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贊禮官應聲喊:“跪!”
朱賢向著空無一人的御座雙膝下跪,萬分緊張激動,一顆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楊亭沉聲道:“冊寧王朱檀絡為代儲君,寧王世子朱賢代父受冊、寶。”
朱賢伏身,向御座連拜三拜。
富寶上前,躬身將冊交予楊亭。楊亭鄭重地手捧冊,贊禮官高聲道:“授冊!”
朱賢死死壓抑著急促粗重的呼吸,掌心向上平舉。
就在楊亭將冊放在朱賢手中時,殿門外傳來一聲清喝:“且慢——”
這個聲音并不高亢,也不洪亮,卻仿佛平地一聲驚雷,重重劈在朱賢身上。在那瞬間,令他產生了頭頂一柄始終高懸的利劍終于降下的錯覺,朱賢渾身一個劇烈震顫,冊失手摔落于金磚地面。
朝臣們下意識地轉身,望向殿門口,在逆光中看清人影后,失口喚道:“蘇閣老?!”
“蘇大人!”
“蘇十二!”
“蘇相!”
蘇晏未換朝服,一身淡色青衫只在腰身處繡了幾枝將綻未綻、玉瓣容長的辛夷花,像個踏青歸來的風流士子而非一國重臣。可滿朝文武,沒有一個敢把他當尋常士子看待。
首輔楊亭喜上眉梢,快步迎了上來:“收到廣渠門守軍的上報,我還擔心會不會有人借你名號生事,故而命北鎮撫司派人前去核驗身份,竟然真的是你!”他又望了望殿門外,除侍立的錦衣衛之外再無動靜,不由疑惑地皺眉,“圣駕安在?”
蘇晏平靜地回答:“我獨自回的京,不知圣駕何在。”
楊亭大驚。其他人不知內情,只猜測同樣失蹤的蘇閣老或與圣駕在一處,楊亭卻是實打實地知道,皇上化名“沐勛”領軍平亂,出京時的的確確將蘇晏帶在身邊。如今蘇晏孤身回來,皇上呢?
“你怎會不知?!”楊亭追問。
蘇晏直視楊亭,一言不發。楊亭望著他的神情,竟發現自己已然看不透對方心中所想,油然生出了濃重的不安。
內閣首輔與次輔角力般無聲對視著,殿中人人屏息,一片安靜。片刻之后,蘇晏眼眶漸紅,一顆在眼尾凝而不散的淚珠終于滑落下來。
除了這顆淚,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語聲依然平靜:“圣駕于亂軍中失蹤。”
失蹤?只是失蹤,你蘇清河會是這種語氣,這種情態?楊亭聽懂了題外話,仿佛兜頭一盆冰雪,潑得他臉色慘白、肺腑涼徹,腳下一個趔趄,險些當眾栽倒。
“楊首輔。”蘇晏伸手扶了楊亭一把,眼神中隱隱流露嚴厲之色,“圣駕只是失蹤,也許在某日自會回來。如今國亂當頭,唯仗內閣輔臣與朝中諸公鼎力襄助,共克時艱,你身為首輔當更加堅強才是。”
楊亭始終抱著“皇上自有安排,會在關鍵時刻出現”的念頭。這段時間苦苦打熬,竭力維系朝局穩定,也正是這樣的信念支撐著他,卻怎知最后信念落了空,心緒頓時猶如大廈傾塌,幾乎要全面崩潰。
此刻被蘇晏的一番話勉強喚回神智,他顫聲道:“皇上也許……還有轉機……”
蘇晏卻已不再看他,轉頭俯視跪在御階前的朱賢。
朱賢心慌意亂之下,將冊書緊緊抓在手里。
蘇晏問:“諸公,這位即將受冊的是誰?”
官員中有人立刻答:“回蘇閣老的話,這位是寧王世子朱賢。”
蘇晏露出個意外的表情:“寧王世子?不是吧,他明明是蘇小京,是我五年前花三兩銀子,從人牙子手中買來的小廝。”
眾皆嘩然!
