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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行軍三日,第四日夜里他們順利穿越瀚海沙漠,找到了一處可避風的山谷,谷內還有胡楊林與小湖泊,豫王下令安營扎寨,就地休息。
這支靖北軍輕騎沒有攜帶輜重,但搶了不少北漠的行軍帳篷,便各自找平地搭建起來,將士們吃完干糧,擠在一起湊合睡。
豫王、荊紅追與蘇彥也擠在一個帳篷內,沒搭床,睡在鋪了幾層厚毛氈的干草地面。
蘇彥見這兩人故意把他夾在中間,一副嚴防死守的架勢,不免好氣又好笑——周圍全是無人荒野,還怕我獨自跑出去喂狼不成?再說您二位都是武功高手,我這邊但凡有點動靜能瞞過你們的耳目?非得這么擠著貼著,硌硬誰呢這是!
“有點擠……阿追,還有帳篷么,要不我去華統領那邊?”蘇彥小聲問。
荊紅追道:“我與大人換個位置,大人睡里面?!崩锩婢褪菐づ癖谂c侍衛之間。
豫王在幽暗中伸手,準確地捉住了蘇彥的手腕:“外面更寬,要不你睡外面?”外面就是帳篷壁與將軍之間。
合著我不是前胸貼一個,就是后背貼一個,要么就是前胸后背各貼一個,沒得選了是吧?
蘇彥磨了磨后槽牙:“算了,就這樣吧。睡覺?!?
豫王低笑著側身向他,鼻息有一下沒一下地吹拂在他短發發梢。酥癢從耳郭爬向后頸,蘇彥打了個哆嗦,向荊紅追的方向湊了湊。荊紅追見大人主動投懷,斗膽而蕩漾摸了一下大人的手背。蘇彥又打了個哆嗦,向后撇了撇。豫王趁機把手腕搭在他腰側。荊紅追不干了,去撥豫王的手。兩人在黑暗窄小的帳篷中,以指掌輕巧而凌厲地拆了幾招。
蘇彥再度磨牙:“別狗咬狗了,睡覺!”
兩人挨罵收手,帳篷內終于安靜下來。蘇彥閉上雙眼,強迫自己不去想目前的處境,一道身影便從腦海中躍然而出。在那張硬朗英俊的臉龐上,銀白濃密的眉睫掩著流金般的眼瞳,卻并非艷麗之色,而是一種透著妖異的野性,像頭蓄勢待發的莽荒巨獸。
然而巨獸望著他的眼神卻如此溫柔,蓬松的尾巴團著他的身體,低頭用微濕的鼻頭輕頂他的前額,血口內鋸齒狀的利牙小心地收了起來,舌面上的倒刺也向后蜷起,只用軟而濕的舌尖輕輕舔舐他的皮膚,從下頜,到脖頸上凸起的喉結,一直向著鎖骨下方舔去……
站在坡上守夜的士兵望見十幾里外隱約亮起點點火光,于黑暗中悄然無聲地游動,像是一支手持松明火把的騎兵大軍,當即鳴笛示警,高聲叫道:“有敵襲!”
豫王猛地睜眼彈起身,一手穿戰靴,一手抓盔甲,出帳前叮囑了一句:“荊紅追你不必出來應戰,看好他,謹防敵軍聲東擊西!”
蘇彥從被獸舌舔得濕漉漉的夢中驚醒,下意識地去摸袖里小刀。荊紅追安撫地握住他的肩頭:“大人莫慌。有我在,縱千軍萬馬來襲也能保大人周全。”
夜襲他們的是何方神圣,蘇彥心里大致有數,并且猜測對方應該會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便對荊紅追道:“阿追,我剛緊張了一下,現在想解手。”
荊紅追聽了聽外面動靜,說道:“這會兒將士正在快速集合,準備出谷迎敵,外面人馬奔突。大人再稍等片刻,我帶大人去找個僻靜地方?!?
蘇彥點點頭,等了約莫七八分鐘,外頭動靜漸消。荊紅追牽起他的手:“大人隨我來?!?
兩人一同出了帳篷,見夜宿的臨時營地幾乎空了。蘇彥看不清地面,荊紅追一把將他抱起,朝樹林邊上走去。
蘇彥在一處淺坑外跳下來,對荊紅追道:“你走遠點,當心臭著你。”
荊紅追:“我不怕臭?!?
