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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收下這個徒弟,先前泥瓶巷中,老人費盡心思,拼著折損數十年修為道行,才成功動了三次手腳。
一次是讓那女子踩中狗屎。
最后一次是以秘術讓其深信自己開悟。若是在小鎮之外,當然絕無此可能,便是一位名副其實的道家真君,恐怕也不敢如此作為,可小鎮之上,蔡金簡無異于凡人,老人不惜付出巨大代價,便有了可趁之機。
其中第二次,則最是精巧,甚至連老人自己都覺得是神來之筆,便是讓女子誤以為草鞋少年的善意提醒,實則是狡黠報復。老人當時讓少年的開口出聲,放慢了一些,又恰好讓女子捕捉到這個細節。
不可謂不處心積慮。
修行路上,同道中人,善緣孽緣,一線之間。
此時,院中婦人顧氏一顆心有懸起來,生怕老仙長說出什么壞消息。
老人扯了扯嘴角,眼角余光之中,一個孩子躡手躡腳站起身,然后撒腿就跑向院門。
婦人尖叫出聲。
老人手托白碗,不急不緩站起身,“徒弟,為師先給你看看何謂天地之大,省得你不知輕重,壞了你我師徒二人的千秋大業!”
婦人眼前一黑,昏厥在地。
老人猛然揮袖。
下一刻,剛要碰到院門門栓的孩子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但是等到他發現不對勁后,茫然四顧,最后抬起頭,看著站在自己身邊的說書先生,“這是哪兒?”
老人雙手負后,淡然道:“碗中。”
孩子愈發茫然,突然聽到老人暴喝一聲,“起來!”
孩子本能站起身,一動不動。
顧粲發現自己好像站在懸崖邊上,正前方的遠處,云海滔滔。
然后,孩子駭然瞪大眼睛,只見白茫茫之中,有一條巨大的軀干破開云霧,緩緩移動。
但是它實在太大了,根本無法露出完整的真正面貌。
孩子嚇得就要后退一步,卻很快被老人以手掌按住腦袋,厲色道:“此時一退,以后修行路上,你就寸步難行!給我站穩了!”
顧粲嚇得淚水一下子就流出眼眶,這個從來無法無天的頑劣孩子,竟是連哭都不敢出聲了。
孩子完全克制不住自己的身體,雙腿打顫,嘴唇抖動。
遠處云海,沸騰起來。
霧蒙蒙的白云,似乎在逐漸淡去。
于是天空中顯現更多的黑色,極長極大,就像……自家水缸養著的那條小泥鰍,暴漲長大之后?
孩子腦海中,沒來由蹦出這么個想法。
顧粲那一刻,魂不守舍,不由自主就向前跨出一步,伸出纖細的手臂,朝向天空。
一顆巨大如山峰的頭顱,從云海中緩緩游曳而至。
孩子眼睛發亮,絲毫不懼,甚至還招招手,喊道:“快來快來!原來你長這么大了啊,難怪我總覺得丟水缸里的魚蝦螃蟹,第二天總會少掉很多。”
站在顧粲身后的書簡湖截江真君,百感交集,既有濃重的失落嫉妒,也有油然而生的欣慰。
雖然自己肯定已無此等天大福緣,但是有此徒兒,也算幸事,絕對不枉此行!
老人親眼看到那顆頭顱的臨近,呢喃道:“天下奇觀。”
————
陳平安突然跟黑衣少女說要進屋一趟,最后蹲在角落,背對著她,將一件東西藏在手心。
他出門后,說是去給她買煎藥的陶罐,家里缺這個。
少女在草鞋少年快步離去后,瞥了眼角落陰暗處,立著一只老舊罐子。
而且其實少女的聽力很好。
他手心之物,是一枚碎瓷片,極其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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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籠中雀
第十九章
大道
在陳平安即將跑出院子的時候,黑衣少女突然喊道:“等等,我有些事情要跟你說。”
陳平安假裝沒聽到,正要打開院門的時候,少女提高嗓門,“陳平安!”
陳平安只得轉身跑回門檻那邊,她臉色已經比之前紅潤幾分,只是嗓音依舊有些沙啞,道:“第一,我們這些外人來到小鎮之后,雖然如之前跟你所說,體魄強健勝過常人,但是除此之外,跟你們沒什么兩樣。第二,外人不可以在這里殺人,一旦違反,無論什么原因理由,都會被驅逐出去,注定一無所獲,這個代價很大,大到超出你的想象。第三,你也要想清楚,我們這些外人,到了危急時刻,哪怕拼著兩手空空,也一定會出手,畢竟有命活下去,才是最根本的事情。”
陳平安想了想,問道:“是不是說做事情,出手一定要快?”
