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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樣兒,還挺有脾氣的。”韓奔望著他的背影自語,覺得腹中隱隱有簇火苗在跳動,灼得丹田有點兒疼。
殷福背對他走向府內,面色微沉,琥珀色雙眼如寒潭不波。
冬日枯黃的梧桐林,葉落殆盡,豫王把車夫打發走,獨自穿過林子與曲折的木棧道,進入水榭。
此刻他頭昏耳鳴,胸口煩悶,把頭探出圍廊的美人靠,朝外干嘔了一陣。寒風帶著水汽撲面襲來,涼如飲冰,一激之下,頭腦似乎有些清醒。
他想起有人曾坐在這個位置,也是這樣半倚在美人靠上,在粼粼波光的輝映中,朝自己愜意地瞇眼,微笑道“水底長林云似雪,棧邊平岸草如煙。看來下官前次說對了,王爺愛野趣。”
如今沒有碧波,湖面冰封如鏡。豫王怔怔坐了一會兒,手掌在紅漆欄桿上無意識地摩挲。
他起身,走到茶室。地板上的黃琉璃色簟席,已換成了暖和的吐蕃地毯,由藏紅花染就,顏色明麗經久不褪。各藩屬地進貢之物,皇帝分賜時從來沒有少過他的一份,故而朝野上下人皆道:天子親愛手足,哪怕胞弟再嬉靡浪蕩,帝仍寬仁以待。
豫王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踩過地毯,低頭注視茶案。案幾也是新換的,舊的那張被他一怒之下擲進湖里。就是在這里,他撕開蘇晏身上的衣物,被遍身歡愛后的余痕刺痛雙眼,以至于之后的事一發不可收拾。
到處都殘留著對方的氣息,梁下、榻上、衣鏡前……水榭猶如秘境,封存著一段僅屬于他與蘇晏兩人的,短暫而激烈纏縻的時光。
“放我走吧……”耳邊依稀響起游絲般的呻吟。
那個外柔內剛,能直接操起棋盤砸他臉的少年,的的確確曾向他哀求過,但他當時并沒有放在心上,反把人又做暈了一次。
榻旁桌面,來自番邦的琉璃沙漏仍立在那里。一刻鐘的時限,究竟是賭約,還是熬鷹似的一場肉體馴服?
豫王用掌心重重抹了把臉,微嘆一聲。
他打開衣柜,找到一件撕破后又疊好收藏的青衫,是那天蘇晏穿在身上的衣物。
豫王和衣躺在矮榻,將這件青衫展開后蓋在身上,嗅著衣領上早已不存在的幽香,輾轉許久,終于睡著。
他恍惚回到了恩榮宴上,新科進士們紛紛舉杯對皇帝歌功頌德,獻詩獻畫以博圣悅。而人群縫隙中,露出角落里的一張少年臉龐,風流俊美,我行我素,灑然地伸筷去夾滿桌菜肴,吃得不亦樂乎。太子因此豎眉瞋目,少年則回以一個滿不在乎的眼神。
那瞬間他想:這是個妙人,我要定了。
豫王緩緩睜眼……天亮了?
這一夜,夢境中沒有鐵馬冰河,沒有戰場硝煙,沒有鮮血殘尸,也沒有嗚咽的羌笛聲。
豫王坐起身,發現頭昏、胸悶、反胃的癥狀有所減輕,體內的那股煩躁的惡氣也平息了不少。
于是他獨自在水榭又待了一整日,直到入夜后爆竹齊鳴,聲震云霄,連綿半個時辰也不停歇,才赫然想起——除夕夜到了。
萬家團圓。
皇宮想必正照慣例舉行盛大的除夕宮宴,他這個親王告病缺席,估計真正會擔心的也只有母后罷?
王府張燈結彩,大開筵席,戲班堂會連場不斷。那些當官的、想當官的,有才名的、無才賣臉的,認識的、不認識的,流水般上門拜賀,大概不會料到,連王爺的一片衣角都見不著罷?
