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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一直坐在馬車之中,將所有的情形都盡收眼底,
對于四人的反應也是在她掌握之中的。
這時候,
阿九仍舊是那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叫人不可抗拒,同時又多了幾分和善禮賢下士的味道。
“幾位不著急的話,
便陪本宮走一程吧。”
此時,
還有誰敢無視這位公主殿下的話呢?都不是笨人,心中也都清楚的明白,阿九與無情一樣都不是一般的角色。
于是,這四位一時興起拿了公主的車架做賭注以期待分出勝負,博一個第一賊王名頭的好漢,
不得不跟在阿九的車隊后面,一道上路了。
其實,
阿九并不突然起意留下他們的,而是心中有了一個打算。
說來,江湖一直是朝廷可以伸手卻管不了太深的一個地方。對此,阿九也是深有感觸的,畢竟那些年她陪著無情四處探訪案情的時候,也不是沒見過江湖人江湖事的。
只是,眼下看著這一切的,不再是行走江湖的阿九,而是皇帝的公主,看法自然不同以往。
對于阿九來說,江湖的勢力也同樣的不可小覷,若是能將這股龐大的力量整合起來,以后也是一股好的助力。
這一點,阿九思慮了許久,卻一直沒有機會開口,或者說證明這一點。但是,今天上天將這個機會送到了她的手中,而她即便不曾與無情言明,他也還是義無反顧的幫著她。
這四大賊王便是阿九的一個切入口,是她對江湖的一個試探,亦是她發出的一個訊號。
畢竟,江湖中人再怎么囂張,也還是要遵守朝廷的法度的,因為他們都是大宋的臣民。
越是往北走,就越是能夠感受到冬日的蕭條寒冷。今夜無月,天上卻陡然飄落了幾片雪花,顯得愈發的清冷寂寞了。
待送走了四大賊王,驛館的夜已經很深了,四下燈火俱滅,唯有一間屋子還亮著燈,照亮著無邊的黑夜。
阿九不曾入寢,而無情也難得的沒有避諱的留在了她的屋內,因為他們心中有更加焦急的事要去與對方說明。
很多時候,阿九不用開口,無情便能知曉她心中所想。不只是因為他們是青梅竹馬,他十分的了解她,更因為他多年斷案的縝密和心細,能夠敏銳的察覺到一切的變化。
“阿九,你也想要涉及江湖的勢力,是嗎?”
雖然是一個問句,可是無情的語氣卻是篤定的,但是他想要知道阿九的計劃和心思,他總是會幫著她的。
阿九頷首,她不會瞞著無情的,也從不曾想過要瞞著他。
“師兄,一個人的力量終歸是有限的,而我想做的事,僅僅靠我一個人,是不夠的。江湖事,我一直都沒有想過不去管,只是時候還不到罷了。如今,只是一個試探,是第一步,卻不是最后一步。”
阿九的話說得太過直白,她熱切的心思暴露無余,無情對此卻不曾多說什么,即便他知道其中的難度有多大,否則皇帝也不可能對江湖事坐視不管,亦是力有不逮罷了。
可到最后,無情回答的也只有一句話,“我會幫你的。”
追命曾說過,無情有著最冷酷的外表和最多情火熱的內心,他一旦認定的人和事就絕不會回頭,他才是最固執最容易受傷的人。
眼下看來,追命的話說得太過準確了。
“那四人在江南的號召力還是有的,你的試探很快就會有回應了。至于京城,我想,是時候請一個人來見你了。”
無情很快的就做出了抉擇,他快速的分析著眼下的情況,甚至是替阿九選好了下一步方案。
阿九一時有些好奇,無情的話語中絕對少不了對這人的推崇,她很少見到無情對一個人這樣。
“誰?”