黑衣少女咧嘴一笑,神采飛揚的臉色,熠熠生輝的眼神,仿佛使得整間屋子都亮堂起來,她拍了拍橫在膝蓋上的綠色刀鞘,點頭道:“對!出手要很快,更快,甚至是最快!比如我,佩刀也佩劍,我就要做到無論是拔刀,還是出劍,都是全天下最快的那個人!”
她停頓了一下,突然從一個慷慨激昂的遠方女俠,變成了一個想要顯擺的鄰家少女,瞇眼笑問道:“喂,你知不知道這個天下到底有幾座?”
陳平安一臉茫然。
少女好像也看出少年的不感興趣,頓時索然無味,揮揮手趕人:“最好把罐子買回來,我等著喝藥呢。”
陳平安這次離開院子的腳步,慢了些,也平穩很多。
在他離開泥瓶巷沒多久,不曾上鎖的院門便被人輕輕推開,屋內黑衣少女睜開眼睛,她剛才以一種奇怪的方式進行呼吸吐納,望向門口那邊,如臨大敵。
桌上雪白劍鞘內的飛劍,驀然寂靜無聲,無形中卻多出一股肅殺之氣,仿佛當下的倒春寒,能夠凍骨殺人。
婢女稚圭悠悠然走到門口,就像尋常走門竄戶的街坊鄰居,她沒有跨過門檻,向屋內探頭探腦,四處張望,對于小床板上膝上橫刀的黑衣少女,反而視而不見。
稚圭打量許久,才終于看到那個大活人,滿臉天真無邪道:“這位姐姐,你是誰呀?怎么坐在陳平安床上,我可沒聽說他有遠房親戚。”
寧姚看了不請自來的少女一眼,便閉上眼睛,不聞不問。
稚圭見她裝聾作啞,也不生氣,只是輕輕晃了晃腦袋,撇撇嘴,一臉嫌棄。
她看了眼桌上那柄劍鞘雪白的長劍,她的眼眸深處,隱藏著極深的恨意和懼意,隱約有金色絲線在瞳孔中瘋狂游走。這位婢女猶豫了一下,仍是抬起一只腳,準備跨過門檻,突然收回腳,咳嗽一聲,裝模作樣道:“我進來了哦。不說話就是不反對,對吧?也是,這本來就是陳平安的宅子,我跟他認識好多年……你該不會聽不懂我說的話吧?沒關系,反正我們也沒啥好聊的,我就是來看看這邊,有沒有缺什么東西,我們馬上就要搬走了,很多物件都可以留給陳平安,你是不知道,這些年他過得很不容易啊。”
絮絮叨叨,惺惺念念,讓她和陳平安,像極了青梅竹馬的少年少女。
婢女稚圭走入屋子后,風平浪靜,她徑直走到小桌旁,坐在凳子上,眼角余光一直在那柄劍上打轉。
與此同時,黑衣少女也掏出年輕道人留給陳平安的三張紙,細細觀摩,試圖琢磨出一點門道來,只可惜翻來覆去仔細看了兩遍,仍是不得其法,失望道:“這些字,寫得真是沒有……味道。”
她清楚記得,家鄉的那堵長墻之上,斷斷續續有十八個字,皆是有人以劍刻就,每一個字都蘊含著鎮壓萬妖的磅礴氣勢。
在她還是稚童的歲月里,她最大的愛好,就是站在那些大字的某一筆畫當中,舉目眺望。
故而對于小鎮四字匾額“氣沖斗牛”,少女是真的看不上眼。
婢女稚圭轉過身,悄悄挺直纖細的腰肢,雙手疊放在膝蓋上,約莫是盡量讓自己更像一位大家閨秀,面對著黑衣少女,笑瞇瞇柔聲道:“唉,姑娘你也太不小心了。”
寧姚忍不住問道:“你是誰?”
稚圭哎呀一聲,摸了摸自己胸口,故作驚訝,“姑娘你會說咱們這邊的方言啊。”
寧姚又問道:“你有事?”
稚圭伸手指了指桌上長劍,“你的?”