豫王忽然發笑。
他起身脫掉身上象征親王威儀的蟠龍袍服與金冠,從衣柜中取出一套不起眼的纁色曳撒換上,離開水榭。
騎馬奔馳在外城荒曠的街道上,他望著燈火如晝的內城,迫不及待地想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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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府的廳堂,小廝們擺好特制的炭火桌子,架上了新打造的九宮格大錫鍋。
熬制的三鮮高湯在火鍋里沸騰,桌面上各種涮鍋的魚片、牛羊肉、鹿心兔脯、參鮑蝦蟹、菌菇菜蔬……琳瑯擺滿桌面。
蘇晏正琢磨著,這年頭辣椒尚未引進,那么辣鍋鍋底該用茱.萸醬還是黃芥末調味。最后各放了一格。
再用一格,兩個醬都放,并加辣米油,紅彤彤的霸王辣。吃倒未必吃得來,拿來捉弄人不錯。
荊紅追端了最后一盤切好的生魚片出來,對蘇晏說:“大人,可以開始了。”
蘇晏說:“等等,還有個人要來。”
見荊紅追臉色沉下來,蘇老爺把眉峰一挑,擺起了架子:“怎么,之前說好的,想變卦?”
荊紅追咬咬牙,不吭聲了。
叩門聲響起,蘇小北去應門,沈柒大包小包地拎了許多吃食進來。蘇小京湊過去,上下打量,面上帶著好奇與更復雜的古怪神色。
沈柒問:“看什么,前幾日不是已經見過了?”
蘇小京說:“前幾日以為就是個訪客,沒仔細看,如今才知道,原來就是住在靜巷的那個小浪——”
蘇小北暗中狠踹了他一腳。“蹄”字在蘇小京的嘴里變成了一波三折的“咿嗷嗷”,他抱著腿像蛤蟆似的滿院蹦跶。
“失禮了,”蘇小北對沈柒躬身拱手,聲色沉穩,頗有些大戶人家管事的氣度,“同知大人里面請,我家主人已等候多時。”
沈柒微微頷首,將手上的食材交給他。
蘇小北又道:“小人多嘴,提醒沈同知一句——除夕佳節,以和為貴,無論是哪位,今夜若是惹得我家大人不痛快,里面的趕將出去,外面的休想再上門。”
沈柒臉色一沉,咬咬牙,默認了。
走進廳堂,他與荊紅追打了個對眼。
火鍋中央的紅銅火筒內,熱炭嗶啵作響,爆出幾團火星。
蘇晏兩手抱臂,背靠著堂柱,神色活像個嚴厲的裁判,準備把不守規則的某人或某些人開除出局。
沈柒與荊紅追互相瞪視良久,最后各自把視線撇開,裝作沒看見對方。
蘇晏勉強滿意,招呼大家坐下。
八仙桌寬敞得很。蘇大人坐對門的主位,錦衣衛兄弟占據了他左側的位置,貼身侍衛二話不說坐在右側,兩個小廝一起坐對面。
火鍋蒸騰的白煙與香氣中,這頓年夜飯吃得表面風平浪靜,暗中刀光劍影。
蘇大人想涮肉,于是左邊遞鹿肉、右邊遞兔肉。蘇大人想吃魚,一個夾魚背、一個夾魚肚。
無論先接受哪一邊,另一邊明面上不甩臉子,桌下的腳卻帶著真氣,點切對方下盤,互較暗勁。
蘇大人管得了人管不住心,不得不同時接受兩份投喂,成了只兩腮鼓鼓的花栗鼠。
小京低頭吃吃地笑。
小北用筷子敲他的腦袋,低聲訓:“快吃,吃完回房睡覺!”
小京:“為什么趕我去睡覺,除夕不是要守夜嘛。”
小北:“叫你去睡就去睡,哪兒那么多廢話,再叨叨拿你的腦花涮火鍋!”
“成天拿吃腦花嚇唬我……”小京委屈地嘀咕,稀里呼嚕吃完,把嘴巴一抹,離席回屋。
小北緊接著也告退了。桌旁只剩三個人。
蘇大人吃著吃著,感覺大腿被蹭了。先是左邊,后來右邊不甘示弱,也蹭了上來。他又窘又惱,把筷子往桌面一拍:“都給我老實吃飯!”