朱賢如遭錘擊,幾乎要暈過去,但同時一股惡氣沖出膽邊,在心底燒成狂暴的烈火。他知道人的一生中若真有決定命運的生死一刻,此時便是了!
他不想死,他要活下來,必須鏟除阻礙一步步爬上御階,才能觸碰到那張近在眼前的龍椅。
“所言當真?”禮部尚書嚴興震驚道,“蘇大人莫非在說笑?”
蘇晏道:“冊立代儲,如此大事怎能說笑!我是那種不知輕重的人么?”轉而望向謝時燕、江春年,“我府上這小廝負責看門,二位閣老應該有印象?”
謝、江二人頓時想起給他扶轎桿的恥辱往事,臉色一下子變得極難看。江春年磕磕巴巴道:“沒、沒印象!”
蘇晏又問眾臣:“這些年往我府上投名刺的京官可不少,諸位也都沒印象?”
無數視線盯向朱賢,眾臣竊竊私語,有人不太確定地叫了出來:“似乎……還真有點像!既是蘇閣老府上小廝,何以會成了寧王世子?”
“那就要問他本人了。”蘇晏嘴角露出微薄的哂笑,望向朱賢,“是不是,蘇小京?”
朱賢暗中咬牙,定神起身,向蘇晏拱手:“原來是內閣最年輕的蘇閣老,久仰大名。聽蘇閣老所言,貴府小廝與本世子生得有幾分相似?那可真是他的造化。”
“那是你的造化。”蘇晏向他逼近兩步,“我說小京啊,當初你假冒我的名義偷走太廟的天潢玉牒,叛主而逃,就應當逃到海角天邊去才是,偏偏又再一次假冒寧王世子之名進京行騙,這不是自投羅網么?難道你不信‘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八個字?”
朱賢起身,與他岸然對峙:“看來蘇閣老失了圣駕行蹤,傷心過頭有些失心瘋了,硬要指認本世子是你府上小廝,實在可笑!我朱賢,乃是信王之子,有天潢玉牒與信王遺物為證,寧王殿下收我為養子時,親口說我容貌酷似他長兄,必為血親。我身邊還有一個老嬤嬤,是伺候過信王與信王妃的王府舊人,亦可為人證。不知蘇閣老胡亂指認本世子冒名,是有什么鐵證?”
雙方都言之鑿鑿,叫眾臣一時間也有些難辨真假。按理說,相比剛進京的朱賢,蘇晏這個內閣次輔的威望、分量與可信度都遠勝之,但寧王世子的身份真偽涉及到“代儲君”的冊立與將來的新君繼任,是一件天大之事,必須十分慎重對待。
于是眾臣紛紛將求證的目光投向蘇晏。謝時燕問:“蘇大人可有證據,證明這位寧王世子是冒充的?”
蘇晏不疾不徐地道:“他十三歲時便被我買來,取名為蘇小京,與另一個小廝蘇小北共同服侍我。我府上仆從不多,近身伺候的更少,也就這兩個小廝。我把他二人當子弟看待,起居之間也無甚避諱,夏日他常赤身在井邊沖涼,被我看見左臀有銅錢大小、草帽形狀的黑痣一塊,痣上長毛。諸公欲知我所言真假,將他褲子一扒不就知道了?”
如此證據,說得漫不經心,更顯出不屑一顧的輕蔑。眾臣聽得掩口葫蘆,朱賢卻是一張臉白里泛青、青里透紫,肩膀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
蘇晏嗤道:“若是覺得有辱斯文,拿朱砂來,叫他當眾蓋個手印也行。我手中還有他的賣身契,上面掌印清晰可辨。雖說人長大了幾歲,手印也會變大一點,但掌紋、指紋的形狀與走向變不了,是不是蘇府小廝蘇小京,一對比便知真相。”
賣身契……朱賢忽然想起,在他決心離開蘇府之前,蘇晏曾對他提起削奴籍之事,說要把賣身契還他,還想送他去書院與官宦子弟一同讀書,對外宣稱是自己堂弟,等他學有所成,金榜題名,就可以入仕為官,另立門戶了。可他那時心中反意已生,如春日野草肆意蔓延,且并不覺得自己是讀書的料,對于蘇晏這份遲來的安排最終還是選擇舍棄。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把賣身契拿到手,徹底銷毀了再離開!朱賢悔不當初。
富寶很機靈地從御案上拿了白紙與盛朱砂的硯臺湊過來。蘇晏似笑非笑地對朱賢道:“只是按個手印而已,不困難吧?”