“金風細雨樓樓主,蘇夢枕。”
蘇夢枕這個人,阿九亦是有所耳聞的,那也是一個神奇的人,亦是一個名震天下的人物。對此,阿九心中還有些小小的雀躍,不過再多的,也抵不過她心頭的那個人。
其實,無情此時看起來就跟往日一樣冷淡,可阿九就是能細數出他眉眼間的溫柔。
昏黃的燭光映照下,無情的面色不似以往那么蒼白,反而多了幾分的暖意。他就那么一身白衣,坐在輪椅上,靜靜地看著她,這時候她的心便沉靜下來了,不管什么情況都無法影響到她。
無情對于阿九的魔力,卻不僅僅在此。
“師兄,我也叫你為難了,是不是?”
她并不是隨意問出的這句話,而是心中卻是有此感想罷了。
阿九彎下腰,半抱著無情,柔嫩細膩的面頰貼著他的臉側,溫熱的肌膚相觸的瞬間,抵過了這一室的暖意。
無情沒有拒絕她,反而伸手輕輕撫在了她的背上,一如這么多年,每每安慰她時一樣。
他從來都很清楚,他不能站在她的面前擁抱她,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縱然無情有時會心有不甘,但他卻不是一個困于過往的人。
同樣的,阿九也是,所以她才會先一步的擁抱他。
他們對彼此的情感,不僅僅是愛這么簡單。
就這般靜靜地相擁,良久,燭花崩裂的聲音忽然喚醒了他們,此刻已是深夜了。
阿九有些不舍的松開了無情,兩人的手卻是牽在一起的,就像此時他們的心一樣。
“阿九,于你而言,我從沒有為難二字。”
“不愿涉足朝堂之事,卻不甘心只做一個瞎子一個聾子,我也想還這世間一個清明世道。原先,我也只是想盡我自己的一點力,只看我能做到多少,便是多少。
可是,阿九你不一樣,你比我有更遠大的理想。
汝心所想,亦是我心所愿。
所以,阿九,我會幫你的。看著你實現我們兩個人的心愿,親手創造出一個清明世道,盛世繁華。”
有人說過,無情其實是最不該做捕頭的人,可他卻成了最好的捕頭。
這便說明了,他內心的抱負,無情絕不是一個渾渾噩噩的人,他也有熱血和豪情,即便這一切都被隱藏在他冷漠的外表之下。
無情所有的心思都被藏在了他的心里,很多時候,他若是不說,根本就不會有人想到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而通常,他也是不會說出口的,因為他是無情。
無情并不是個冷酷無情的人,可他卻想要做一個這樣的人,以展現在世人的面前。只可惜,他總是做不到。
可是這一次,現在他卻選擇了說出口。
而無情所想,阿九心中亦是明白的,只因她也是這般,更因為她一直都是那個懂他的人。
“夜深了,阿九,我該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明早還要趕路。”
無情有些不舍的松開了手中的玉手,但彼此心意明了的時候,他便清醒的知道他們還不能這樣的毫無顧忌,總是該避諱的。
他要走,她便親自送他出門。
分開之前,阿九卻突然在他耳邊道:“師兄,到那一日,我們一起看啊!”
到那一日,哪一日,一起看的又是什么?
有些話,不言自明。
無情臉上的冷意散了些,唇邊露出了淺淡的笑意,他一直都在期待著。
“下雪了!師兄,等等我。”
正待無情要回屋去,阿九抬眼看見了天上飄落的雪花,匆匆轉身。
原來,她是回屋取了一件厚實的白色的長毛斗篷,幫無情披在了身上。
冬日天冷,即便不下雪,她也是放不下他的。
無情的身體虛弱,總是需要好好保養的。平日里在朝堂江湖各處事務上用盡了心思的阿九,本應該再分不出半點心思,卻總是不忘掛懷無情的身體,哪怕他有一點不好,她便要心疼許久。
這件白色的斗篷原是阿九日常穿著的,只是今晚太過著急,她便取來給他用了。
被暖意包裹的無情,甚至還嗅到了斗篷上清淡的香氣,似乎與他身上的有些相似。無情心中隱約有些歡喜,這冥冥之中的緣分,卻不知是某人為了他刻意而為。
無情回屋了,阿九卻不自覺的跟上了幾步,這時候的她再不是那個運籌帷幄,掌控一切的公主殿下了,僅僅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姑娘罷了。
他停了下來,微微側過臉,“阿九,莫要再送了,回去休息吧。”
她從來都是聽他的話的,只是沒有再送,卻還是站在門邊望著他離開。
兩人的住處離得并不遠,可是情意正濃的兩人,卻是連這短暫的時間和短短的距離都無法不在乎的,這或許就是所謂咫尺天涯吧。
然而,過分理智清醒的聰明人,卻只敢在這樣一個寂靜無人雪夜之中,稍稍放縱自己的心和情。
待天明,便又是另一番情形了!
