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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凡心斂目低笑,反正他是不敢期待未來的,還要燒香拜佛祈禱未來別再給他搞事情。這些歲月中發(fā)生了太多,念完服裝設計,他一邊工作一邊修了美國藝術史,之后在紐約定居一年多,工作幾乎占據(jù)他生活的全部。
他一向優(yōu)秀,這些年的履歷也愈發(fā)漂亮,此番回國實在是因為裴知訴苦訴得他耳朵生繭。裴知求他回來,他考慮了三個月,最終在和對方委屈的通話中答應。
silhouette是裴知大四那年注冊的時裝品牌,程嘉樹投了一部分錢,算是二人合伙。一開始裴知專心做設計,他的性格也不喜歡燈紅酒綠的娛樂圈,算是為感情犧牲才逐漸涉足。后來他和程嘉樹的名氣幫silhouette快速發(fā)展,公司做大,但他越來越無法兼顧。
裴知最不想的是silhouette的設計質(zhì)量下滑,他需要幫手,因此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莊凡心。此外,他實在繁忙,公司的管理層不知什么時候開始越俎代庖,掌控著風向,快要把他這個老板給架空了。
莊凡心聽過,那位不太好對付的總經(jīng)理叫程嘉瑪,是程嘉樹的親妹妹。
不自覺的,莊凡心腦中蹦出一個小女孩兒的剪影,像一寸老舊的膠片。他很快清醒,半玩笑半譏諷地說:“小姑子篡權,她親哥知道么?”
裴知攤手:“程嘉樹他媽恨我好些年了,總是鬧,便以程嘉瑪在silhouette工作為條件,各退一步。我覺得沒什么,女孩子畢業(yè)找工作不容易,她也挺能干的,于是就答應了。”
誰料程嘉瑪一開始進公司做眼線,有個風吹草動便報告給皇太后,久而久之野心漸大,說服程嘉樹讓渡了股份,如今更是把silhouette當成了一塊沾親帶故的肥肉。
程嘉樹的演藝事業(yè)都有得忙,一向不理公司的紛雜,何況那是親妹妹和親媽,裴知也不想讓對方夾在中間心煩。
莊凡心微微側(cè)身,不想讓裴知瞧見他冷漠的表情,這份冷漠也不是沖裴知的,純粹是有感而發(fā)。少年時不顧一切反對要在一起,在一起又如何,如今犧牲退讓吞咽多少委屈,沒準兒哪天就落下最后一根要命的稻草。
還想到他自己,他曾擁有為他退讓、抵抗、不顧一切的人,到頭來,被他拋下、放棄、欺瞞。他太惡劣,他根本就不配。
轉(zhuǎn)回臉,莊凡心收拾好情態(tài),冷漠已無,甚至是笑著問一句仿佛無關痛癢的話:“你想讓她滾蛋?”
裴知沒想過:“她是程嘉樹的妹妹,我只想以設計為重。”他嘆口氣,“凡心,那時候以為長大就能自己做主,處理好一切,原來還是不行。”
莊凡心抿抿嘴,他許多年不曾口出抱怨,因為知道沒用。silhouette是他和裴知的一份年少情懷,但他也無意感慨抒情,拿上手機和包,他直截了當?shù)卣f:“你該去機場就去,把公司定位給我,我現(xiàn)在就要過去。”
裴知忙道:“你誰都不認識,自己去怎么行?”
“有手有腳,為什么不行?”莊凡心抬抬眉毛,不容置喙。
裴知看著莊凡心,霎那的恍惚,面前的摯友姿容未改,歲月不曾在他的嘴角和眼尾留下一條皺紋,甚至更精致、漂亮和體面。
可那雙眼睛中再難尋曾經(jīng)的爛漫無邪,取而代之的,是利落到不回頭的成熟,是才氣和名利加身的高傲,是錘煉成痂被疼痛洗禮后的堅強。
更深處,似乎還藏著一份永遠無法填補的遺憾。
人都會變,都在變。
兩人在酒店門口分手,莊凡心上車,在路上又看了一遍silhouette的大致資料,抵達silhouette大樓時十點整,外屏是這一季的高級成衣廣告片,模特在倫敦比賽時剛見過,有點時差沒倒過來的錯覺。
出租車正要靠邊停,一輛帕加尼超跑從旁邊飛速駛過。
莊凡心進入大樓,一路刷的是裴知的卡,三分鐘后出現(xiàn)在silhouette設計部。他沒理前臺小姐,徑自往里走,看到裴知為他備好的辦公室便推門進去。
莊凡心故意沒關門,職員,設計師,這一層的主管,他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任由欣賞。
主管問:“您是莊老師?”