朱賢瞳孔緊縮,搖頭后退一步:“我是寧王世子,天潢貴胄,憑什么要被你一個臣子任意攻擊?你說驗身就驗身,說按手印就按手印,何其霸道,何其囂張!再說,我今日是代父王來受寶冊的,你蘇晏不過是內閣輔臣之一,憑什么你一來,就要推翻六部與內閣其他重臣,甚至是首輔楊大人的決議,難道你蘇十二自認為大權在握,就可以一手遮天,欺壓宗室、傲視群臣嗎?”
這番話切中要害,在蘇晏與群臣之間挑撥得明明白白,簡直爆發出超強的戰斗力,倒叫蘇晏對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按說對方這話拋出來,應對之策是宜退不宜進,應當先安撫眾臣被挑起的不滿,表明自己并無仗勢欺人的意思。但蘇晏卻一反常態,冷笑出聲:“說得好!我蘇十二還真的是一回來,就要推翻眾臣的決議!今日我就把話撂在這里,立‘代儲君’可以,但必須按規矩來,再怎樣,也論不到什么寧王世子頭上!”
這下,不但群臣詫然,就連首輔楊亭也吃驚地望向蘇晏,對他這般睥睨一世的作派感到無比陌生。
蘇晏向身邊的富寶抬起一只手。富寶心領神會,當即擱下紙硯,用自己手背托住他的掌心,虛扶著步上臺階,服侍他站在龍椅前的御案旁。
“諸公。”蘇晏沉靜而清晰地開口,清越的語聲回蕩在大殿內,“按祖制,應冊立先帝的次子、皇上的親弟朱賀昭為儲君。諸公皆是飽學之士,難道不知長幼倫序?就算其他人不知,難道身為禮部尚書的嚴興嚴大人你,也不知道么?”
嚴興被噎得一時無話。于徹之挺身而出:“嚴大人提了,是我出言反對的。一來大敵當前,四歲儲君守不了京城;二來先帝有遺詔在前,命二皇子昭成年后出宮就藩。這一點,蘇大人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蘇晏道:“先帝遺詔,自當遵從,但此一時彼一時,先帝立下這份遺詔時,如何料到眼下皇上失蹤、無有子嗣的狀況?至于四歲儲君守不了京城,沒錯。但諸位大臣們守得了,我蘇晏蘇清河守得了!立朱賀昭為儲君,我身為帝師,自然會盡全力匡扶幼主,領理朝政。”
眾臣再一次嘩然!這是赤裸裸地告訴所有人:立個黃口小兒為儲君,因為我要攝政!
謝時燕忍無可忍地叱責:“蘇晏!你有什么資格說出這種話,這是大逆不道!”
蘇晏朝他露出個嘲弄的表情:“謝閣老,說話要負責任,怎么就大逆不道了?難道我這‘帝師’不是景隆帝親口御封的?我將像輔佐清和帝一樣嘔心瀝血,盡全力匡扶下一任幼主,難道有錯?你們放著正統的皇弟不冊立,卻去冊立旁支,心里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為國綢繆的一腔赤膽被潑了污水,這下連于徹之都被激怒了,大聲道:“天日昭昭!若非國難當頭,皇弟幼弱、豫王又不奉召,何須考慮寧王一脈!我等忠心報國,在你蘇清河眼里竟然是別有所圖?天日昭昭!”
“何須考慮”的寧王世子朱賢知道自己是眾臣迫不得已的選擇,但被當著所有人的面喝破,屈辱感撲面而來。
偏偏此刻殿門外又傳來欽天監官員的警示之聲:“全蝕!日是人君之象,日為蝕,主君王不王啊!”