蘇彥:“……可我不想連脫褲子都要被人盯著!”
荊紅追后退三丈,轉過身去之前說了句:“大人沒必要用這一招。潛入林子里的那人離你尚有兩百丈遠,我便已鎖定了他的氣息,一劍之下,他必血濺當場。”
蘇彥怔住,也不裝著解手了,放下撩起的袍角,懇求道:“阿追,我確實有十分必要且正當的理由,要見阿勒坦一面。事關兩國邦交,你能否放我一馬?”
荊紅追聽見“放我一馬”心酸得很,強行咽下喉間一口濁氣:“大人既然只是想見人一面,那就當著屬下的面見?!?
“阿追……阿追!”蘇彥試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雖然我不記得之前的事,但就是覺得你靠得住,有什么困難危險也是先喊你,想必在我失憶之前,一定是十分信賴你的。我也不想騙你,的確不止見一面而已,我想救阿勒坦的性命。”
“怎么救?”與他睡一覺?荊紅追咬牙,把后面五個字咽回腹中。
蘇彥頭皮發麻,耳中似有雷鳴聲卷過,脫口道:“就像當初救你出血瞳狀態那樣救!”
荊紅追猛地轉頭看他。黑夜不能遮掩他的目力,他清晰地看見大人臉上巍然的神情與堅決的目光,是一種無人能摧折的強勢主見。
蘇彥大腦一片混亂,于是順著直覺往下說:“阿勒坦絕不能死。兩國罷兵休戰少不得他,我……我也少不得他!”
他最后那句話猶如重錘,將荊紅追擂得后退一步,明明已有了心理準備,也說服自己大人高興就好、國事為上,可心頭還是酸澀難當:“第六個了,大人!該收心了!”
“什么第六個……”蘇彥莫名其妙,“我心里就只有一個?!?
“只有一個?”荊紅追接連問,“是誰?阿勒坦?其他人都不要了?”
蘇彥點頭又搖頭,搖頭又點頭,最后自己也混亂了,一口咬定:“對,只有阿勒坦?!?
荊紅追深深地吸著寒冷的朔風,覺得自己受了嚴重的內傷,快要吐血。
這句話說出口,蘇彥的心念變得堅定了,是啊,原主的姘頭與他有什么關系?又不是他造的孽。難道他蘇彥會是那種見一個、愛一個的花心蘿卜嗎?開玩笑!
把一縷莫名其妙的愧疚與心虛感驅散后,他說:“阿追,我說過還會回來,絕不食言。至少就這一夜,你放我走吧!”
大人說,你放我走吧,好像他是個棒打鴛鴦的惡霸一樣。荊紅追長嘆了口氣,忽然理解了豫王這幾日時刻想要揍人的心情。
但大人又做錯了什么呢?受傷、失憶,被迫接受毫無印象的經歷與感情。對他與豫王而言,是久別重逢,是情不自禁地親近;而在現下的大人看來,也許只是被迫受到兩個陌生人的挾持與輕褻。
大人素來智勇雙全,胸有丘壑,即使失憶也不失本色,阿勒坦能得他這般看重,想必確有過人之處,又與他情投意合,最關鍵的是,得與他原則立場一致,因為大人絕不會為了私情而枉顧社稷。如此看來,這一房怕是也攔不住了。
只是不知,當大人恢復記憶后,回想起今日這一幕,回想起自己親口說的‘我心里就只有一個’,會不會慚愧到撞墻?
“大人非要跟他走?”荊紅追語聲嚴肅地問道。
蘇彥沉聲道:“是。今夜就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要救阿勒坦的性命?!?
荊紅追認命地又嘆了口氣,轉身背對他站著:“還有五十丈。今夜我會攔著豫王,天亮之后大人若不回來,我仗劍千里,不砍下阿勒坦的頭顱,絕不罷休!”
蘇彥誠懇地道:“謝謝你,阿追。雖然我不記得你們說的那些,但我相信一定都是曾經存在于世的。你是個好人?!?
明日之后,真氣與湯藥都要加量,盡快消了大人腦中那塊該死的淤血,然后——讓他為這句“好人”付出代價!荊紅追發狠地想。
蘇彥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腳步。
荊紅追有一瞬間的心喜,卻又聽他訥訥道:“阿追,你的火折子能不能借我?林子里太黑?!?
“——要不要屬下送大人去到情郎枕邊?”