兩條腿老實了沒多久,又開始較勁。
蘇大人一怒之下,抬腳狠踩兩只作怪的腳背,要把興風作浪的妖孽打回原形。
妖孽們怕硌疼了身嬌肉貴的蘇大人,只得撤回真氣,各自挨了這一碾,扯動僵硬的嘴角,嘶地抽口氣。
這下蘇晏心情好轉,貿然挑戰重辣鍋底,結果把自己給嗆到了,滿面通紅,眼淚嘩嘩,咳個半死。
兩人只得分工合作,一個拍背順氣,一個去倒冷水,然后再明爭暗搶地伺候蘇老爺。
窗外火樹銀花,炫目的爆竹煙火映亮了半片夜空。
豫王悄然站在老桃樹下,望著廳堂內的一幕——
蘇晏半倚在沈柒臂彎,噙著淚花直喘氣。沈柒在輕撫他的后背,荊紅追收回空杯,順勢用指腹抹去他嘴角的水漬。
豫王沉默片刻,轉身消失在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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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臚寺主掌外賓之事,四名瓦剌來使如今就住在官署的客舍中。
三更時分,窗外仍是喧囂不斷,整個京城都被噼里啪啦的鞭炮聲與煙火的亮光籠罩。
瓦剌使者湊在一桌,邊喝酒吃烤肉,邊用蠻語抱怨:“吵成這個樣子,晚上還怎么睡覺?”
“到底什么時候才能拿到國書,趕緊上路回去。整天把我們圈在這破官署里,跟防賊似的!”
“要我說,就是直接開打,搞這些來來去去的花把式做什么?”
“中原人黏黏糊糊,皇帝態度也黏黏糊糊。叫人不痛快。”
“唉,少說幾句吧,聽說他們有個叫‘錦衣衛’的探子機構,厲害著呢,萬一偷聽去皇帝面前告密,對我們也沒什么好處。”
其中一個使者仰頭喝光了酒,放下碗,忽然支起耳朵仔細聽,皺眉問:“你們有沒聽見……一種奇怪的笛聲?”
第153章
完了我死定了
正月初一寅時,東方未明,景隆帝便已起身。
按照祖制,皇帝先前往祖廟祭告,而后大駕出乾清門,浩浩蕩蕩的錦衣衛隊簇擁著金輦升上三臺,經過謹身殿、華蓋殿,最后御奉天殿,端坐金鑾寶座,接受臣民的新年朝拜。
這場在奉天殿舉行的大朝會,王公百官均要來參禮。
蘇晏因為回京后官職尚未變動,仍只是七品御史,所以沒有參加大朝會的資格。他也樂得偷得浮生半日閑,初一在家睡懶覺。
睡到日上三竿,聽見小北在屋外邊敲門,邊壓低聲音叫道:“大人!大人快起來,出事了!”
蘇晏一激靈睜開眼,匆忙著衣,開門問:“出什么事?”
“褚侍衛從宮里來,說皇爺即刻要見大人。這大年初一就急著召見,不是大事是什么?大人,您心里可有數?”蘇小北神色有些嚴肅。
蘇小京雖然愛咋呼,腦子不拐彎,但至少有句話說對了,“伴君如伴虎”。對于宮里那兩位手握生死大權的爺,他也始終替自家大人存著一份憂心。
蘇晏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就算有事,也連累不到大人我。你和小京這便給我準備官服,再打包點吃食,我在馬車上用……等等!還有兩份年禮,用黃綢子扎的那兩份,幫我也一起搬上馬車。”
走到院下,遇到荊紅追。荊紅追說:“大人去哪里,請讓屬下陪同。”
蘇晏婉拒:“我要進宮,帶著你不方便,你就在家等我。”
荊紅追不放心,說:“屬下就在午門外等著,大人一出宮就能看見。”
蘇晏知道他固執,便同意了。
荊紅追又問:“皇帝突然召見,大人認為是公事,還是私事?”
