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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賀霖執拗地說:“什么皇后,叫她滾蛋,我只要你。”
說話間,幾名內侍尋了過來,見到蘇晏眼前一亮,上前說道:“奴婢見過小爺。可算找著了,原來蘇大人在這里,皇爺正召您呢。”
蘇晏這才記起身為官員伴駕的使命,被太子一路拉著險些忘了,連忙應:“這就來,這就來。”又對朱賀霖道:“還剩三盞燈,小爺自個兒先挑著,等臣侍完駕再來幫忙。不過估計那時候,小爺也挑好了。”
朱賀霖舍不得自家侍讀,心里埋怨父皇放著那么多伴駕的官員不要,偏偏和他搶一個蘇清河,拉著個臉說:“父皇在哪里賞燈,我也去侍駕。”
“在闕右門旁的城樓上。”內侍面露猶豫,“可皇爺只傳喚了蘇大人……”
朱賀霖瞪他:“好閹奴!父皇不傳喚,小爺我就不能上樓了?”
“是是!奴婢糊涂!小爺請隨奴婢來。”內侍點頭哈腰地帶路,把兩人迎至城樓下方。
朱賀霖拉著蘇晏,正要上臺階,被三步一崗的御前侍衛攔住。
“皇爺有命,只召見蘇大人,其他人未奉召不得上樓。”
朱賀霖怒道:“我是太子!我想什么時候見父皇,就什么時候見!起開!”
侍衛半步不讓:“皇命在身,恕不能領東宮之命。小爺,得罪了。”
蘇晏一把拉住朱賀霖,走開幾步,低聲勸道:“大過節的,別生氣。皇爺單獨召見我,想必有事,小爺先在燈會玩著,回頭我再去找你。”
朱賀霖皺眉答:“不是我耍小性子,非要忤逆君父,我只是擔心……唉,清河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蘇晏不解地問。
“中秋宮宴,父皇中途離席,在御書房拿著你從陜西呈上來的奏本,對月感嘆‘未折青青桂,吟看不忍休’。”
蘇晏:“哈?”
朱賀霖看他仍一臉懵,惱道:“還不明白?父皇想折你這支桂!你這么上趕著湊過去,是不是巴不得讓他折,啊?你說!”
蘇晏哭笑不得:“瞎扯淡什么!”
“誰扯淡了。”朱賀霖掐他腰間肉,威脅道,“不管父皇怎么哄騙,你都不許讓他得手,聽見沒有?他這人可端著了,又特別要臉,你若是堅決不從,寧可撞柱子也要保住清白,他就不會動你。”
“……皇爺要臉,難道我就不要臉?”蘇晏用力拍開腰上爪子,有些著惱,“倒是小爺,說的什么不三不四的鬼話,若是被皇爺聽見了,是想找罵?”
朱賀霖也惱了:“你敢茍且,我還就真不要臉了!丑話我可說在前頭——你蘇清河要是在他面前半推半就,搞什么‘皇命難違,不得不從’那一套,小爺就是拼著被罵被罰,也要攪他個四海翻騰!”
蘇晏氣得想呼他一巴掌,強忍著說道:“小爺,你講點理。且不說皇爺萬不會仗勢逼辱臣子,光是你滿心盤算著如何沖撞君父,就足以叫我的一腔期望與心血付諸東流!你是儲君,就該有儲君的擔當與風范,要以大局為重。”
“可我也是他兒子!”朱賀霖委屈極了,“這天底下,哪有父親和兒子搶男人的道理……”
蘇晏幾乎氣笑了,“誰他媽是被你們搶的男人!當我是死的,隨你們父子擺布?”
“我不管,咱倆親過嘴了,我就是你男人!”
要這么算,那我他媽都有三個男人了!蘇晏腹誹——不,是兩個半。你一個小屁孩,還學人爭風吃醋?先把毛長齊了再說。
這話到底沒說出口,怕小霸王徹底發飆。
想來想去,倔驢子還是得順毛捋。蘇晏嘆氣:“好好,你說是就是。我知道小爺是一片好意,擔心我吃虧,擔心我迫于天威,違心承寵。我都知道。”
朱賀霖眼眶有些發紅,“還算你有點良心……離京之前,你都答應了,要等小爺長大,為何就不能多給我點時間?我總有一日……總有一日不用再忌憚任何人,到時候小爺罩著你,你想怎樣就怎樣。你再耐心等一等,好不好?”