昨晚被空姐叫同學,今天就成老師了,莊凡心點頭答應,待咖啡給他端來,一抹身姿嫵媚的倩影也翩然而至。
程嘉瑪一頭長卷發(fā),帶著一撥主管眾星捧月般趕來,走近了,伸出手歡欣道,早聽小裴哥提過,但不知您哪一天回國,招待不周。
莊凡心伸手回握,也不講場面話,只是笑,聽對方一一介紹完幾位管理層,他毫無間隙地下了道逐客令:“人多空氣不流通,我想自己看看。”
程嘉瑪笑容可親,當即安排了助理,不可謂不周到。
人一走,僅剩下剛派的助理杵在桌前,莊凡心揮手散了散香水味兒,打開桌上的一冊文件翻看,隨口問:“進來的時候瞅見標志,裁剪室和打樣室是在西走廊么?”
助理杵在桌前:“應該是……”
“什么叫應該?”莊凡心眼都沒抬,“中午之前把設計部人員名單給我一份。”
“啊?”助理回應,“所有人嗎?”
“你聽不懂中文?”莊凡心說,“還有,把三年內(nèi)的所有設計資料整理給我。”
“對不起,我不知道怎么整理……”
莊凡心一直沒正眼瞧對方,此刻不禁抬頭,只見對方是個年輕男孩兒,細皮嫩肉的挺俊俏,但有些畏縮窘迫。
他皺起眉:“你新來的?”
對方點頭:“實習第三天。”
莊凡心陡然笑了,這個程嘉瑪,可以。他問:“你叫什么?”
實習生回答:“我叫溫麟。”
第59章
顧拙言望向門口。
莊凡心在silhouette逛了一圈,
熟悉熟悉環(huán)境,
順便去人事部要了份全乎的名單,
中途接到裴知的電話,對方剛下機,不太放心他。
“沒事兒,
你好好忙吧。”他說,“對了,把你家地址發(fā)給我,
外婆獨自在家有事情的話我就過去。”
講完電話,
莊凡心折回設計部,從門口到辦公室的距離,
他感覺從頭到腳都在被人打量。大家無聲地、悄然地關注他,模樣穿著,
姿態(tài)神情,甚至想透過這層人皮他看看肚子里,
有幾斤本事,多少才干。
隨著辦公室的門關上,消停了。莊凡心喘口氣,
灌下大半杯白水,
北方的過度干燥令他有些不適。
主管敲門進來,抱著一摞文件夾,說:“莊總監(jiān),這是您要的資料,紙質(zhì)的都在這兒了,
還有許多我都發(fā)到您的郵箱了。”
“謝謝。”莊凡心沒什么靈魂地講客套話,“這點事兒還要麻煩你,辛苦了。”
他意有所指,這些事兒應該助理做,可惜助理不太成。主管聽得明白,走近兩步征求道:“給您的助理是實習生,什么都不了解,要不重新安排一個?”
身為主管負責這些,直接換好送來就是了,無非是因為總經(jīng)理程嘉瑪安排的實習生,所以他不敢擅作主張。而莊凡心是老板裴知找來的人,也不好得罪,于是他問莊凡心的意思,讓莊凡心來做主。
莊凡心心知肚明,偏不:“無妨,那小孩兒挺好的。”
主管道:“那就好,小溫也是正兒八經(jīng)學設計的,人不錯。”退開點,“那我出去了,您有什么需要再叫我。”
萬事開頭難,瞧瞧滿桌堆疊的文件就明白了,莊凡心馬后炮地想,當初一時心軟答應裴知究竟正不正確?