“公事吧。”蘇晏認為公事的可能性更大,但話一出口,又覺得帝心難測,自己還是不要托大,要做好所有的應對方案。
他想了想,把回京后還未來得及還回去的尚方劍、督理陜西馬政的階段性報告、魏巡撫協助整理的“各級政府機關班子管理模式”手冊,連同彈劾平涼郡王朱攸茍的奏折(萬一對方惡人先告狀),還有豫王寫的那封小黃信(必要時臉也不要了拼個魚死網破),統統都帶上,以備萬全。
到時看皇帝出什么招,自己就打對應的那張牌,完美。
宮里來的馬車在蘇府門口等著,蘇晏走出門,見褚淵站在一旁等待,互相拜完年后,直接把他拉上了車。
蘇晏問:“這時間點兒皇爺該結束了外廷朝會,在內廷受賀才是,怎么突然傳召我,是不是出事了?黑炭頭,你得給我先透個底。”
他敢問,一來因為褚淵之前在陜西一路隨行,兩人共過患難,也算有感情基礎;二來,皇爺沒有派傳旨太監,而是派御前侍衛,有護衛他安全之意,說明此事有風險,他得未雨綢繆。
“不瞞蘇大人,的確是出事了。但不是宮里,而是鴻臚鴻臚寺?最近沒到藩屬各國的朝貢時間,鴻臚寺里只有瓦剌使者,莫非——
“那幾個正在等國書回復的瓦剌人出事了?”
褚淵點頭:“死了!數九天寒大半夜,那四人脫光衣物,跳下鴻臚寺內的錦鯉池,凍死了!”
蘇晏裹著狐裘披風,聯想到赤身跳冰水,忍不住打個激靈,“死得可真蹊蹺!”
“可不是?偏偏又是除夕夜,鴻臚寺的官吏們都回家過年,只有幾個仆役值守,結果到了今早,尸體才被發現。皇爺接到奏報時正在奉天殿朝會,我在御前侍衛,便命我來接大人入宮商議。”
蘇晏一路上琢磨著這件怪事,所坐的馬車直抵內廷,來到南書房外。
在前廳等候不多時,御駕便到了,景隆帝與太子一前一后走進來。蘇晏連忙起身,行了個叩拜大禮,賀道:“給皇爺、小爺拜年。吾主圣體康健,萬壽無疆;吾朝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皇帝親手扶起他,“來,里頭敘話。”
進了御書房,分尊卑落座。內侍端上茶點后,全數退出殿門,連向來貼身伺候的藍喜都沒有留下。
皇帝對蘇晏說:“鴻臚寺的事,你應該知道了罷。”
蘇晏點頭。
“瓦剌使者之死,你怎么看?”
這熟悉的問法、平淡的語氣,聽不出半點個人喜惡,很“景隆帝”式。
蘇晏曾經一聽皇帝問這話,胸口就緊張得直抽抽,總覺得像公務員國考。如今習慣成自然,更兼心里對皇帝多了幾分親近甚至是溫存,回答起來也就不覺得緊張了。
他在馬車上已有所思考,這會兒從容回答:“有人不愿見我大銘與瓦剌釋嫌,想給這場沖突火上澆油。”
他沒有進一步解釋,反而問道:“記得皇爺曾對臣說,要用回復的國書麻痹黑朵薩滿及其幕后主使,再另行遣人前去瓦剌,秘密聯系虎闊力,澄清昆勒王子遇刺之事,不知進行得如何?”
坐在旁邊的朱賀霖第一次聽說這事,剛想開口詢問,轉念又閉了嘴,先仔細聽。
皇帝說:“國書內閣已議論草擬,待朕審過,交由司禮監謄寫用印,本打算再拖延幾日交予瓦剌使者帶回。密使也在臘月二十五派出,算算時間,連長城都還沒出,至少還得一個月才能抵達瓦剌部。”
蘇晏道:“所以有人忍不住了。他不知國書里將會寫什么,擔心干戈將止,于是一不做二不休,讓瓦剌使者死在大銘境內,死在鴻臚寺的官署里。
“都說‘兩國交兵不斬來使’,而我大銘卻連幾個使者都不放過,何其殘暴不仁,窮兵黷武——這就是兇手要達到的輿論效果。皇爺想啊,他為什么要用如此離奇荒誕的手法殺人?”