蘇晏心底發軟,軟里又帶著微微的疼,溫聲道:“好。但小爺也得答應我,快點成熟起來,別老是這么忽上忽下的,叫我擔心。”
朱賀霖這下漸漸平復了情緒,“小爺我已大有長進,只是沒在你面前表現出來而已。誰叫一見到你就……罷了罷了,你上去陪父皇——應付應付就得了,不準真弄出什么、什么‘沖破玉壺開妙竅’‘潛游金谷覓花心’的不要臉事,聽見沒有?”
蘇晏板著臉反問:“何為‘玉壺’?何又為‘金谷’?”
朱賀霖答不上來。總不能老實回答,話本里看來的,他也不解其意吧?自覺受到了來自年長者的鄙視,于是他一轉身,咕噥著“小爺總會知道的”,惱羞成怒地走了。
蘇晏吐了口長氣,回到墻根處,拾階而上。
城樓上,景隆帝著一襲團龍交領直身,龍袍是平日少見的蒼色,如煙籠寒水,外披黑貂毛滾邊的暗銀色大氅,在一眾大紅大紫的喜慶服色中,透出了遺世獨立的清澹之意。
皇帝背朝著他,憑欄而立。蘇晏正要行禮叩見,卻聽他淡淡說了句:“清河,過來。”
蘇晏微怔后,輕步上前,站在皇帝后側。
皇帝卻抬起手,曲了曲手指,示意他再近前。蘇晏只好從命,冒大不韙與皇帝并肩而立。
周圍的內侍深深低頭,躬身向臺階下退去,城樓上只余君臣二人。
皇帝朝城樓下方抬了抬下頜,“你看。”
蘇晏俯瞰午門前的廣場:鐘鼓司敲響禮樂,教坊司的女樂們在悠揚旋律中翩翩起舞,姿態婀娜,仿佛瑤池群仙。火樹銀花不夜天,歌舞升平萬民歡騰,如一副盛世畫卷徐徐展開……
“‘盛唐揚長帆,一句詩換一場醉’,八百年后,此景再現。”蘇晏慨嘆道,“全賴大銘國富民強,皇爺勵精圖治。”
景隆帝道:“重任在肩,夙夜不敢忘先人之訓誡,社稷之安寧。然朕有時覺得,自己活得像個大鰲。”
“哪有人說自己是王八的……”蘇晏嘀咕。
“昔日女媧補天,斬巨鰲四足,以支撐天之四極,才將搖搖欲墜的蒼穹穩住。從此后,這撐天巨鰲便寸步難行,只得匍匐于大地中央,繼續守護億萬生靈。”
蘇晏聽懂了言下之意,不禁轉頭看皇帝清俊沉靜的側臉。
皇帝接著道:“也許鰲在倦極入睡之時,無數次夢回東海,在萬頃碧波中肆意遨游,隨心所欲,不必再負荷天地,也不必在意萬靈眼光。但醒后,還是要回到宿命的軌道,日日夜夜支撐下去,直至壽盡方得解脫。”
蘇晏眼底漸漸蒙起薄霧,“億萬生靈托賴于巨鰲,也發自內心地感激巨鰲。”
“但這托賴與感激,只會讓巨鰲越發覺得任重道遠,并沒有絲毫的輕松。能讓它感到輕松的,只有夢境,可夢境易碎,難以挽留。若是以真力強行挽留,又擔憂美夢成了噩夢,從此后就連個念想都沒有了。”
蘇晏心弦顫動不已,忍不住喚道:“皇爺……”
三更鐘鼓響,廣場上爆竹齊鳴,煙火怒放,無數光芒飛上夜空,炸出一團團燦爛的星云。
“你送的年禮,朕很喜歡,想送你一份回禮,看——”皇帝指向夜空。
天花無數月中開,五采祥云繞絳臺。墮地忽驚星彩散,飛空旋作雨聲來。
那么多的奇花火炮,在地面擺出相應的形狀,升上天空,于夜幕中綻出星星點點,匯成了光芒璀璨的四個大字:
“海晏河清。”
蘇晏仰天凝望,用手掌捂住了嘴。