不過當下雖頭疼,但他不至于后悔。
朋友比原來的工作重要,這些年也習慣四處盤桓停留,還有這一座城市,早就想來看看。莊凡心拋卻千頭萬緒,扎進了文件堆兒里。
講通俗點,財務部管賬,銷售部管走貨,廣告部負責宣傳打廣,職能都比較統(tǒng)一。而時裝公司的核心部門,設計部,人員構成復雜得多,設計師,助理設計師,裁剪師,面料師,分級師……七八種類別都在這兒,圍繞之下促成一件服裝的產(chǎn)生。
莊凡心高調(diào)地亮過相,此刻要安心做事了。
他仔細地了解方方面面,表面上的介紹仍不夠,他對照每位設計師的作品看風格,翻出勤記錄,記下打樣師大概的工作效率,甚至抽取歸檔幾個月的面料,來琢磨面料師的用料變化。
不知不覺快四點鐘了,午飯忘記吃,莊凡心忽略了饑腸轆轆,只覺眼球酸澀。他從包里掏出隨身攜帶的眼藥水,仰臉滴一滴,閉目片刻后按下了內(nèi)線。
那實習生叫什么來著?他忘了:“來一下。”
溫麟進來,對上莊凡心后不禁迷瞪了一秒,被那雙濕潤如噙淚的眼睛閃了下。“總監(jiān),您找我嗎?”他慢半拍出聲。
莊凡心吩咐:“點點人數(shù),叫些下午茶請同事們吃。”他說著拿錢包,結(jié)果咚一聲,那小子已經(jīng)關上門出去數(shù)人了。
現(xiàn)在的小孩兒怎么這德行,莊凡心調(diào)出溫麟的簡歷,不太行就盡早結(jié)束實習期,讓其另謀高就。一瞅,好家伙,從小學畫畫,法國念的服裝設計,作品雖有不足,但剛畢業(yè)也算不錯了。
等下午茶送來,坐辦公室的紛紛出籠,莊凡心去外面和大家一起吃。他請客,所有人那股暗中觀察的緊張感散去,一兩句玩笑開過,氣氛變得輕松。
小恩小惠是最初級的拉攏人心的方式,莊凡心其實沒那個意思,主要是想尋個理由都坐下來,他記一記誰是誰。
設計師不必天天坐班,買手和調(diào)研員幾乎都不在,樣衣師組長出差了。莊凡心默默記住,準備下次再請缺席的幾位。
填飽肚腹,莊凡心回辦公室做整理,他初來乍到,所有事情又多又雜,蓋上筆帽時天黑如墨,下班時仿佛已處深夜。
這一天沒干什么實質(zhì)的事兒,卻極費心神,莊凡心臨走忘記叫車,離開silhouette大樓停在路邊招手。
正繁忙的時段,基本瞧不見空車,恰逢一陣耳熟的引擎轟鳴聲傳來,上午瞥見的那輛帕加尼超跑從面前經(jīng)過,剎住了。
車窗降落,溫麟坐在駕駛位探頭:“總監(jiān),你等人還是打車啊?”
莊凡心頓覺邪門,我國的經(jīng)濟發(fā)展得這么快嗎?剛畢業(yè)的大學生都開超跑了?微微俯身,他回答:“打車。”
“高峰期很難打的。”溫麟解鎖,“我送你吧。”
莊凡心完全是屈服于刀子似的西北風,上車,從廣闊的路邊陷入逼仄的車廂,剛系好安全帶,整輛超跑以超猛的速度躥了出去。
溫麟問:“總監(jiān),你去哪兒?”
“索菲酒店。”莊凡心說。
“啊……那我得掉個頭。”溫麟望著前方,在路口打方向盤拐彎。
莊凡心發(fā)覺對方和白天時沒什么兩樣,不干不脆的,哪怕疾馳在路也是緊抿著唇,貌似剛拿駕照的新手。他多問一句:“駕齡幾年了?”
“三年。”溫麟快速地看他一下,“怎么了總監(jiān)?”
莊凡心道:“不怎么,你緊張什么?”
“我有點怕你。”溫麟小聲說。
莊凡心大概明白,他今天高調(diào)亮相,甚至有點浮夸,所以給人的感覺很難相處。他故意的,他爺爺說過,人能否領導旁人,說俗了,一股厲害勁兒很重要,再加諸其他才能,進而演化成“威嚴”。
況且,以后他幫裴知一起打理設計部,總要有個唱黑臉的不是?
看莊凡心不吭聲,溫麟愈發(fā)忐忑:“總監(jiān),我今天一問三不知……你會讓我干過試用期嗎?”
莊凡心也扭頭快速地看了溫麟一下,不知怎的,他恍惚看見許多年前的自己,拖沓,怯懦,聲不高地嘀嘀咕咕,都很像。
他沒接對方的話茬,能不能留下要看表現(xiàn),合格就留,不合格回家找自己的爹媽討安慰去。想起那份簡歷,他說:“你念的服裝設計,學校不錯,怎么做普通助理了?”
溫麟噘噘嘴:“我應聘的是助理設計師,但不知道怎么安排的,成設計師助理了。”
莊凡心失笑,眼前這孩子一股嬌慣氣兒,開名車,穿名牌,隨便給同事叫一頓下午茶花費幾千塊,典型的富家小少爺。他不免納悶兒,既然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變成助理也心甘情愿地干下去?
溫麟說:“我念書的時候就特別喜歡silhouette,silhouette每一季衣服,裴老師設計的我都買了。而且,我也不在乎薪水多少,反正都不夠保養(yǎng)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