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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給氣得臉色鐵青,揚起手就要來個貨真價實的板栗,只不過看到孩子死犟死犟的表情,陳平安又有些心軟,緩了緩語氣,想了想,問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給我說說。”
顧粲就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不否認這個孩子平時讓人恨得牙癢癢,但確實聰穎早慧得很,從老槐樹到鐵鎖井,再到泥瓶巷院子,把那個說書先生要收他為徒的奇遇,給陳平安說清楚明白了。陳平安這一刻心里大致有數了,顧粲多半就是小鎮上自己得到祖蔭槐葉的人物之一,祖墳冒青煙也好,像齊先生陸道長所說有機緣福氣也罷,顧粲應該是會被那個說書先生帶離小鎮。但是一想到那個截江真君劉志茂,陳平安就心弦緊繃,按照齊先生的說法,此人品行實在低劣,更想將自己除之后快,不惜用上了仙家神通來陷害自己和蔡金簡,顧粲認了此人做師父,真是好事?不過退一步說,此人愿意收顧粲為徒,而不是坑蒙拐騙,或是強買強賣,是不是可以說明顧粲暫時不會有性命之憂?
鬼靈精怪的孩子眼珠子急轉,趁著陳平安想問題的時候,冷不丁抓起陳平安手里的兩只錢袋,一下子砸向屋內,然后轉身就跑。
結果被陳平安一把抓住后領口,扯回原地。
顧粲雙手抱頭,可憐兮兮的模樣。
陳平安雖然把孩子強行拽回來,但是如何處置,猶豫不決,涉及到的事情太大,陳平安很怕做出錯誤的選擇,害得顧粲和他娘親被連累。
若只是自己的事,這個無依無靠的草鞋少年,恐怕就要干脆利落很多。
黑衣少女不知何時已經下床,站在門檻后頭,“我娘曾經說過,各人有各人的緣法,這個孩子一看就是禍害遺千年,以后也不缺狗屎運的那種人。”
顧粲眼睛一亮,趕緊把兩條鼻涕擦掉,咧著嘴,露出缺牙的光景,笑臉諂媚道:“姐姐你長得真俊,長得跟我家二姐一模一樣!這里地方小,去我家坐坐?”
陳平安無奈道:“你娘啥時候改嫁給你爹的?”
被拆穿后的孩子立即翻了個白眼,換了一種臉色和語氣,嘖嘖道:“陳平安,可以啊出息了,啥時候拐騙了個婆娘回家?要鬧洞房嗎?可惜我是趕不上了,要不然我一定蹲墻角根,聽你們在床上神仙打架……”
陳平安一巴掌按在顧粲的腦袋上,對黑衣少女歉意道:“他就這樣,別生氣。”
少女瞥了眼孩子,“熊樣!”
顧粲正要發揮一下家傳本事,察覺到自己腦袋上的手掌,悄悄加重了力道,立即病懨懨的,有氣無力道:“姐姐你長得這么水靈,說啥都對。”
黑衣少女沒搭理這孩子,轉頭望向陳平安,含有深意道:“那兩袋子銅錢,你最好收下,省得以后反目成仇。而且這孩子將來一旦修道有成,你今天不讓他少一些愧疚,極有可能害得他道心不穩,導致外化天魔乘隙而入。”
這話顧粲愛聽,對那位姐姐伸出大拇指,“頭發長,見識也長,果然比隔壁某個小娘們靠譜兒!”
黑衣少女挑了挑眉頭,竟是欣然接受。
泥瓶巷遠處,響起一聲火急火燎的怒吼,“顧粲!”
孩子臉色微白,“走了走了,陳平安,我走了啊!”
嘴上說要走了,其實孩子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抓住陳平安的五指愈發用力。
可能在潛意識里,顧粲早已把陳平安當做娘親之外,唯一的親人了。
陳平安帶著孩子走出院子,蹲下身,悄悄說道:“顧粲,記得小心你師父。還有,照顧好你娘親,男子漢大丈夫,你娘親以后只能靠你了,別總讓她擔心。”
顧粲嗯了一聲。
陳平安又說道:“到了外邊,多做事少說話,管住自己這張嘴巴,吃些虧就吃些虧,別總想著嘴上討回便宜,外邊的人,不像我們,會很記仇的。”
孩子紅著眼睛,唱反調道:“我們這邊的人,也很記仇的,就你不是。”
陳平安哭笑不得,一時無言。
陳平安猛然驚醒,沉聲問道:“顧粲,你有沒有拿到一片槐葉?”