景隆帝轉頭看向太子,示意他來回答。
太子之前并未參與過他們的討論,只在朝會聽政時,得知一些大銘與瓦剌之間的矛盾與局勢,眼下被父皇考查似的一看,頓時心里直打鼓,忍不住拿眼角余光去瞟蘇晏。
蘇晏鼓勵地朝太子微微一笑。
他知道朱賀霖聰明,雖然心性有些跳脫不定,卻擁有一種能看透事物本質的直覺和遠見,這是天生的智慧。眼下缺乏的只是歷練,與獨當一面的自信。
朱賀霖讀懂了他的笑意,果然心情大為鎮定,快速思索后,說道:“因為這是最百口莫辯的死法。假設使者死于刀劍或是毒藥,我們還能下令捉拿刺客,給瓦剌一個交代,而如今這個局面,我們要怎么說?說‘是你們使者自己犯了瘋病,大冬天脫衣跳水而死’么?這個回答明明是事實,可在瓦剌看來,卻是何其的荒謬與傲慢!必然舉部激怒,不死不休!這便是兇手想要達成的目的。”
皇帝頷首,對這個回答表示滿意。
朱賀霖有點得意,更多的是疑慮:“兇手如此陰險,父皇卻一點都不著急,也不擔心眼下局勢,難道已有破解之法?”
皇帝舉杯飲茶,“急有何用。若是連天子都穩不住陣腳,叫底下的臣民如何定心?太子你記住,為君者,當喜怒不形于色。”
朱賀霖拱手表示受教,低頭時卻吐了吐舌頭,發現蘇晏在偷看,又朝他齜牙一笑。
蘇晏怕皇帝發現他們兩個眉來眼去,趕緊收回目光,正襟危坐。
皇帝說:“朕已命錦衣衛北鎮撫司、大理寺聯手徹查此案,蘇晏,你可愿官復原職,繼續任大理寺右少卿,替朕把這案子查清,揪出幕后黑手?”
既然皇帝有意讓他接手此案,而再去陜西至少也要等到三月,中間還有不少時間。
這兩三個月的時間,放在督理陜西馬政上,并非那么迫切,反正基建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可是對瓦剌與大銘的邊事,卻是至關重要的公關反應期。蘇晏也就應承下來,拱手道:“臣定當竭盡全力。”
太子主動請纓:“父皇,兒臣也想出力。讓兒臣來督辦此案,有什么情況也可及時向父皇匯報。”
景隆帝略一沉吟,點頭允準,并派一隊錦衣衛精銳給太子當護衛,要求他出宮時必須帶上衛隊,不得單獨行動。
太子滿口答應,便要告退,拉著蘇晏去看現場。
皇帝說:“你先去東宮準備,朕還有幾句話交代蘇卿。”
太子挨挨蹭蹭不肯走,“要不兒臣就在書房外等,父皇慢慢交代,完了我再與他同去。”
皇帝逼視自己的兒子,目光如淵渟岳峙,不怒自威。
太子先是理直氣壯地對視,最終沒扛過天子威壓,氣勢漸餒,最后像只斗敗的小公雞,對蘇晏叮囑一句“我在午門外等你”,灰溜溜地走了。
蘇晏忍笑,低頭喝茶以作掩飾。
他以為皇帝打算就這個案子繼續深入探討,不料卻聽上方不動聲色地問了句:“梅仙湯溫泉,感覺如何?”
一口茶頓時嗆進氣管,咳個半死。
蘇晏用一只袖子捂臉,嗆咳不止,另一只手摸索著把茶杯放回桌面,險些打翻。
他一邊難受得眼淚汪汪,一邊在心里哀嚎:完了完了我死定了皇爺怎么什么都知道!
皇帝四平八穩地坐在位子上,任由他咳得死去活來,似乎很冷淡,也很有耐心地等他開口招供。
蘇晏腦子里飛快運轉——也許皇爺聽了褚淵的密報后,只是有所懷疑,但并不清楚內情,也不知道在場的人是誰。只是習慣性拿來敲山震虎,看能不能把真相訛出來。
對,我不能自亂陣腳,得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