站在殿門附近的官員們忍不住挪動腳步,去走廊上看天象。
只見中天之日成了一輪漆黑的圓,仿佛一個深不可測的黑洞,周圍又鑲著迷離的金邊,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望之令人心神震顫。天日無光,使得整個大地都籠罩在巨大無形的陰影中,如暝如晦。
日全蝕,君王不王……可不正印證了眼下大銘之困境?
誰能化解這大兇天象?誰能擊退城外氣勢洶洶的北漠大軍?誰能為朝廷掌舵,為大銘王朝破除困局?
命不久矣的寧王與涉嫌冒充的寧王世子能嗎?淑太妃懷抱中奶味猶存的四歲稚子能嗎?
還是他——蘇晏,蘇清河可以辦到?
殿門外,于徹之猛地收回視線,往殿內疾走幾步,直截了當地說道:“蘇晏蘇清河自然有這個資格。這些年來,無論先帝還是今上,都對你的治國策略從之如流。你的盟友遍布朝綱,你的新政深入人心,你的文字流傳天下,你不是宰相,勝似宰相。但正因如此,我于徹之堅決反對你扶持幼主,以防你生出攝政之心,將來成為一場新逆亂的隱患!須知‘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目前誰又能說得準忠奸呢?”
于徹之這番話,耿烈敢言,純然公心,群臣也為之觸動,紛紛露出贊同之色。
蘇晏目視楊亭:“楊首輔也是這個意思?”
楊亭左右為難,一方面不愿相信蘇晏是個貪圖權勢之人,另一方面又覺得于徹之的擔憂在情在理。優柔寡斷的天性占了上風,他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蘇晏頷首:“明白了。放心,諸公都反對之事,我蘇晏不會一意孤行。”
眾臣無不松了口氣,有馮去惡、衛氏、太皇太后等等前車之鑒,沒人想跟這個手中底牌頻出的蘇十二死磕到底。哪怕是對他再不滿的謝、江二人,也因扶轎桿一事留下了心理陰影,忌憚大過于怨恨。
于是又聽蘇晏接著道:“既然皇弟朱賀昭不合適,那就冊立豫王朱槿城。”
……豫王?他不是因暴病不肯出封地,連朝廷的金牌都催不動么?
豫王倒是個更合適的儲君選擇……只是他取回兵權后倍加跋扈,恐怕得勢后更不把文臣們放在眼里。
總好過幼主懵懂無知,叫蘇十二挾天子以令群臣!
朝臣們正低聲議論,殿中忽然響起一陣“哈哈哈”的狂笑聲,突兀至極。
眾人循聲望去,見是身份存疑的寧王世子狂笑不止,笑得一張清秀臉蛋都扭曲變形了。他指著臺階上的蘇晏,怪笑道:“好個打造傀儡不成,就提攜情夫!
“諸位大人難道不知,豫王與我們這位蘇閣老是何等關系?或許你們私下覺得,一個風流,一個濫情,會傳出點緋聞也正常,蘇閣老跟誰沒有點緋聞呢?與當年的錦衣衛指揮使沈柒,甚至是與失了蹤的清和帝……”
私下說閑話歸說閑話,這么公然亮出來就很不體面了——不僅當事人不體面,揭露者同樣不體面。在群臣皺眉反感的表情中,朱賢以為打蛇打中了七寸,繼續笑道:“告訴你們,這些不是緋聞,是事實!我是親眼見過這位高高在上的蘇閣老,與豫王勾搭成奸時,在床榻間不堪入目的丑態。如今他要捧情夫上位,難道日后是想當六宮之主嗎?哈哈哈……”
群臣紛紛搖頭嘆氣,甚至有人舉袖掩耳,以示非禮勿聽。
蘇晏面不改色,走下兩層臺階,幾乎是用親切的語氣問:“你怎么看到的,夜間侍奉時扒我寢室的門縫了?”
朱賢脫口道:“是又怎樣?你做得出,還怕被人看?”