星輝與雪沫一同從天際飄落。皇帝解下大氅,迎風一抖,將蘇晏的身軀罩住。
皇帝微微低頭,溫熱的鼻息灑在蘇晏的手背上。他輕柔而不容拒絕地拉開了蘇晏的手。
蘇晏的視線,從絨絨的黑貂毛,與皇帝依舊烏黑的鬢角之間探出去,看見了漫天流光。而近在咫尺的天子目光,比流光更加動人心魄。
煙火在開,爆竹在響,萬眾歡騰,而此時此刻,這盛世王朝的主宰者,眼中只有一個人。
皇帝一手撐著大氅,一手撫托住蘇晏的臉頰。
世界忽然變得極小,堪只有一領大氅、一個懷抱那么大。蘇晏有點喘不過氣,但又覺得十分安全妥帖,他像條浮水的魚,想要對著天空說句什么。天空便深遠而廣袤地覆蓋了下來。
皇帝吻住了他的嘴唇。
先是輕觸一下,仿佛春風喚醒柳枝,繼而毫不猶豫地攫住萌出的新芽,盡情采擷。
皇帝衣袍上御香薰染,沉郁而清幽,唇舌卻是火熱而極盡纏綿的。蘇晏站立不穩,向前傾身在皇帝胸前,手指緊緊抓住衣襟上的織金云龍,心跳得厲害,肺腑間一片滾燙。
舌尖交觸的瞬間,他閉上了眼,向曾經的東海神明獻祭出一個不碎的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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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老房子著火了
“快看,神仙在天上寫字!”一個垂髫兒童拉著母親的袖子,指天大叫。
無數人仰望夜空,被壯觀瑰麗的四個大字沖擊著心神。即使煙火光芒轉瞬即逝,這副場景也將深深鐫刻在在場所有人的記憶中。
“這得一口氣放多少枚‘起火飛天’,得多少人同時點燃啊!”
“擺在地上時也有講究,須得是像雕版印刷的反刻,飛天后咱們才能看到正確的字形。”
有官員撫須笑道:“海晏河清,時和歲豐,這是盛世的好兆頭啊哈哈哈!不知是內宮哪個衙門的手筆,心思奇巧。”
一個與他相識的內侍答:“是皇爺親下的旨意。”
“皇爺英明,以人為筆,以煙火為字,向天祈福,此舉必能感動上蒼,保佑我大銘國泰民安。”
更多官員附和道:“是極是極,陛下圣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居注郎令狐看著空地上殘留的煙火殼子,自語道:“海晏河清……好是好,就是覺得這幾個字眼熟。”
旁邊御史賈公濟笑道:“令大人想必日日寫多了起居注,看什么字都眼熟。對了,圣駕去了何處,令大人怎么不在旁侍奉?”
令狐環顧兩側城墻的門樓,說:“皇爺愛清靜,登高賞燈,吩咐無需我等作陪。眼下也不知在哪座城樓上。”
“不用伴駕也好,走走走,今日不談公事,賞燈去。”
兩人一轉身,見豫王悄無聲息地杵在后方,嚇了一跳,忙見禮道:“殿下千歲。”
豫王錦衣金冠,臂彎里抱著個正在舔糖人的小世子,面色隱沒在幽夜與焰光的交織中看不分明,一言不發轉身走了。
“爹,爹,丟了……”他走得太快,震得阿騖嘴邊糖人落地。阿騖在他懷中著急地叫起來,“丟丟!”