如果沒有的話,陳平安不覺得顧粲是得了仙家機緣,說不定那說書先生的到來,就是一張催命符。
孩子一聽到這個就來氣,嘩啦一下從兜里掏出一大把,習慣性罵娘道:“不知道哪個挨千刀的混賬,偷偷往我兜里塞了這么多破爛葉子,我也是剛才偷溜出家的時候,藏那兩袋子錢才發現的,不是趙小胖,就是劉梅那丫頭片子!要是給我娘洗衣服的時候看到,可不又得罵我不省心了!虧得我這就要離開,不然看我不偷偷往他們茅坑里砸石頭……”
孩子罵得起勁,陳平安先是目瞪口呆,然后如釋重負,眼見這家伙要使勁往地上丟,趕緊阻止這孩子的舉動,無比神情凝重道:“顧粲,收好它們!一定要收好!如果可以的話,這些槐樹葉子,最好連你娘親也不要給她看到,這很有可能是為了她好。”
孩子茫然,但仍是點頭道:“好的。”
陳平安長呼出一口氣,自言自語道:“這下子我是真的放心了。”
顧粲突然身體前傾,使勁用腦門磕了一下陳平安的腦袋,嗚咽道:“對不起!”
陳平安揉著他的小腦袋,笑罵道:“傻樣!”
顧粲突然在他耳畔竊竊私語。
陳平安愣在當場。
孩子轉身跑開,一邊慢跑,一邊轉頭揮手,“聽那老頭子說,要帶我和我娘去一個叫書簡湖青峽島的地方,以后你要是混得媳婦也娶不起,就去找我,不是我吹牛,隔壁稚圭這種姿色的臭婆娘,我一送就送你十七八個!”
陳平安站在原地,點了點頭。
也有些傷感。
畢竟顧粲這個家伙,就像是他的弟弟,所以什么事情,陳平安都愿意讓著顧粲。
草鞋少年望著那個孩子漸漸遠去的身影,怔怔出神。
他的人生總是這樣,真正在意的人,好像如何也挽留不住。
泥瓶巷里的少年咧嘴一笑。
老天爺挺小氣的。
隔壁院門輕輕打開,走出婢女稚圭,她亭亭玉立,如一株池塘里的荷花。
陳平安問道:“先前顧粲說你壞話,都聽見了?”
她眨了眨那雙秋水長眸,道:“就當沒聽到,反正我也吵架吵不贏他們娘倆。”
陳平安有些尷尬,只好幫顧粲那個兔崽子說好話,打圓場道:“其實他心眼不壞的,就是說話難聽了點。”
稚圭面無表情地扯了扯嘴角,“顧粲心眼好壞,我不知道,她那個寡婦娘親,不是什么省油的燈,我很確定。”
陳平安不知如何作答,只好跟她現學現用,假裝什么也沒聽到。
她突然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陳平安,你真不后悔?”
陳平安愣了愣,“啥?”
稚圭見他不像是裝傻扮癡,她嘆了口氣,轉身返回院子,關上木門。
眼力極好的陳平安一直站在巷中,終于看到遠處顧粲家院門打開,走出三人,其中母子二人各自背著大小行囊,緩緩走向泥瓶巷另一頭。
陳平安甚至清晰看到,那位說書先生轉過頭,瞥了自己一眼,笑意玩味。
在三人身影消失在小巷盡頭后,陳平安回到自己院子,看到黑衣少女竟然已經能夠自己坐在門檻上。
她的身子骨是鐵打的不成?