寧姚皺眉不言語。
黑衣少女不說話,稚圭也無所謂,站起身走到墻角落,看著木架上的瓶瓶罐罐,那些不值錢的家當,這位婢女看得很仔細。
在當窯工學徒的時候,陳平安光腳走遍了小鎮周圍所有的山山水水,一個人去山上挖土、砍柴,上山下山跑得很快。只要別人肯教他東西,不管是粗淺入門的,還是晦澀難學的,陳平安都會花十二分力氣去做,至于最后能夠做到什么程度,陳平安都不管,當然想管也管不著。就像姚老頭教他燒瓷手藝,總是摳摳搜搜,從不愿意拿出真正的壓箱底絕活,但只要是姚老頭開口說過、出手做過,陳平安就會做得異常認真。后來劉羨陽教他制作木弓、魚竿等,陳平安也同樣學得一絲不茍。隔壁宋集薪說話向來刻薄,說陳平安的這種習性,按照書上說,叫作盡人事聽天命,只可惜啊,陳平安根本沒有什么好命,既然如此,還不如混吃等死,破罐子破摔得了。
稚圭揮揮手,笑容燦爛道:“走啦走啦,姑娘你好好養傷。有需要就喊一聲,我叫稚圭,住在隔壁院子。”
寧姚面無表情。
婢女離開屋子,走到院子后,以屋內黑衣少女剛好能聽到的嗓音,嘀咕道:“也沒有多少好看嘛。”
寧姚也有意無意輕輕說了一句,“這名字真俗氣。”
稚圭關上院門的時候,有些用力,砰然作響。
寧姚重新閉上養神。
奇怪少女的造訪,寧姚心無波瀾。
不過她是真的很不喜歡這座小鎮,尤其不喜歡來此尋求機緣的修行中人,勾心斗角,蠅營狗茍,說是仙人高人,只是站在山上的緣故,并非自身有多高。
在少女寧姚心中,大道不該如此小。
————
草鞋少年走出泥瓶巷后,陽光有些刺眼,伸出右手遮在額頭,輕輕呼出一口氣。
然后他開始慢跑,腳步輕快,哪怕已經多次穿街過巷,仍是毫無疲憊,畢竟對于習慣了上山下水的少年來說,這點路程實在是太不值一提,真正稱得上艱辛的事情,是上山燒炭,一座龍窯每年需要用掉木炭兩三萬斤,尤其是大雨天的時候,住在山上砍柴燒炭,那真是一種遭罪,少年曾經差點就死于一座建造時坍塌的炭窯里。少年這些年所做的事情,幾乎都是體力活,也講些技巧,但是入門之后,就純粹是靠力氣吃飯了,所以少年表面上的瘦小羸弱,只是假象,擁有一種內在經受過千錘百煉后的精悍。
陳平安在一處十字巷口停下腳步,背靠墻壁,蹲下身,一手始終握拳,一手系緊草鞋。
這一刻,少年心如止水。
只是有些想念小鎮上唯一的朋友。
那個家伙曾經神神秘秘跟陳平安炫耀,說他爺爺講過一個故事,在他爺爺小時候,親眼看到過有人站在溪畔,只是小跑幾步,就一步躍過了整條小溪。后來劉羨陽和陳平安去自己嘗試,挑了一處溪面最窄的地段,兩人同時后退助跑,同時起跳,結果比陳平安還大幾歲的劉羨陽一躍之后,很快力竭落水,然后發現到頭頂有個黑影,嗖一下,繼續向前,最終落在很遠處。
在那之后,劉羨陽就再也沒提過什么一步跨溪的神仙了。
在那之后的之后,劉羨陽知道陳平安會經常自己去溪邊,助跑,起跳,騰空,飛躍,摔落。
少年一次比一次接近對岸,樂此不疲。
有次忍不住偷偷遠觀,當劉羨陽看到那震撼人心的一幕后,覺得那時候的黝黑少年,好像跟印象中的笨蛋,不太一樣。
少年飛躍溪水的時候,就像一頭經常盤旋在小鎮天空的捕蛇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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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籠中雀
第二十章
橫生枝節
苻南華見蔡金簡有些興致低落,便帶著她隨便四處走走,兩人并肩而行,權且當做散心,期間夾雜一些關于東寶瓶洲南方的奇聞軼事,蔡金簡仍然有些強顏歡笑,不過比起離開泥瓶巷后的煩躁,心情確實要好了許多。