豫王停下腳步,低頭看兒子。阿騖心痛地望著地面上的碎糖人,小嘴一扁哇哇大哭。豫王沉默片刻,沉聲道:“丟就丟了。哪怕再撿回來,也是臟的、碎的,不堪入口。”
世子嚎啕:“阿騖要吃糖人……”
“這個不能吃了。”豫王摸了摸世子的小腦袋,“爹給你重買一個新的。”
“新的……和這個一樣?”
豫王點頭,“爹讓賣家捏個一樣的給你,我們重新吃起,好不好?”
阿騖瞬間收了眼淚,又開心起來。
豫王舉高兒子,臉在他衣襟上埋了埋,把一腔翻沸的情緒鎮壓在心底,無聲地道:今是昨非,那就重頭開始,再捏個嶄新的給你。
阿騖抱緊父親的腦袋,催促道:“爹爹快走,新的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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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一聲響,沈柒手中握著的欄桿斷成兩截。
下屬們正望天驚嘆字煙火的奇妙,聞聲嚇一跳,轉頭看他:“……有變事發生?請大人吩咐!”
沈柒咬牙,面上陰霾重重如恨如怒,大步流星走過木橋,把一眾不明所以的下屬遠遠甩在身后。
他沿著河岸,向著煙火升騰之處疾行,目的地不是午門前的廣場,而是附近觀看煙火視角最佳的幾個城樓。
“——站住!”側方一個冷亮的聲音喝道。
沈柒按刀回頭,見荊紅追蹲坐在河沿的青石臺階上,手里捏著個紅色的荷花燈。水面已有個素白的蓮花燈,將將飄離岸邊,燈芯里放著一枚折好的符紙,顯是祭奠亡者之意。
更遠處,無數漂燈將幽暗的河面映亮。荊紅追的臉在燈焰的籠罩下,依然銳硬得像劍鋒。
他將手中捏變形的蓮花燈一瓣一瓣地抻平,放在水面,起身問:“你一身煞氣,準備去做什么?”
“與你何干!”沈柒對荊紅追心懷殺機已久,此刻卻無意與他糾纏。
正要繼續走,卻被對方倏然飄到面前的身影攔住。
荊紅追道:“與大人有關,就是與我有關。我看你目露兇光,要發瘋自己另找地方發,休要沖著大人去。”
沈柒問:“你沒見方才的煙火?”
“見了。”
“你不識字?”
“……海晏河清!”
沈柒用看朽木的眼神看他,“你效忠的蘇大人名晏,字清河。這煙火分明是在高調示愛,你看不出來?當著滿城人的面,赤裸裸地宣告所有權,警告某些別有心思的人不得染指,誰能做出這般手筆,你猜不出來?”
荊紅追漠然道:“看出來又如何?他是皇帝,你莫不是還想上前明搶?”
沈柒冷笑:“你以為我像你這般,是個沒腦子的亡命徒?凡謀事,必先知己知彼,再談籌劃布置。若是連敵情都不愿打探,你就真如高朔所言,合該在他洞房時貼床杵著,當一個掛衣裳用的架子。”
“誰是敵?”荊紅追反問,“曾經在我看來,你是敵,豫王是敵,皇帝和太子都是敵。”
沈柒嘲諷:“如今呢,莫不是看我如同袍?”
“如今,蘇大人的敵人才是我的敵人。他想封侯拜相,阻攔他青云直上的人就是敵;他想歸隱田園,打破他平靜生活的人就是敵。反之,對實現蘇大人心愿有用之人,我就該容忍他的存在。”
“你容忍我?”難道不是我看在娘子的面上,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你?
荊紅追點頭:“對。蘇大人中了你的毒,我本想一回京,就尋隙暗殺了你。但如今我發現,你對他有用。在公事上,你可以做蘇大人的援手,而在那些天潢貴胄們眼中,你則是吸引火力的前鋒。”
沈柒扯動嘴角,笑出了一股陰森的血腥氣:“好,算盤打得好,原來不是根木頭,之前是我小瞧你了。你當我的面說這話,是想和我結盟?”