蘇彥尷尬道:“那倒不用。再說,未必就是那啥……或許還有其他辦法呢。”譬如用我的血來解毒?我當然能不獻身就不獻身啦,那是最壞的打算,牙一咬、眼一閉、心一橫把自己敲暈過去的那種壞法。
他接住拋過來的火折子,一腳深一腳淺地走進了冬日枯槁的胡楊樹林。
荊紅追閉目片刻,聽見一聲意外而欣喜的“烏尼格”,緊接著是大人松了口氣似的一聲“阿勒坦”。
心情復雜……可是……這天底下如果連他都不能理解與幫助大人,大人還能找誰求助?
不過,說是六個,沈柒叛變,老皇帝失蹤,小皇帝未得大人認可。至于豫王,從前兩個月在邊堡騙走大人,到大人如今失憶,所謂的“情定終生”也都是豫王的一面之詞,誰也沒聽到大人親口承認過。還有阿勒坦這廝,等大人恢復記憶后意識到自己在北漠期間的荒唐事,搞不好會尷尬地與他撇清干系。
荊紅追驀然睜眼,不太置信地想:所以算來算去……也許最后就剩下我一個?
第401章
算了老子不虧
“打又不好好打,退又不肯干脆地退,跟牛蠅子一樣歪死纏有什么意思!他娘的這伙煩人的北蠻子!”
豫王一箭射翻了個馬背上的北漠騎兵,聽見身邊的華翎罵罵咧咧。
也難怪華翎罵娘,這支北漠騎兵隊想必在他們后面遠遠地跟蹤好幾日了,趁著深夜來襲營,卻不短兵相接,而是以騷擾為主。他們一追,對方就快速后撤,一停,對方就弓箭亂射,一退,又溜溜達達追過來繼續挑釁。
豫王看出來了,這是在故意拖延時間,要把他們的兵力耗在這里。當即對華翎說道:“我懷疑敵軍這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你負責壓陣,但小心別中了誘敵之計,敵軍退兵超過三十里勿要再追。我回營地看看。”
華翎抱拳道:“將軍放心,這里盡管交給末將。”
豫王轉身離開谷口戰場,匹馬長槊直奔臨時營地,卻見一片安靜,似乎并無事發生。豫王下馬走到帳篷附近,見荊紅追獨自一人盤腿坐在湖岸邊的樹根上,長劍放在膝頭,正閉目打坐。
“清河在帳篷里睡覺?”豫王問。
荊紅追沒有回應。豫王心頭猛地一跳,三兩步跨過去掀開簾門,帳篷中果然空無一人,轉頭厲聲問:“清河呢?”
荊紅追睜開眼,一手按劍,一手按身邊的酒壇:“你有兩個選擇,一,與我打一夜,二,與我喝一夜。選罷!”
豫王咬牙:“你果然靠不住,把清河放跑了!”他望了望山谷另一頭漆黑的胡楊林,當即縱身掠向坐騎。
荊紅追掌風一拂,滿地枯葉盤旋如龍卷,每片葉都蘊含著至純的劍意,將豫王半空中的身軀纏縶在綿密的真氣中,拽向自己身邊。
豫王怒喝一聲,勁力外放將纏身枯葉震做齏粉,但人已被拉著坐在樹根上,一壇酒隨即丟進他懷中。
荊紅追拍開手中酒壇的封泥,淡淡道:“你打不過我,但喝酒興許能喝過我。”
豫王憋著口惡氣,道:“你無底線的縱容,只會害了清河!看看谷口外,大銘的軍隊仍在與北漠騎兵作戰,而你就這樣放他去私會敵酋,荊紅追你……我懷疑你是不是故意想毀了清河的仕途與聲譽,好帶著他一個人遠走高飛?”
荊紅追給自己灌了口酒,側過頭看他:“你真的相信大人嗎?無論他失勢還是失憶?!?
豫王被問得一怔,不自覺地皺眉:“我當然相信清河的眼界與能力,但有些惡事的發生并不會遵從他的意愿?!?
“——譬如你當年對大人做的那些事?”
豫王眼底閃過一絲痛楚與懊悔,沒有回答。
荊紅追看到了,不為所動地再次追問:“所以你這次如此惱火,是擔心失憶后的大人再次受到傷害。除此之外呢?是否也因為入了大人法眼的,竟是你戰場上的夙敵阿勒坦,而令你實難接受?”
