柒是驚大于喜,盯著他懷中的小娃娃,問:“誰家的孩子?怎么給你抱著。”
蘇晏不想提糟心的豫王,還在想怎么糊弄過去。阿騖似乎被沈柒嚇到,往蘇晏懷中一縮,叫道:“爹爹!”
沈柒:“!!”
蘇晏:“……”
阿騖:“╮(ˉ▽ˉ
)╭”
沈柒臉色沉下來,“你兒子?誰給你生的,胭脂巷的那個花魁老相好?去年夏天,你剛抵京赴考時,在她那里盤桓半年,今年三月出貢后才斷了聯系,休想瞞我。”
蘇晏忙解釋:“不不,我在阮紅蕉那里也就喝喝花酒、聽聽小曲,沒做別的……我為什么要對你解釋啊,你又不是我爹。而且那時你我還沒認識吧?”
他想想覺得哪里不對,忽然反應過來:“——你調查我?沈柒你想做什么,別在我這里犯職業病我告訴你!”
何止是調查,沈柒還公器私用地動用了福州府的錦衣衛暗哨,把蘇晏祖宗八代和他出生至今的大事小事翻了個底朝天,都連畫帶寫地記錄在一本冊子上,就跟時下流行的帶插圖話本似的。
見不到蘇晏的面時就翻來覆去地看,從窺探對方短短的十七年人生中,尋找自己的參與感。
每看過一遍,就覺得彼此的血肉又多黏合了些,最終成為骨中骨、肉中肉,完全融為一體了才好。
而蘇晏在剛穿越過來時,和名妓阮紅蕉那點說不清的曖昧,哪里逃得過錦衣衛的眼睛,當即生出了辣手摧花的殺心——之前逢場作戲也就罷了,一個妓子愿意珠胎暗結留下血脈,將來必要各種糾纏,不如先行除之防患未然。
蘇晏敏銳地感覺到對方眼底的陰暗,下意識地摟住阿騖,提高音量:“你想做什么?都說了和阮紅蕉沒關系,不是她生的!”
阿騖從他手中摳不到剩余的綠豆糕,著急地叫:“爹,阿騖吃糕。”
沈柒:“那是誰生的?爹能亂叫?”
蘇晏翻個白眼,說反話:“我自己生的,行了吧!”
沈柒盯著他的腰腹看,露出了一絲古怪的神色,“就算第一次就懷上,也才七個月,沒到生的時候。”
“我一個大男人,怎么懷?你腦子有坑?”蘇晏當他嘲諷,賭氣道,“想兒子想瘋了,就去找個女人給你生,別找我!”說著把韁繩一拽,轉身要走。
沈柒連忙驅馬上前,俯身牽住他的馬籠頭,服軟道:“我那下懵了一下。你只當說笑,別介意。”
蘇晏也沒真惱,嘆口氣:“你別問這孩子誰的,知道了保證心里更膈應。反正就是暫時看一下,我再找個合適的人,給送回到他家去。”
“……你不想說,那就不問了。先去我家,這小崽子讓婢女照顧。”
蘇晏也擔心這么小的孩子,屎尿亂拉自己弄不來,給婢女照顧更合適,于是點頭同意。
兩人并排騎馬而行。酒壇磕在胯骨上難受,蘇晏接下來,遞給沈柒:“喏,火鐮的回禮。”
他一直想送點什么給沈柒,但挑來挑去總覺得不合適。沈柒借過他金絲軟甲——其實是送,但他當時覺得太過珍貴,死活不肯收,最后在離京前又給還回去了。于是對方又送了火鐮,作為離別禮。
自己也不知道回點什么,去過的陜西也沒什么拿得出手的特產,都是各種餅啊糕啊柿子紅棗,京城物流通暢,什么南北貨沒有?
本想再多考慮考慮,剛好給自己買了羊羔酒,就轉手送給對方吧,當做重逢禮。
至于拜年禮,那得隆重得多,等想好了,初二三再送。
沈柒接過酒壇,聞了聞,挑眉道:“羊羔酒?”
蘇晏點頭:“對,店家說,他家的酒全京城最出名,專治腎虛。像腰膝酸軟啊什么的,還挺對(我的)癥。”
“我的”兩個字,只存在于腦海中,沒好意思說出口。于是這句話聽在沈同知的耳中,就成了另一番意思。
沈柒:“……”
沈柒:“我知道了。”
蘇晏:“知道什么?”
沈柒:“上次不是為夫不賣力,而是你老擔心被附近的——”
蘇晏又羞又窘:“閉嘴!冷不丁地瞎開什么車!”
開車?什么意思……難道是老漢推車的車。沈柒說:“這次你且好好看著,有你受的。”
蘇晏心里有點發慌,又有點蕩漾,嘴硬道:“什么這次,沒有這次,就是去坐坐,聊聊天,喝喝酒。”
沈柒附和:“對對,聊天喝酒。”
結果到了沈府,把阿騖從蘇晏懷里提溜出來,扔給婢女,拉著他就直奔內室。
蘇晏掙扎道:“聊天……”
“到床上聊。”
“喝酒?”