“結盟稱不上,畢竟你我互不信任,相看兩相厭,隨時會在背后互捅刀子。”荊紅追耿直地說,“但至少在目前,我看得出來,你是站在蘇大人這一邊的。
“豫王污辱過大人,大人叫我‘不可公然下手’,那么即使他武功再高,我也會找到暗中下手的機會。太子年紀尚幼,大人看他的眼神猶帶幾分師長的關切,目前看來還拿捏得住。至于皇帝……我沒接觸過,摸不透底細。但至少目前他能重用大人,大人放手施為胸中抱負時,眼里是帶著光的。倘若將來有一日,這份光彩因為皇帝的猜忌、打壓與兔死狗烹而熄滅,就該是我動手的時候了。”
他一口氣說了許多話,語調平板,卻在沈柒心底掀起了波瀾。
沈柒手指摩挲著刀柄上的金屬花釘,仿佛陷入沉思,最后道:“有一句話你說得不錯,清河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
但還有一句,所有妨礙我和他廝守終生的,都是我的敵人。皇帝是,太子是,豫王是,你當然也是。
“京城風雨將至,你聞到空氣里那股土腥味了么?”沈柒啞著嗓子問。
荊紅追微怔,想起行蹤詭秘的浮音、不明其意的血蓮記號、被殺的瓦剌使者,甚至是引得蘇大人發怒的,市井間詆毀儲君的流言……
他慢慢點頭。
“無論這風雨是沖誰來的,都會波及到清河,他站得太靠前了。”沈柒說。
“我會守好大人。”荊紅追說。
沈柒不忿地冷哼:“要不是皇帝對我嚴防死守,哪里輪到你。”
荊紅追道:“他可不止防你一個,前院四個御前侍衛把守著,我也只能走窗戶。”
兩人一同沉默了,似乎都心有戚戚。
荊紅追皺眉:“蘇大人今夜……會回府罷?”
“你不是故作大方,如何又緊張起來?”沈柒再次冷笑,“所以我還是得過去。至于你,繼續放你的河燈好了。再放一千盞、一萬盞許愿姻緣的紅燈,也只是癡心妄想。”
荊紅追反唇相譏:“再怎么癡心妄想,好歹也能躺在大人身邊想。”
沈柒的臉霎時就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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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賀霖站在闕左門旁的城樓上,朝匆匆趕來的富寶一伸手:“拿來!”
隔著幾十丈廣場,對面闕右門旁的城樓唯見輪廓,即使煙火照亮夜空的瞬間,也只能看到一兩點模糊的人影。
富寶將不久前一個西洋教士傳入大銘的窺筩遞了過去。
窺筩如管形,管身層迭相套,使可伸縮,兩端俱用玻璃,隨所視物之遠近以為長短。不但可以窺天象,且能攝數里外物如在目前,故而又名望遠鏡。
因為傳入的數量稀少,極為珍貴,目前也只皇宮中有兩副。
朱賀霖將窺筩豎在右眼前,瞄著對面的城樓,仔細辨看,不多時就猛拍欄桿,氣惱道:“怕他冷,就著人添衣,做什么解自己的大氅去披,做作!”
忽而又叫:“從頭蓋到腳,把臉躲在里面做什么好事!”
繼而直跳腳,氣得把窺筩往旁一丟。“小爺萬萬不可,這可是稀罕物啊。”富寶心驚膽戰地沖上前接住。
“對面那才叫稀罕!大氅不但蓋得嚴實,還翻波浪,這是罩著人還是一網魚?見過這奇景沒有?”朱賀霖臉都氣紅了。
富寶不敢吭聲,連連搖頭。
“不要臉!”朱賀霖罵罵咧咧,“前一刻還向小爺保證過的,下一刻就拋到九霄云外去了!不要臉!”
正氣得要下樓沖過去,富寶驟然尖著嗓子叫了一聲:“小爺!小爺快看!”
“看什么看,小爺眼睛要瞎了!”朱賀霖遷怒地吼他。
富寶用顫抖的手指向皇宮方向:“走……走水了!”
朱賀霖一愣,轉頭眺望,果然見火光沖天,卻不知是哪處宮闕。他從富寶手中搶過窺筩,把伸縮的管身調到最長,片刻后失聲道:“——是坤寧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