“……”
“你想用阿勒坦的首級,向皇帝、向朝廷證明大人沒有看錯人。你想讓大人力排眾議放你出京就藩的舉動,成為他的政績之一,而非污點,是不是?”
豫王抬眼望向荊紅追,忽然想起那日在邊堡,微生武犯渾往新任監軍的屋里丟進兩頭狼,而他知道監軍是誰后嚇出一身冷汗,趕過去謝罪。就在那間閉門不開的屋子里,不止有新上任的蘇清河,還有侍衛荊紅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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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重掌兵權不到一個月,兇名便已傳至京城,惹得朝堂物議紛紛,說你濫殺士官、峻整軍法,是為了清洗軍中異己,培植自身勢力,此舉不僅是對先帝心懷舊怨,更是對新君傲慢不臣?!?
聽了朝臣們的嚴厲指斥之詞,豫王不怒反笑:“清河呢,又是如何想的?”
“我想你……”屋里安靜了幾秒,隨即傳出一聲清喝,“想你他娘的趕緊去打一場勝仗,好叫那些嘰嘰歪歪的言官閉嘴!也不枉我和小朱斗智斗勇八百回合,好容易才出了京來給你當幾個月監軍!”
這哪是監軍督戰,分明是來助他穩定局面、掃除非議的。
豫王朗聲大笑。
他向前一步,傾身將前額抵在門板上,語聲低沉:“既然蘇御史這么說了,那我就只有提著阿勒坦的腦袋來見,方能對得起蘇御史的一片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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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短暫的失神中清醒,豫王自嘲地低笑一聲:“為什么非得是阿勒坦……清河屬意他,哪怕是出于失憶,對我而言都是個莫大的諷刺?!?
荊紅追這才微微動容,用手中酒壇輕磕了一下他懷中的酒壇:“喝酒?!?
豫王拍開封泥,對著壇口咕嘟咕嘟猛灌。
荊紅追道:“那日你因為軍情匆匆離開,并未進屋,也沒來得及聽見大人之后說的話。大人說,兩國之間除了戰爭以外,還有其他的路子可走,并不是簡單的和談納貢,而是……外交術。如果大人想要實施他心中關于大國外交的構想,那么阿勒坦就是北漠首領中最有可能溝通的那一個。”
豫王怔住,問:“外交術?清河告訴你的?失憶前還是失憶后?”
“失憶前說過。失憶后什么前情舊愛都忘了,偏偏關于國策戰略之流卻一點不含糊,與失憶前一脈相承?!鼻G紅追有些感慨地喝了口酒,“不愧是大人?!?
豫王沉吟片刻,嘆道:“看來阿勒坦也未必是我們真正的情敵——或許這片天下江山才是。”
“誰跟你‘我們’?”荊紅追斜他一眼,手里的酒壇卻微抬了一下。
豫王傾過去與他碰了碰壇身:“喝完這口,你也別再強拉著我不放,我要回去支援華翎?!?
荊紅追道:“沒這必要。谷口外的北漠騎兵已經退走,華翎并未窮追,我聽見靖北軍折返的馬蹄聲了?!?
“我也猜到,那是阿勒坦派來聲東擊西的隊伍,所以只是糾纏,并未死戰。而他好趁機從另一邊谷口潛入,帶走清河,對不對?”
“對。”
“我把清河交給你守護,你倒大方,給那北蠻子開了方便之門。”豫王不甘地皺著眉,“你剛才說,要么跟我打一夜,要么拉著我喝一夜,這個‘一夜’……是時限?”
“這是我給大人的時限。大人既然答應了我,就會遵守約定?!鼻G紅追輕撫長劍“誓約”,面上是一片光華內斂的平靜,“天亮后如若還不回來,就意味著他馴服不了阿勒坦,反被強行扣押。那么我會親手殺了阿勒坦,以絕后患。”
豫王沉默片刻,舉壇再次與他一碰:“記得你我第一次碰面時,我想招攬你?!?
荊紅追想了想:“我記得你當時說,‘明珠蒙塵,可惜了。不如棄暗投明,本王既往不咎,還會重用你’?!?
“如今看來,我的眼光一直都不錯?!痹ネ跹鲱^倒酒,來不及吞咽的酒液順著下頜與脖頸蜿蜒流淌,打濕了他的衣襟,“只可惜啊,我千杯不醉。這一夜,只能坐等天明了?!?