“到床上喂。”
“等等……別扯……大白天的做什么……你一身塵土汗味,總該洗個澡吧!”
沈柒停了手,悻悻然去沐浴。
蘇晏衣冠不整地坐在床沿,獨自懵逼:我踏馬這是來干什么?送炮?不行,這可太騷了,我是個有底線的直……直不直都得有底線,不能自甘墮落。
他把衣物整理清楚,去找婢女討要阿騖。
阿騖在半路馬背上尿了兩泡,剛進門褲管里又拉了一坨,這會兒剛被洗得干干凈凈,換上新衣。
蘇晏把阿騖像擋箭牌般抱在懷里,往書房羅漢榻的軟墊里一窩,開始在炕桌上畫鴨子,教他數數。
沈柒飛快沐浴完,在寢室不見人影,面色鐵青地出門問婢女,而后立刻轉去書房。
看到一大一小其樂融融的場面,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問:“你就這么喜歡小崽子?”
蘇晏笑道:“肉嘟嘟的多可愛。”他拍了拍榻面,“來,喝酒,隨便聊聊。”
沈柒方才還欲.火中燒,現在忽然就不急了,坐上榻,親自斟酒。
兩人細細碎碎地聊著這半年來的經歷。阿騖聽不懂,也坐不住,在書房滿地亂爬,到處翻搜,打碎上好的瓷器兩副,最后還是被婢女抱走了。
蘇晏不好意思地說:“回頭我叫他家里人賠錢。”
沈柒不心疼古董,用兩個哥窯冰裂紋花瓶換這個小崽子滾蛋,再合算不過了。
他把炕桌拎開,壓著蘇晏說:“不用賠錢,他‘爹’讓我親一親就行。”
蘇晏噗嗤笑了:“他爹你真不能親——唔……”隨即再也說不出話。
兩人在榻上滾來滾去親吻許久,蘇晏摟著沈柒的脖子,氣喘吁吁道:“北漠恐怕將有異變,京城里也不安寧,我一回來,就聞到蠢蠢欲動的氣味……”
沈柒咬著他的耳垂,沉聲問:“你始終站在太子那邊,是皇帝的意思?”
蘇晏道:“皇爺與小爺父子情深。再說,我與衛家已是勢同水火,絕不能叫他們野心得逞。七郎,我說句實話,偷偷說——”
他湊到沈柒耳邊,“朱賀霖是下一任的皇帝。這是天命——哪怕天命被篡改,我也要硬生生把它拗回正道。”
沈柒沉默片刻,說:“他還差不少火候。而且,皇帝還春秋鼎盛,未來幾十年的事,不好說。我也說句實話,不要太早站隊。天命深難問,帝心也一樣,天有不測風云,誰也不知明天吹哪陣風。”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東宮被人盯上了,毒蛇案只是個開始。瘋死的那個血瞳刺客,背后還不止一個隱劍門。太子或許活不過下一次刺殺。”
“我知道,但是……你就當我是個孤注一擲的賭徒。”蘇晏看他,神情里帶著期待,“我押朱賀霖。”
沈柒低頭親了親他的眉心,不假思索地說:“你押我跟。相公拿命陪你賭,同生共死。”
第150章
我夢見他們了
天際殘陽如血,將陰霾下的荒原籠上一層鐵銹色,風中依稀夾雜著羌笛聲,嗚咽如哭。
折斷的長柄眉尖刀斜插在焦黑的土層間,鎖子甲下的殘缺尸體早已僵冷,骨肉支離的手掌依然緊攥著一支斷箭。
朱槿城突然噯出一口氣,緩緩睜眼。
……我還活著。他望著層云深處那越發黝黑的天幕,失神地想。
身下飽浸人血的泥土腥臭撲鼻。他雙手動了動,抓住一把草根,一點點積蓄力量,片刻后支起身子站了起來,朝著遍地尸體的戰場,發出一聲怒吼。
這吼聲還十分年輕,像只尚未成熟卻不減爪牙之利的雄獅。他的臉龐輪廓猶帶幾分少年的稚氣,此刻卻被眉眼間橫溢而鋒銳的戰意徹底壓制。
他拔出插在血地里的漆黑馬槊,大喝道:“黑云突騎,集合——”
五十名探路突騎,與千名越嶺偷襲的韃靼騎兵在烏蘭山腳狹路相逢。他身為突騎領,不得不以十二歲稚齡扛起重擔,指揮部下利用地形,迂回游擊。
他在前鋒以強弓勁矢,于極限射程外,一箭射殺對方首領,震懾敵軍。
又冒險從五十突騎中,再分出十幾騎繞到敵軍后方,做出援軍掩殺的假象,動搖對方軍心。
整整纏斗了一日夜,才讓傷亡慘重的韃靼騎兵意識到,這塊骨頭又小又硬,還崩牙,實在不值得為此付出玉石俱焚的代價,于是在副首領的撤兵命令中潰敗而走,無功折返。
而突騎們也幾近陣亡殆盡,連同他自己,最后僅存區區六人。
這場被后世稱為“烏蘭山遭遇戰”的小規模戰斗,成為了歷史上以寡敵眾遭遇戰的經典案例。然而在正史的寥寥數筆記錄中,指揮者的名字卻只有“不詳”二字。
朱槿城靜靜等待,終于看見五個從血泊中爬起的人影,搖搖晃晃向他靠攏。
越來越近,他看見他們滿是血污的對襟鎖子甲,手里殘破的兵刃,熏黑的痕跡掩不住青白僵硬的臉。
——那是死人的臉色。
風中羌笛聲時斷時續,如殘魂夜哭。
戰死的袍澤們向他伸出手,像一杈杈蠟白枯槁的樹枝,慘惻地逼問:
“殿下,為何要拋下我們?”