蘇晏笑了笑:“所以,你還不承認自己是蘇府小廝冒充的假世子?”
朱賢愣住了。
“這里是朝堂,談的是國事,不是某個人的風流韻事。要說風流韻事,在場哪位大人家里家外不是一大堆呢?”蘇晏面帶微笑環視群臣,臉皮厚得令眾人自愧不如,“所以,誰以官員們不犯法的私事來擾亂公務與國策,就是居心不良。立儲之事,其實很簡單,用排除法就好了。”
“幼主你們不放心,怕被我這個權臣攝政,那就排除之。寧王病入膏肓又膝下無子,排除之。谷王、衛王戰敗,死的死,逃的逃,排除之。還剩下誰?不立與先帝一母同胞的豫王為儲君,難道你們要立這個——”他手指朱賢,“這個出身卑賤、滿口謊言、背叛成性、冒充宗室的小廝——蘇小京嗎?!”
第437章
本朝第一奸臣(中)
眾臣面面相覷:說得……似乎很有道理,竟令人無言以對?
就算蘇晏與豫王確有私情,那又如何?這十幾年來,豫王有過多少個情人,哪個消磨了他的雄心壯志,影響他帶兵打仗了?豫王神勇,既然能率領靖北軍接連獲得大捷,怎么就不能擊退圍攻京城的北漠大軍?說來,力主讓豫王重回戰場的蘇閣老功不可沒才是。
蘇晏火上澆油似的補了一句:“豫王不奉金牌,那是與朝廷賭氣呢。誰叫他的部下華翎作戰失利時,你們把黑鍋都扣在他頭上?如今我以個人名義手書一封,附在內閣的調令后,你們且看他給不給我蘇某人面子,看他奉不奉召。”
這話說的……簡直太不要臉了!
眾人側目,臺階上的蘇閣老神態自若,似乎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而首輔楊亭則是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看著他。
朱賢憤而高喊:“奸臣!你們就讓這么一個厚顏無恥的奸臣把持朝政?國法公義何在?風骨氣節何在?”
蘇晏當即下令:“咆哮朝堂是犯法的。來人,把這個冒充宗室的賊人嘴堵上!”
殿門外的錦衣衛聞聲而動,疾步進入大殿,將朱賢粗暴地按在地面,不僅用布條勒住他的嘴,還把他雙手反剪在背后綁起來。
有臣子異議道:“朱賢是否假冒信王之子,尚未公審公論,蘇閣老此舉未免過于擅斷——”
蘇晏也不惱,笑微微地說:“所以我沒發落,就先綁上,以防他逃跑。諸公放心,我蘇清河做事有根有據,明明白白,同時非常尊重大家伙的意見,絕不會搞什么一言堂。”
這下就連楊亭也聽不下去了,嚴肅地道:“蘇大人如此氣焰,恐非良臣之象。立豫王為代儲君,我沒有意見,但你蘇清河也該反省己身,如今的做派與你曾說過的‘不忘初心’,是否相悖?”
蘇晏將雙手揣入袖中,直視楊亭,緩緩道:“師叔,你是不是忘了——師祖在卸任離京時,對你叮囑過什么?”
楊亭心中一凜。前任首輔李乘風那虛弱而堅定的聲音,仿佛又回響在他耳畔……
蘇晏當然不知道楊亭與李乘風私聊了什么。但李乘風致仕之前,是與他會過面的,當時老大人中風后口齒含糊不清,依然對他表達了深深的寄望。蘇晏猜測,李乘風很可能也對楊亭交代過,不僅關乎朝堂與君王,或許也包括了他這個寄予厚望的徒孫。
果然,楊亭露出了一絲愧疚的神色。他對蘇晏的懷疑與不信任并非無端而起,卻也因此辜負了老師當年的那句重托——“清河是吾門千里駒,你要善待他,引導他,使他盡快成長到可以擔負大任”。
蘇晏對他問出了第二句:“師叔,你告訴我,何為良臣之象?是寫在臉上的謙謙君子嗎,就像假世子暴露前對你們展現出的那樣?評價一個人的得失,究竟是著重看他的風格做派,還是著重看他最終的功勞與成就?”