陳平安先將齊先生贈送的玉簪子,以及顧粲拿來的兩袋子銅錢,都放在桌上,然后開始燒水、抓藥、煎藥,熟門熟路,不像是窯工出身,反而像是在藥鋪里待了很多年的伙計。
黑衣少女有些疑惑,卻也沒有開口詢問,百無聊賴的她起身來到桌旁,想了想,又自顧自將陳平安藏在一只瓶肚里的錢袋拿出來。
她坐下后,桌面上擺著三袋錢和一根玉簪,當然還有一把識趣“龜縮”在角落的靈性長劍。
陳平安沒阻攔她取錢,但是轉頭叮囑道:“玉簪是齊先生送給我的,寧姑娘你小心些。”
大概是生怕少女不上心,陳平安又赧顏提醒道:“真的要小心。”
少女翻了個白眼。
三袋子金精銅錢,迎春錢,供養錢,壓勝錢,很巧,剛好湊齊了。
少女一手托著腮幫,一手伸出手指,撥弄著三枚銅錢,隨口問道:“你的事情如何了?能不能跟我說說?”
陳平安蹲在窗口那邊的墻根,小心盯著火候,時不時翻看一下三張藥方,聽到問話后,“合適說嗎?”
少女皺眉道:“你都混到這般凄慘田地了,還擔心我聽了秘密后,被誰殺人滅口?陳平安,不是我說你,實在是你這種爛好人,我勸你這輩子都別離開小鎮,否則怎么死都不知道。”
少女很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這種古板性格的少年,哪怕是一位兼具羅漢金身、天君道術的強大劍仙,只要丟到她家鄉那邊,一年之內必死無疑,而且尸骨無存。
草鞋少年樂呵呵道:“那我就給你說說看?”
少女用三根手指按住三枚銅錢,在桌面上抹來抹去,“愛說不說。”
陳平安便將齊先生出現之前的事情經過,跟少女說了一遍,之后的事情,選擇性說了一些。
少女聽完之后,云淡風輕道:“那截江真君劉志茂,顯然是罪魁禍首,不過蔡金簡和苻南華,也都不是什么好鳥,若不是齊先生出來搗糨糊,你以后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三方勢力的圍剿捕殺,說句難聽的,殺你真的很容易,如果不是在小鎮上,別說劉志茂,就是那個云霞山的女子,一根手指頭就能將你碾壓得魂飛魄散。”
陳平安點頭道:“我知道。”
少女氣呼呼道:“你知道個屁!”
陳平安沒有反駁,繼續煎藥。
她問道:“你之所以有這場劫難,全是因為那條泥鰍,為什么不告訴那個孩子真相?”
陳平安這次沒有沉默,也沒有轉頭,坐在小板凳上,低頭看著青紅色的火焰,輕聲道:“這樣做不對。”
少女欲言又止,最后望向那個瘦弱背影,感慨道:“那你知不知道,你的拳頭不硬的話,就沒有人會在乎你的對錯。”
少年搖頭道:“不管別人聽不聽,道理就是道理。”
他好像有些不確定,便轉頭笑問道:“對吧?”
少女怒目相向,“對你個大頭鬼!”
少年悻悻然重新轉過頭,繼續熬藥。
黑衣少女,叫寧姚的外鄉姑娘,拿起那根碧玉簪子,凝神望去,發現篆刻有一行小字。
她瞥了眼叫陳平安的少年。
簪子上有八個字,便是僅算粗通文墨的少女,也覺得極為動人。
言念君子,溫其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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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籠中雀
第二十六章
好說話
煎藥是一件像是線穿針眼的細致活,陳平安做得有板有眼,沉侵其中,少年身上散發出一種莫名其妙的快樂。
不過黑衣少女不是個耐心好的,事實上除去練刀練劍,少女對什么事情都不太提得起興趣,小小年紀便背井離鄉,獨自游歷四方,很粗糙地活著,所以對家徒四壁的少年小宅,她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實在是她自己風餐露宿多了去,風里來雨里去,原本再精致講究的人,也會變得很不講究。
少女問道:“你的左手沒事情?”