荊紅追道:“我體內真氣日夜自生、流轉不息,酒力亦不能侵。這一夜,我與你坐等天明。”
華翎率軍回營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幅令他吃驚的景象——他們家縱橫恣肆的靖北將軍,與蘇大人身邊那個冷面寡言的宗師劍客侍衛,并肩坐在湖邊的盤結拱起的胡楊樹根上,望著月下微光粼粼的水面,拎著酒壇共飲,時不時聊上一兩句。
氣氛如此和諧,仿佛之前那些個爭風吃醋……華翎甩了甩腦袋,那些個針鋒相對,都變成了錯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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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彥被阿勒坦摟在馬背上,在月夜的寒冬曠野上奔馳。金黃枯美的胡楊林、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泊、殘雪未消的叢叢白草……都從身邊呼嘯的風中向后飛掠。
阿勒坦用脫下來的銀狐裘裹著他的全身,只露出一雙光華湛然的鳳眼,在朔風勁吹中微微瞇起。
“你要帶我去哪兒?”蘇彥向后仰頭,望著上方戴著黃金頸圈的脖頸,問阿勒坦。
阿勒坦俯身,用下頜蹭了蹭他頭頂的銀狐毛:“跟我走就是。快到了?!?
就這么疾馳了小半個時辰,蘇彥估摸著離靖北軍營地得有幾十里了,忍不住問:“你該不會想帶我回旗樂和林吧?太遠了,你會趕不及解毒的?!?
阿勒坦笑了起來:“烏尼格原來一直都在擔心我毒發身亡,十日期限也是精心算過的吧?!?
蘇彥老臉一紅,嘴硬道:“我說了不想你死,是因為獻策不能白獻,我做事就沒有半途而廢的。”
“巧了,我也沒有?!卑⒗仗剐χ怕R速,在一處霜草覆蓋的矮坡上停了下來,“我們到了,烏尼格?!?
蘇彥把擋著口鼻的狐裘拉下來,環視一圈周圍,夜色茫茫什么也看不清。
阿勒坦取下掛在梢繩上的弓箭,將箭頭的火油包在火折子上點燃,隨后挽弓如滿月,朝著黑暗中一箭射出——
火箭如流星拖曳著焰尾,落在地面的柴堆上,瞬間騰起了烈火。柴堆上澆了松脂,引燃得很快,眼看著兩條平行火線向黑夜中蔓延,形成了一條三丈寬的、明光躍金的通道。
火焰通道越燒越遠,足足有百丈之長,到了盡頭又沿著挖好的地溝,由內到外燃起一圈又一圈半圓形的篝火,層層環繞著中央一頂潔白寬敞的穹帳。
蘇彥驚嘆地“嚯”了一聲,心想若是從夜空中往下看,就像在黑暗的大地上逐步亮起火焰勾勒成的巨型圖案,那情景一定很壯觀。
阿勒坦抱著蘇彥下馬后,向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是邀請的姿勢:“我們北漠人迎親時,新人要雙雙過火門,接受火神的洗禮,使婚后感情更加堅貞不渝。你不愿意公開舉辦婚禮,那么能否在這無人的原野上,陪我穿過火門,走完這一條圣火之道?”
蘇彥無從拒絕,且懷著因逃婚而損了圣汗臉面的一點愧疚之情,把手放在他掌心。
阿勒坦牽著蘇彥的手,在兩側火光的映照下走過長長的步道,來到中央空地上的穹帳前。
外圍一圈圈的篝火,將寒冬曠野上的這片空地烘成了暖融融的光焰的殿堂。阿勒坦語帶遺憾:“比起之前搭建的黃金宮帳,實在是簡陋太多,委屈了我的可敦。”
蘇彥搖頭:“我當不了圣汗的可敦,所以沒什么委屈的。這地兒很好啊,又安靜又暖和,而且剛才那一下火箭引燃,視覺效果真不是蓋的。”
阿勒坦笑道:“本來婚禮還有個下跪問名的儀式,稱為‘討封’。新郎要向新娘下跪,想方設法求問新娘的乳名,新娘若是不肯回答,新郎就得長跪不起?!疄跄岣瘛@個名字是我取的,問名就算我白撿了便宜,但我的一片真心與誠意,少不得要請你檢驗一番。”
說著,阿勒坦鄭重地半跪下來,從懷中取出一個扁長的黃金匣子,雙手捧到蘇彥面前。
蘇彥被這突來的跪地嚇一跳,下意識地側身讓開。阿勒坦很自然地轉了個朝向,蘇彥只好半尷不尬地蹲下身來:“我可受不得圣汗這一跪,又不是真的舉行婚禮?!?