她對于這位老龍城的貴公子,印象漸好,要知道老龍城雖然底蘊深厚,英才輩出,距離頂尖宗門只有一線之隔,照理說比較二流墊底的云霞山,要高出許多,但是云霞山這類傳承有序、根正苗紅的正統仙家,對老龍城這類偏居一隅的南方蠻夷,擁有一種先天的優越感,若是以往遇見,不背后嘀咕一聲南蠻子就算修養好的了。
蔡金簡苦澀道:“苻兄,云根石雖是我們云霞山的命-根子,但既然事先說定,我便不會賴賬,哪怕傾家蕩產,也會償還給苻兄。”
苻南華安慰道:“顧粲家的機緣,是否已是板上釘釘的局面,目前還不好說。”
蔡金簡臉色黯然,搖頭道:“截江真君劉志茂,聲明狼藉不假,手段不弱,否則也沒辦法在書簡湖有一席之地,這樁機緣,強求不得了。一旦惹惱劉志茂,我如何扛得住一位旁門大真人的威勢,怕就怕已經被劉志茂記恨上,一旦離開小鎮,沒了圣人坐鎮和規矩約束,天曉得劉志茂會做出什么過激舉動。想必苻兄在邊境上,也看出一些蛛絲馬跡,山門這趟隨我來此尋寶的扈從,實力不濟,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苻南華笑道:“放心便是,哪怕是為了那十塊云根石,我老龍城也會護送你安然回到云霞山。”
蔡金簡轉頭朝他嫣然一笑,翦水秋瞳,脈脈含情。
苻南華頗為自得,習慣性想要撫摸那塊玉佩,摸了一個空,才記起自己的老龍布雨佩,已經送給那個叫宋集薪的少年。
蔡金簡松了口氣,走路的時候,腳步稍稍向左傾斜些許,于是她的肩頭輕輕觸碰了一下苻南華。
泥瓶巷之行,蔡金簡是做了一次計劃外的押注,屬于臨時起意,卻也小心權衡,只不過事實證明她賭輸了,代價就是十塊價值連城的云根石,這讓她對接下來的小鎮之行,充滿了焦慮,無形中也對苻南華產生了依賴感,或者說產生了賭徒心性,十塊云根石是賭,五十塊不一樣是賭?賭贏了,狠狠賺一個盆滿缽盈,賭輸了……蔡金簡覺得自己不會輸,絕對不會,她可是云霞山的修行天賦第一人蔡金簡!修行路上,一帆風順,境界提升,勢如破竹,蔡金簡不相信自己會在這條臭水溝翻船。
在蔡金簡心情好轉的同時,感大局已定的苻南華,也有了真正欣賞蔡仙子容貌身段的閑情逸致,不可否認,她是天生內媚的女子,一旦與這種女子結為道侶,朝夕相處,無論修行還是床笫,皆可漸入佳境。
蔡金簡曾被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輩大佬,親口譽為“云根山風,飛天之姿”,言下之意,其實是極為難得的道侶人選,靠山吃山、做慣了生意的云霞老祖們,這些年不計代價栽培蔡金簡,未嘗沒有待價而沽的私心,仙家聯姻的天作之合,比起世俗王朝豪閥大姓的嫁娶,要更為慎重,看得也更加長遠。
只是苻南華對云霞山實在沒什么好感,將山門命運就放在蔡金簡一個女人的肩頭,實在不像話,這也是苻南華對云霞山觀感不佳的原因所在。
苻南華提醒道:“萬一宋集薪隔壁的少年,也是外邊某方勢力的選定之人,還留著那件本名瓷器,那么你這次出手,就會惹來麻煩,容易被人順藤摸瓜,找到云霞山和你。再者,宋集薪主仆和截江真君劉志茂,都有可能察覺到此事。”
蔡金簡笑道:“苻兄可能專注于機緣線索,不曾在意此地一些不成文的規矩,小鎮當地出生之人,男孩在九歲的時候,若是沒能被等了將近十年的‘買瓷人’,找機會帶離小鎮,就意味著根骨天資先天不行,已經不太值錢,往后歲數越大,更加廉價,那些宗門幫派與其花一筆天價‘領養錢’,來當冤大頭,顯然遠遠不如用來重金培養幾個親傳子弟,來得實惠。”
蔡金簡一提起那個草鞋少年,就滿心厭惡,“凡夫俗子就該有凡夫俗子的覺悟!”