楊亭沉默良久,最后嘆道:“吾且觀后效,你好自為之。”
擺平了楊首輔,蘇晏又抬頭掃視群臣:“諸位大人,可知楊首輔之前為何認為我一定知道圣駕的下落?”
顯然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群臣等待著他的答案。
蘇晏沒有賣關子,繼續說道:“因為正如他所想,我是最后一個見到圣駕的人。”
這話并未說透,但足夠朝臣們發散思維了——皇上“失蹤”時,蘇晏就在身邊?皇上是否交付了他什么,才讓他如此有底氣,是遺詔,還是口諭?倘若我們堅持與他意見相左,會不會陷入像當初先帝那樣,放縱部分官員下錯賭本,最后再一網打盡的局?
而之所以話不能說透,是因為沒人敢問出誅心的一句:所謂的失蹤,是不是駕崩?
大敵當前,誰敢伸手去揭蓋在致命真相上的那塊布?誰能負得起動搖軍心與民心的責任?就算有千萬個必須追問的理由,也得等到舉城上下合力擊退了北蠻之后。
朝臣們噤聲了。眼下,就讓皇上只是“失蹤”,讓這塊布繼續蓋著吧!
蘇清河要立豫王為代儲君,立就立吧,無論如何都算是個適宜的選擇,不是么。
“看起來,諸公對我的提議都沒有異議了?有異議可以提,我說了不搞一言堂,就真的不搞。這樣吧,不同意冊立豫王為代儲君的請舉手……沒人舉手,一個也沒有,很好,民主測評全票通過。”
朱賢被錦衣衛看押著,雙手被縛跌坐于地,嘴里勒著布條,瞠目望著眼前一幕……什么叫大權獨攬?什么叫只手遮天?看看階上這個滿朝無人敢叫板的蘇十二就知道了!
詔書和冊要另行起草了,不過也不麻煩,套話不變,把里面的名字一行替換掉就行。
蘇晏轉頭吩咐富寶:“準備筆墨紙硯,當著諸位大人的面,重新起草用印。”
富寶諾了聲,正待走向御案,忽然聽見殿門外傳來一聲唱禮:“寧王殿下到——”
……寧王?寧王不是病危,臥床不起了嗎?眾臣皆是一驚,連蘇晏也微露詫異之色。
被制住的朱賢更是滿臉不可思議,用力搖頭:且不說寧王病入膏肓,說話都唯恐下一句斷氣,光是自己在他湯藥中下的佐料,就足以使其日夜昏睡,怎么還能入宮進殿?
可事實超過了所有人的預料,寧王一身正式的親王袞服,在兩名侍從的攙扶下步上奉天殿前的石階。
按說寧王才是這場冊立儀式的正主,但受傳召允許進宮的是寧王世子,廊上的羽林守衛與錦衣衛把不準要不要放寧王進殿,于是挪步成排,無聲地擋住了殿門。
前路被攔,寧王也不惱,負手立在殿外行廊,耐心靜候。
殿內,蘇晏率先回過神來,說道:“請寧王殿下入內。”
朝臣們下意識地退到兩側,目視跨過殿門緩步入內的寧王。但見他年約三十許,身形頎長,容貌雋逸,因臉色有些蒼白,更襯得雙眉細而濃黑,眼白藍蒙蒙的仿佛融入了青瓷。這是張令人見之如嗅翰墨書香的臉,可眼瞼下方一顆砂礫大小的紅痣,卻給文質彬彬的眉宇平添了一絲柔冶之意。
蘇晏注視著寧王一步步走近,寧王的視線也越過眾臣,投向御階上方的他。兩人目光交觸的瞬間,彼此心神震蕩了一下,仿佛冥冥中有種微妙感應,一如磁石同極相斥般。
震蕩感一閃而逝,快得像個錯覺。寧王已在殿中站定,朝蘇晏與楊亭等人拱了拱手:“諸位閣老,諸位六部大臣,有禮了。”
楊亭代表大臣們連聲道不敢,鄭重還了禮,問道:“久聞寧王殿下身體不豫,以至常年臥床。如今親眼一見,卻與尋常人無異,不知是醫官誤診,還是傳言有誤?”