蹲下身后才發現,好容易拉近的體型差又拉遠了,高山仰止似的,仰得他脖子疼,似乎還是站著更合適些。
他接過匣子打開,見是一卷彩帛,展開后就著火光仔細,眉梢眼角染上驚喜贊許之色:“阿勒坦,我那篇策論你接納了?!這份給大銘的國書也寫得好,尺度把握很到位啊,既釋放出了談判意向,又不失國體與君王尊嚴?!?
阿勒坦拉著他一同起身,問道:“烏尼格對我這份真心誠意是否滿意?”
蘇彥點頭,琢磨道:“國書還請寄存在我這里,我會找個合適時機去覲見大銘皇帝,議呈此事?!?
他本想說會拜托豫王引薦,轉念一想:豫王之前不是剛與阿勒坦打過仗?還是別扯他,免得阿勒坦生氣。再說,原主的身份也夠牛逼了,內閣次輔,帝師——哪怕只是名義上的老師,還不夠他在少年皇帝面前開口談一談政事的么?
阿勒坦問:“我知道你想去銘國獻策,卻不希望你這么快走……打算幾時出發?”
蘇彥道:“明日一早就出發?!?
阿勒坦臉色微沉,二話不說就把他打橫抱了起來。蘇彥驚呼一聲,險些把國書丟到地上,連忙給卷起來裝回黃金匣里,扣上蓋子。
他只顧著收好國書,而阿勒坦已經掀開簾門抱著他進了穹帳,在玄關的火爐處把兩人的靴子都扒掉了,抬步邁上地板。
地板離地一尺,是架設在穹帳底部的木板,木板之上鋪以防水的油布與厚實的毛氈,其上再鋪以紋樣精美的羊毛地毯。布置之人猶嫌地毯不夠柔軟似的,在穹帳最靠內的位置又加了一層寸皮寸金的紫貂皮毛,這貂皮縫就的床褥足有一丈見方,還堆放著好幾個鵝毛軟枕。
除了門口附近放食水的矮柜子,整個圓形穹帳內再沒有第二樣家具,如同一張就地而設的皮毛大床,原始又華貴。
阿勒坦把蘇彥放在這片柔軟皮毛的中央,自己面對面地盤腿坐下。
從拱頂垂下來的幾盞長明吊燈,將整個穹帳照亮,蘇彥看著阿勒坦發辮間的金珠,額間碎鑲綠玉的皮革眉勒,細而大圈的金耳環,三寸多寬、形如神鷹展翅的黃金頸圈……覺得有點眩暈。
并非因黃金寶石的光芒而眩暈——這么多首飾,放在尋常人身上叫喧賓奪主,可穿戴在面前這個深色皮膚、白色卷發的北漠圣汗身上,卻與其身形氣質十分契合,從奢華中透出一股勃然野性與異域風情。
而是因為意識到了接下來自己要面對的情形。
蘇彥干巴巴道:“阿勒坦,關于解毒一事,我還有些其他想法……你先把匕首給我。”
阿勒坦挑了挑弓眉,似乎在調侃他徒然的努力,但仍從腰間抽出那支匕首遞過去:“本就是你的,物歸原主。”
“沒事,送你了,我就借用一下。”蘇彥拿回小蝎弩與火鐮就已心滿意足,這把匕首雖然吹毛斷發,但太鋒利了他用著也提心,干脆送給阿勒坦。
鋒刃在指腹輕輕一按,血珠便冒出來,蘇彥想了想覺得可能不夠,又往手腕上劃。阿勒坦一把握住他持匕的手,目露緊張與不悅:“你不樂意,就拿來刺我好了!割自己做什么?”
蘇彥把那根流血的手指伸入他雙唇間,一臉認真地道:“試著把我的血喂給你,看能不能解毒。這毒不就是因為我的血污染了你的刺青引起的么?俗話說得好,毒蛇出沒之處,百步內必有解藥。我想試試總沒損失,說不定你喝了就能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