“殿下,塞上終年苦寒,你身在繁華京師,可還記得我們的埋骨之地?”
“殿下,戰旌已失,軍魂猶在,你為何不回來?”
“殿下……”
“將軍……”
“主帥……”
無數呼喚聲在他腦中回蕩,幽微如風聲過隙,卻又震耳欲聾。
他用掌心緊緊捂住兩耳,臨萬軍之陣而巋然不動的身軀,竟無法面對這些質問似的,步步向后退卻……
后方天子都城香紅繚繞,是煙花地,也是誅心牢。
他向金粉裝飾的天獄,無止境地墜下去、墜下去——
豫王猛地坐起身,臉色發青,額上冷汗涔涔。他攥著厚軟錦被,不斷深呼吸,片刻后方才真正回魂,從噩夢重返人間。
有多久,沒有夢到十幾年前的戰場了?逼真得就像再次身臨其境。
窗戶大開的寢殿外,遠處仿佛傳來極微弱的樂音,像羌笛,又像塤,尖銳地顫動著。
難以言喻的煩躁感在肺腑間翻涌,令人胸悶欲嘔、頭腦發漲,逐漸絞成一股無法排解的戾氣。
經年累積的壓抑、不甘、憋屈乃至恨意,都被這股戾氣激發,如石油遇明火,蓬然燒成了一片火海!豫王掀開錦被躍下床,連外衫也不披,快步橫穿寢殿,一腳踹開了緊閉的殿門。
門板在砰然巨響中四分五裂,木屑飛濺。
守夜的內監與侍女們從瞌睡中驚醒,見自家王爺披發跣足,臉色鐵青,惡鬼似的站在洞開的殿門口,一個個嚇得面如土色。
他們在王府伺候數年,見慣了豫王或慵懶閑適,或風流浪蕩的做派,卻從未見過這般猙獰面目,簡直如傳聞中的阿修羅一般,不禁紛紛腿軟跪地,叩頭請罪。
被撲面的寒風一吹,那股惡氣似乎消散了些,連帶焚身烈焰也火勢漸弱。豫王遙望著黑暗天際的一兩點寒星,神情有些恍惚。
他忽然問:“你們有沒有聽見什么聲音?”
聲音……踹門聲?眾人不敢回答,連連搖頭。
豫王側耳細聽,那一線非笛非塤的奇詭聲音并不存在,似乎只是個錯覺,因著夢境而影響到現實。
他沉默良久,最后說:“沒事了,本王突發噩夢,神思混亂時踹壞了門。明日著木匠訂做一扇新的即可。今夜我去后殿睡,你們打理一下。”
巡夜侍衛匆匆趕來。為首的正是韓奔,抱拳行禮:“殿下,出什么事了?”
這聲“殿下”,讓豫王的手微顫了一下,吩咐道:“你隨我來。”說著大步邁向后殿。
韓奔見他雪夜只穿著單薄的寢衣,趕緊從侍女手中接過厚披風和氈靴,追趕而去。
在走廊盡頭,豫王停下腳步,轉身望向韓奔,突兀地問:“你可還記得十六年前烏蘭山腳的那場遭遇戰?”
韓奔愣住,須臾后才反應過來:“殿下說的是您十二歲時的初戰?率五十黑云突騎,擊潰了韃靼千名騎兵,當然記得。”
“最后活了幾人?”
“除了殿下以外,幸存五人。”
豫王松口氣,又問:“他們還活著么?”
韓奔遲疑,搖了搖頭:“時隔太久,卑職不知。自殿下統領靖北軍,將早年率領過的黑云突騎也編入其中。十年前,靖北軍改弦更張,編制拆散后被幾個邊軍衛所吸納,各有領軍。如今若再去尋找當年的老兵,怕是已生死茫茫。”
玄色披風裹著豫王雕像似的身軀,在長久的屹立不動后,他用極為低沉的聲音說:“我夢見他們了。”
短短六個字,韓奔突然淚水盈眶。
他連忙掩飾地轉頭拭去,答道:“卑職偶爾也夢見往事,醒來也感慨,但畢竟已經過去了。”
“……不對。”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