寧王溫和地笑了笑:“醫官當初并未誤診,傳言也是對了一半。”
楊亭面露意外:“怎么說?”
“諸位皆知本王自弱冠起,便染上了癆瘵之癥,纏綿病榻多年,甚至還驚動了先帝,前后數次派太醫前來診治。雖說太醫亦無回天之力,本王仍對先帝感恩不盡。
“原以為只能茍且捱盡殘生,怎料上天垂憐,讓本王在三年前得遇真人,獲贈不世良方。本王按方服藥,近來病情大有好轉,幾乎可算是痊愈了。”
眾臣聞言大為驚嘆,有的感慨寧王洪福,竟能治愈絕癥,還有的對他口中那名“真人”十分感興趣。謝時燕當即問道:“不知是哪位真人能有此等神妙醫術,又生得什么模樣?”
寧王答:“是個身著七星道袍的女冠,看著年輕飄逸,言談舉止出人意表,氣質脫俗不似世間人。”
蘇晏越聽越覺得哪兒不對勁。肺結核這種麻煩的慢性病,以當下的醫療水平而言可是算是不治之癥了,如果沒有特效藥不可能好得這么徹底。那個送他藥方的女道士如果確有其人,究竟是個什么角色,連做派都隱隱有種熟悉的感覺……
腦中靈光忽然一閃而過,蘇晏驀然反應過來——莫不是個同樣穿越來的老鄉?
年輕飄逸的女道士,言談舉止有異于時人……該不會是豫王口中那個為了修煉金丹大道狠心拋夫棄子的豫王妃吧?!
如果真是前輩,這姐兒們不僅拿了修真劇本,還是原身帶金手指穿越的?她怎么就這么好命!蘇晏霎時間生出了人比人氣死,貨比貨得扔的憋悶感。
他很想問一問寧王,是在哪座山頭碰見這女道士的,可是就在目光再次觸及對方眼下紅痣時,卻仿佛從某種魘勝之術中掙脫出來般,驟然清醒。
除了無以為證的虛無縹緲的女道士之外,還有一個更貼近事實的可能性——寧王或許根本就沒有得過肺癆!
他的眼白看著有些發藍,是缺鐵性貧血的癥狀。手型修長漂亮,可指頭末端略顯膨大,像是慢性缺氧導致的組織增生……他可能的確有過一些肺部疾病,算不上嚴重,卻一直對外宣稱是肺癆,好讓一再削藩的皇爺對他放心。當初皇爺派太醫前去探查時,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成功偽造出肺癆的癥狀,把自己從指使馮去惡作案的嫌疑中摘出來,也使得沈柒的告發落了空,反被皇爺猜疑與防備,導致最后不得不投身弈者的陣營。
如果事實真相真是如此,那么眼前這位絕癥奇跡般痊愈的寧王殿下,十有八九與幕后黑手弈者關系匪淺,亦或者就是弈者本人!
我要把蘇小京這顆險些贏得終局的棋子變為廢子,目的就是為了逼出下棋的那只手,如今對方不就自己跳出來了么?
蘇晏的心臟快而激烈地擂動著胸腔,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平復心緒,神態自若地開口:“寧王殿下福緣深厚,能得真人傳授仙方,著實令人羨慕。剛巧這里也有件冒充宗室的要案,因涉及世子,需要殿下也一起來分辨分辨。”
“原來已經被你們戳穿了,”寧王面露愧疚之色,嘆道,“本王今日正是為了這件事才進宮的。”他環視周圍眾臣,最后視線落在被堵了嘴,朝他“唔唔”求助的朱賢身上,眼神既難過又痛憤。
“本王亦是在今日才驚聞真相,發現自己被一個膽大狡詐之徒欺騙,將此白眼狼當做兄長親兒養在身邊,還不慎著了他的道,險些丟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