苻南華盡量小心措辭,勸說道:“理是這個理,可是那少年見識短淺,哪里曉得你云霞山蔡仙子的尊貴,便是有所冒犯,教訓一頓也夠了,何須兩次出手。”
苻南華覺得蔡金簡的悍然出手,事出反常必有妖,說不定就暗藏玄機,與機緣有關,所以他希望套出些話來,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以免螳螂捕蟬黃雀在后,自己將她當做秋蟬,其實是她才是黃雀。老龍城歷經千辛萬苦,加上給出遠比正陽山、云霞山更加夸張的價格,才只得到一些只言片語的零碎秘聞,苻南華才得以知道小鎮三千年以來,所謂機緣,在那場蕩氣回腸、千古絕唱的慘烈戰事之后,除了那群天資卓絕的小鎮孩子之外,確實一直只是前輩祖師們遺落此地的法寶器物而已,但是當這塊福地面臨徹底崩潰之際,就沒有這么簡單了。
末代王朝,山河破碎,必有神兵重器出世,以迎新王朝新氣象。
蔡金簡有些悶悶不樂,“別提他了,想起來就惡心。”
她隨即秋水長眸中流露出一抹罕見戾氣,只不過不愿壞了自己在苻南華心目中的仙子形象,她才沒有將心中所想訴諸于口。
如果將來在小鎮之外遇上那少年賤種,她一定要讓他死個痛快,而不只是拖著一副病秧子身軀,繼續茍活十幾二十年。
高挑女子尤其討厭少年那雙眼眸。內心深處,她有個自己從未深思的執念。
那種干干凈凈的眼神,她在以“無垢澄澈”著稱的云霞山,修行這么多年,從頭到尾都不曾見到過幾次,生長于陋巷的貧寒少年,有什么資格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擁有這份美好?
蔡金簡歪頭揉著眼皮子,這個動作使得她的那雙遠山黛眉,愈發纖長。
一直打量四周景象的苻南華隨意打趣道:“在我們老龍城的井坊間,有個流傳很廣的說法,叫左眼跳財右眼跳災,你是左眼跳還是右眼跳?”
蔡金簡手指被燙似的趕緊縮回手,瞪了他一眼,她當下顯然是右眼皮在跳。
自討苦吃的苻南華連忙亡羊補牢,笑道:“凡夫俗子的瞎講究,當不得真。”
蔡金簡嘴角翹起,側過身,凝望著苻南華的側臉,得意洋洋道:“被騙了吧?”
苻南華愣了愣,看著小女兒嬌憨作態的蔡金簡,他沒來由有些心動。
他突然有些猶豫,對她的殺心開始搖擺不定,是不是與之成為一雙神仙美眷,會更有利于老龍城勢力北上的謀劃?蔡金簡一旦在此成功獲得機緣,回到山門后,地位勢必水漲船高,運作得當,甚至不是沒有機會成為云霞山的女主人,在歷史悠久的云霞山祖譜上,也不是沒有女子當家的先例。如此一來,老龍城就等于有了一塊跳板,名正言順滲透東寶瓶洲的腹地版圖,從此南北呼應,進可攻退可守,正是王霸基業,使得老龍城擺脫空有實力、卻只能偏安割據的尷尬局面,數百年來飽受排斥之苦。
前方不遠處,幾步外,就是橫豎兩條巷弄交錯的十字路口了。
苻南華看到那個岔口,猛然驚醒,似有所悟,眼神重新堅毅起來。
頭戴高冠的苻南華,額頭瞬間滲出了細密汗珠。
亂我心志者,必殺之,以堅道心!
這一刻,苻南華再看向蔡金簡,他的眼神、氣態和心境,便恢復之前的灑脫了,純粹像是在欣賞一幅畫面,美人美景,皆可以養目,如今能多看幾眼就幾眼,畢竟她在離開小鎮后,注定要在他手上香消云隕。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路鋪橋無骸骨。
聽聽,有些市井底層的名言警句,真是放之四海而皆準啊。
苻南華心胸,豁然開朗。
蔡金簡側著身,嗓音柔媚,笑問道:“南華,想到什么了,這么開心?”
她悄悄換了個更親昵的稱呼。
苻南華搖搖頭笑了笑,正要說話,眼角余光瞥見一抹黑影。
一個身材消瘦的少年,仿佛只用了一步,就從那條橫向巷弄跨到了蔡金簡身前,左手迅猛上挑,與此同時,右手一拳已經砸在云霞山仙子的腹部,勢大力沉,尺寸間的驟然發力,竟然隱約有呼嘯風聲,迫使女子不得不彎腰低頭。
雖然少年右手勁道已經遠超同齡人,但少年其實是個左撇子,所以少年左手握住的利器,完完全全沒入蔡金簡的喉嚨,直接刺透下口腔。
少年猶不罷休,右手一拳砸在女子胸膛,左手仍是向上一抬。
保證這場偷襲不會有絲毫意外。
那一刻,女子原本纖細白皙的脖子上,鮮血噴涌。
再接下去,少年腰肢、腳踝發力,以肩頭撞向高挑女子心口,將其整個人狠狠撞入橫向小巷中。
苻南華雙腳扎根地面,死死站在原地。
這位老龍城少主,頭腦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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