第485章
回京途中,
他們也只遇到這一件不尋常的事,其他的也都乏善可陳。
回到京城的時候,冬日的寒意越發的明顯了,
白雪覆蓋在屋檐上,天上還時不時的飄著些許。原本的繁華的街道,
也稍稍的冷清了下來。
阿九一直都是住在神侯府里的,
這一次她也是與無情一道回了神侯,卻又得立刻回宮了。離開前,
阿九想,她再住在神侯府里的日子,怕是也沒有幾天了。
身為總管此次江南賑災的人,阿九得先向她的父皇稟明這一切的情況,
而事先她也寫好了奏折。
皇帝的書房之中,
父女倆時隔數月的相見,卻沒有想象中的激動,
而是皇帝與臣下的公事公辦。
阿九的奏折寫得極其的詳盡,
無情也是替她過目瞧過的,此刻皇帝看著這份奏折與他所掌握的信息不差分毫,甚至更加的詳細。他開始慶幸自己在一開始的時候,
沒有拒絕這個女兒,
而是給了她一個機會。
放下奏折,皇帝便又多了幾分父親的慈愛,他端詳著阿九的面容,覺得她消瘦了許多,想來一路上是吃了不少苦的。
“阿九,
雖然你幼時便離宮住在了神侯府中,可一直也都是嬌生慣養的。這一次,
吃了不少苦,可有生出退縮之心?”他審視著自己的女兒,希望從她的身上看出他所想要知道的。
阿九目光堅定,迎上了皇帝審視的目光,“父皇,我自決定開始,便沒有打算退縮。江南之行,確實是苦,可受難的百姓更苦。他們都能笑對生活,兒臣又為何不能?”
“朝堂之上,沒有兒戲。倘若你下定決心,明日便上朝聽政吧!只一點,阿九,你要明白明天上朝絕非易事,你當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什么?
父皇可以支持你,咳咳,但只是一時,你明白嗎?”
阿九的消瘦是因為路程的遙遠和在江南賑災時的忙碌耗費心力所致,可皇帝亦是消瘦,卻是因為病痛所致。
阿九看著自己一向威嚴的父皇變得虛弱消瘦,內心的苦楚是一點都不少的。可她此時,絕不能做出一點小女兒的嬌態,她要證明自己的堅強。
“父皇放心便是,阿九不會讓你失望的。”
皇帝又咳嗽了起來,阿九連忙上前輕輕的拍著他的背,幫他順氣,眼中是掩不住的關懷。
皇帝好了些,他是開心女兒的體貼的,只是他又想起了一件事。
皇帝一直都是在阿九身邊安插人手的,或許以前是因為擔心,而現在是在考量她是否是一個合格的繼承人,這必須要從身邊的一切事情入手。
阿九知道這件事,她避不開,也并不打算避。畢竟,她并無不可告人的事。
所以,阿九與無情的兩心相許,是瞞不過任何人的。
“阿九,你與無情之事。若你只是個尋常公主,未嘗不可。可倘若你想要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來,你便要懂得取舍。”
皇帝的意思就差直說了,阿九并不合適和無情在一起。
阿九的心沉了沉,她自然知道會面臨這樣的局面,但是她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的。
“父皇,阿九明白,只是我需要時間來證明一件事。”
皇帝十分的欣慰,阿九能夠明白他的意思就再好不過了。
“什么事?”