左手用棉布條包扎的陳平安,正用雙手端來一碗藥,在少女接手后,笑道:“沒事,我回巷子之前,找了些草藥搗爛,給傷口敷上了,以前我當窯工那會兒的跌打割傷,都用這個,百試百靈,是很久之前楊家鋪子一個老人告訴我的秘方,不過我當初答應老人不許外傳,要不然寧姑娘你走南闖北,說不定用得著,你要是想要,我可以去找找楊家鋪子的老人,跟他求一求。只是今天去藥鋪比較急,也沒見著那位老人,只希望他是臨時走開了。”
少女喝藥的時候,那雙不似柳葉似狹刀的長眉,微微皺了一下,但仍是面不改色地喝完藥湯,將瓷碗還給一旁等待的草鞋少年后,嘀咕道:“爛好人,難怪窮得叮當響,活該被人欺負。”
不等少年反應過來,少女又添加了一句,“別介意,我這個人說話比較直。”
少女大概不知道,后邊這句話更傷人。
陳平安欲言又止。
黑衣少女用拇指擦拭掉嘴角的藥湯殘漬,然后端正坐姿,一本正經道:“如今坐鎮此方天地的圣人,也就是你所說的那位學塾先生,雖然有心幫你收尾,好讓你今后性命無憂,但是你要知道,人力終有窮盡之時,哪怕是圣人也不例外。更何況那位齊先生的處境不太妙,有點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的意思,怕就怕他之后管不著你的生死,我寧姚為人處世,滴水之恩,也會涌泉相報,瞪我一眼,就要睚眥必報!”
人力有盡時,涌泉相報,睚眥必報,泥菩薩過河……
此時少女的內心,充滿不為人知的驕傲,聽聽,我這番話說得是不是很有學問?
只可惜陳平安隔壁,就住著位學識不淺的讀書種子,幾乎每天清晨黃昏兩次,鄰居就要誦讀圣賢書以明志,按照宋集薪自己的說法則是“吾善養浩然氣”。所以陳平安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對于讀書人文縐縐的那套說法,并不陌生,即便有些晦澀詞語,通過上下文來解析,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少女死死盯著陳平安,試圖從少年臉上尋找出震驚、仰慕和疑惑,可陳平安偏偏是一臉“我聽明白了,姑娘你接著說”的欠揍表情。
少女很是灰心喪氣,本來意氣風發的神采,鋒芒銳減,沒好氣道:“比如你救了我一命,我事后自會幫你殺掉老龍城的苻南華,或是書簡湖的劉志茂,但是你想要兩個都殺的話,永絕后患,就得破財消災,因為咱倆一場萍水相逢,可沒那么深厚的情分,所以你需要用一袋子金精銅錢,作為報酬。”
少女很快用手指了指那袋子迎春錢,“比如這袋,我就很喜歡,其它兩袋子供養錢、壓勝錢的銅錢樣式,不好看,鑄文也不討喜。”
接下來少女微微揚起下巴,“如果在做成這筆買賣之外,你愿意支付給我兩袋子銅錢,我就幫你擺平老龍城和云霞山。當然,如果我早早死在劉志茂手里,一切休提,畢竟我現在修為不高,武道九境,才剛剛躋身第六境,作為純粹武夫的體魄堅韌程度,還不成大氣候,至于修行登山的十五重樓,十五層境界,更是只到達中五境里的龍門境,丹室之內,我有六幅圖案,尚未成功畫龍點睛,也未讓天女飛天……”
這下子陳平安是真的聽迷糊了,一頭霧水。
少女頓時有些惱羞成怒,境界低下,一直被她引以為恥,陳平安這種“姑娘你再給我解釋解釋”的癡呆模樣,無疑是戳中了少女的最傷心處。
看到少女陰沉的臉色,陳平安就是傻子也知道形勢不妙,趕緊轉移話題,“為何姑娘你先前傷得那么重,現在就像痊愈大半了?”
少女眉目低斂些許,雙手環胸,嗓音沙啞道:“當時的確是快死了,如果陸道長沒有救下我,我就要……反正我欠了你一個天大人情,我更不該趁火打劫,讓你拿出三袋子金精銅錢。我寧姚的一條性命,哪里是劉志茂之流可以媲美的,所以是我不對,你就當我什么都沒有說,等我離開小鎮之后,我會盡力而為,爭取幫你解決那些后顧之憂,但是我丑話說在前頭,我寧姚只會量力而為,不會心知必死依然去跟人拼命……換命。”
大概是少女的低頭認錯,太過稀罕難得,所以她心情極其失落。
陳平安問道:“供養錢是哪袋子?”
少女指了指其中一只金黃繡袋。
陳平安從里頭拿出三枚銅錢,握在手心后,用手臂將三袋子橫推到少女身前,笑道:“這些,送給你了。”
少女目瞪口呆,久久回神后,問道:“陳平安,你小時候腦子被門板夾過?”
陳平安無奈道:“沒有,小時候幫人放牛的時候,經常被牛尾巴甩過。”
少女驀然勃然大怒,一拍桌子,質問道:“你是不是喜歡我?!”
陳平安呆若木雞。
少女咧嘴一笑,朝陳平安伸出大拇指道:“眼光不錯!”
然后她彎曲大拇指,指向了自己,神采奕奕道:“但是我可不會答應,我寧姚喜歡的男人,一定要是全天下最厲害的劍仙,全天下!最厲害!大劍仙!什么道祖佛陀,什么儒家至圣,在他一劍之前,也要低頭,都要讓路!”
陳平安漲紅了臉,撓撓頭道:“寧姑娘你誤會了,我沒喜歡你啊……”
少女一挑眉毛,想了想,她身體前傾,瞇起一眼,抬起一手,拇指食指之間空出寸余距離,心虛問道:“這么點喜歡,也沒有?”
陳平安斬釘截鐵,語氣堅定道:“沒有!寧姑娘你放心!”
少女收回手,重重嘆了口氣,憐憫道:“陳平安啊,你以后就算僥幸娶了媳婦,多半也是個缺心眼的。”
陳平安坐在桌對面,開心笑道:“只要她人好就行。”
少女對此不置可否。
混吃等死,小富即安,飛黃騰達,就像她娘親所說的,是因為各有各的緣法,未必有高下之分。
只不過她爹對此也有不同意見,命里無時莫強求,不強求,并不意味著一點都不求,求還是要求一下的,如果最后仍是求而不得,則是另外一回事。
當然這些話,她爹是絕不敢跟她娘當面說的。
陳平安隨口問道:“寧姑娘也是來咱們小鎮求機緣來的?”
少女沒有任何藏藏掖掖,回答道:“我耗盡所有奇遇積攢下來的家底,加上一個人情,才換來進入小鎮的這個名額,不過我跟那些人不一樣,我不求什么機緣氣數,只是想著讓人幫我鑄一把劍,最好能夠合我的心意,至于鋒利不鋒利,能否承載海量劍氣,是很其次的事情。”
陳平安疑惑道:“鑄劍?”
少女說道:“就是那個打鐵的阮師傅,他在你們這兒名聲很大,還有個‘鐵打不動’的規矩,每三十年只鑄一把劍,他之所以愿意來此頂替齊靜春,就是覺得此地適合開爐鑄劍,我去碰碰運氣,看他愿不愿意為我鑄劍。實在不行的話,我也沒轍,就當自己運氣不好。”
陳平安笑道:“好人有好報。”
少女有氣無力道:“沒轍。”
她瞥了眼少年,“你左手不疼?”
陳平安愣了愣,“疼啊。”
她懷疑道:“那你怎么看著不像啊。”
陳平安天經地義道:“我就算滿地打滾,大喊大叫,也不會就不疼了啊。”
少女一拍額頭,“真沒轍了。跟我爹一個德行,不過你本事比他差遠了。”
陳平安笑著不說話了,安安靜靜望向屋外的院子。
少女將那三袋子銅錢推回去,“我不要。”
陳平安收回視線,輕聲道:“寧姑娘,你有沒有想過,我留著它們,不一定是好事情。見過齊先生之后,我更加確定這點。”
少女決定一件事情后,就再不會更改了,搖頭道:“那就是你的事情了,跟我無關。我想好了,報答救命之恩一事,我以后一定會償還,而且絕對不偷工減料,要對得起‘寧姚’這個名字!但是你在這些年,一定要好好的,別一不留神就死了。你只要熬過這段時間……”
一直很好說話的少年,第一次主動打斷少女的言語,“救你的是陸道長,寧姑娘,所以你不用覺得虧欠什么,我如果當時不是覺得自己死定了,想著能夠讓陸道長為我爹娘多做點,否則我根本就不會開門。”
少女冷哼道:“那是你的事情!”
少年笑著重復她的話:“那是你的事情。”
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