“什么該取,什么該舍,阿九心中明白。只是,無情不是要舍的。”他是她拼命想要留下的,如何能夠放棄?
“胡鬧!為帝為王者,豈能事事隨心所欲。你要知道,你一旦踏入朝堂,你的婚事便是你將來掌控勢力的籌碼,豈能隨意選擇一個人?”
此時的皇帝意外的憤怒,他已經忘了當初是誰將無情封為四大名捕之首的,也忘了當初是怎樣的夸贊無情的。無情在皇帝的口中,已經成為了隨意選擇的一個人。
而此時此刻,阿九同樣的憤怒,無情怎么會是隨意選擇的一個人,即便說這話的人是她的父親,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她也同樣的不能贊同。
“父皇以為兒臣若是將婚事作為籌碼,得到的又豈是真心臣服的勢力。
在世人的眼中,兒臣不過是一女子。女子該做些什么,相夫教子嗎?人人都這般想。
倘若兒臣有朝一日能坐在那個位置上,以婚姻作為籌碼的我,是不是就成了有心人隨意擺布的對象了?
您以為,只有您會想到,旁人便想不到了嗎?
那個位置,還不知有多少人想上去坐一坐呢!”
阿九冷笑譏諷道。
她的言辭犀利,說出口的話幾乎叫一旁伺候皇帝的貼身太監恨不得割了自己的耳朵,這樣大逆不道的話,公主殿下竟也說得出口。
可是,阿九卻并非一時沖動,也不僅僅是為了無情,她從一開始便知道,自己要考慮到什么。
而她現在,不過是將那些事戳破在她父皇的面前。
“放肆!阿九,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么胡話嗎?”
“父皇若是認為兒臣說的是胡話,那便是吧!”
向來乖巧聽話的女兒,其實也有著叛逆的心思和傲骨,這也就意味著她并不是旁人可以隨意掌握操控的對象。
皇帝對此是欣喜的,可此刻他更加的惱怒,因為阿九并不是為了旁的什么事,而是為了一個男人在同她的父親,同一國的君主這般說話。
在皇帝看來,這是過分的感情用事了,他不想見到這一點。
父女倆方才溫馨和樂的畫面一瞬間便破裂了,兩個人劍拔弩張,誰也不曾退讓一步。看起來柔弱的公主,在她的父皇面前,氣勢竟絲毫不落下風。
這般僵持不下的局面,僅僅維持了一會兒,便煙消云散了。
皇帝無奈的嘆息道:“阿九,你若是個男兒,朕便真的什么都不用擔心了。”
說到底,就算是有心支持阿九的皇帝,心中更想要的還是一個兒子來繼承江山。
阿九沒有失落,或許是她從前已經失落過了。
男兒怎樣,女兒又怎樣?
前朝有過武皇,一樣是個女子,不也一樣勝過許多男子?
“父皇,兒臣是女子,可您同樣不需要擔心。我可以證明給您看。江南賑災,是您給過我的一個機會,我做到了。明日,我也同樣可以做到。”
阿九的話語斬釘截鐵,她不服輸也不認輸,她一定能做到。
“若是你明日當真能做到,朕便許你!”
皇帝的話有些不清不楚的,許什么,可阿九心里明白,所以她是不會輸的。
阿九離開書房之前,皇帝又給了她一道圣旨,賜了她一處府邸,讓她擇日搬出神侯府。而這個擇日,最好便是今天。
至于為什么,阿九心知肚明,即便諸葛神侯是她的恩師,可當她踏入朝堂的時候,還是該適當的保持距離。這樣,不管對誰都好。
同樣的,這也是皇帝的暫時做出的退讓,他不希望阿九與無情再繼續住在同一屋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