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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險象環生,若非那柄飛劍得了“氣沖斗牛”匾額的其中兩字,劍氣與神意同時暴漲,并且與少女心有靈犀,能夠心意所至,劍尖所指,長劍本身就像是一個不講規矩的存在,這才使得老猿雷霆萬鈞的攻勢次次被阻撓,幫助主人在毫厘之間僥幸逃生。
若是一名劍修千辛萬苦蘊養出來的本命之物,如此契合心意,老猿不會有任何驚訝,可是老猿清清楚楚感知到那柄出鞘長劍,絕非古怪少女的本命飛劍。
她更像是那尋常武夫行走江湖,拿把趁手的“神兵利器”,只要求鋒刃足夠銳利就行。根本不曾走那溫養劍心、孕育劍靈的劍修大道。但是少女的古怪之處,在于她又不全然是武夫路數,因為對于一心淬煉體魄的武道宗師而言,追求的是“天地崩壞我身不朽”,若是被兵器喧賓奪主,就淪為旁門左道的一種。
一路廝殺,老猿之所以沒能擒拿下少女,除了飛劍搗亂之外,再就是少女所學很雜,劍修、武夫、煉氣士,三者兼備,氣息精純且悠長。老猿實在想不透東寶瓶洲哪家宗門,能調教出這么個稀奇古怪的晚輩,所以出手愈發小心試探,想要確定其根腳來歷。
反正只要不靠近那座小鎮,不管那邊如何魚龍混雜,老猿在這邊不會有任何后顧之憂。
四處逃竄的少女臉色愈發蒼白。
“強弩之末!”
老猿獰笑道:“且不說你能否支撐到逃回小鎮,就算僥幸成功,有人接應,可你當真以為老夫殺你不得?”
老猿一個旱地拔蔥,不與飛劍斤斤計較,直接躍過少女頭頂,落在她去路上,轉身攔阻少女向北的去路,一拳將那柄飛劍砸出去百余丈,只是死纏爛打的飛劍,嗖呼一下轉瞬即至,又刺向老猿頭顱,當老猿試圖找機會攥緊飛劍,將其禁錮在手心,它又未卜先知地狡黠退去,絕不戀戰,飛劍來去如風,防不勝防,老猿再皮糙肉厚不怕受傷,也略顯狼狽。
少女不愿筆直向前與老猿交鋒,便路線傾斜,向東北方向奔跑。
老猿跟著橫移,始終對少女造成震懾。
老猿一掌拍掉從側面急掠而至的飛劍,拍蒼蠅似的,把那柄飛劍打得釘入地面兩尺,飛劍好似女子扭動腰肢一般,好不容易把自己從泥地里給拔出來,在空中懸停,劍尖劇烈顫抖,像是憤怒的野貓崽子,很快就又氣勢洶洶地掠向老猿。
老猿不厭其煩,忍不住出聲問道:“這把飛劍為何能夠無視此地戒律?你與齊靜春或是阮邛,到底是什么關系?!”
寧姚差點就被老猿一掌按在額頭之上,身體向后仰去的同時,伸手握住飛劍劍柄,然后被硬生生扯出老猿的那一掌范圍,整個人就像被人拖拽著條胳膊,往后滑去。
被飛劍拉出一段距離后,少女不知為何并未借此機會,一直退入小鎮,而是停下身形,站直身體后,歪了歪腦袋,吐出一口鮮血。飛劍懸停在少女身側,嗡嗡作響,是一位疑惑不解的稚童,在那邊跟長輩喋喋不休,聒噪不停。
少女右手按住左側肩頭。
老猿驀然放緩腳步,大笑道:“果然如此,認你做主人的這把飛劍,確實可以不按照規矩來,但飛劍終究是只是飛劍,再通玄靈性,仍是不如小姑娘你來指揮它,可惜你的身體和魂魄在小鎮受過重創,并未痊愈,以至于根本就無法承受對它的駕馭,故而一直斷斷續續,進攻由它自主行事,反正你也沒想過要真正重創于老夫,只是用來保命的防御招式,則不得不由你的心意來控制飛劍?!?
少女終于再次開口說話,“你話真多?!?
她嘴唇猩紅,臉色雪白,一襲墨綠色長袍。
大半夜的,少女像是一位夜行村野的女鬼精魅。
老猿一步一步向前行去,嘖嘖道:“空有一把好劍,奈何體魄孱弱。弱干強枝,真是可憐!你跟那小巷少年想盡辦法要老夫換氣,以便引來這方天地的反撲,小姑娘,現在你不妨猜猜看,等老夫這第三口氣息用完,換上下一口新氣,到底會不會惹來天地震怒?而老夫又到底能否扛得住那一場海水倒灌?”
少女突然笑容玩味,腳尖輕點,向后一躍,高不過一丈,遠不過半丈。
本想追擊的老猿有些莫名其妙,生怕有詐,便繼續慢步前行,打定主意靜觀其變。
然后身體騰空的少女又腳尖一點,這一次腳尖力道稍大,腳踝也有擰轉,所以并非筆直后仰跳去,而是向右側蹦跳而去。
原來不等少女身形下墜,飛劍就掠至少女位于空中最高處的腳下,于是少女每次都精準借力,繼續向后且向高躲去。
就連飽經滄桑的老猿也看得有些發愣,眼前那一幕,古怪而滑稽。
少女仿佛一頭跳著格子的小麋鹿,接連蹦蹦跳跳,充滿輕盈靈動的氣息,很快就消失在夜空當中。
大概是擔心老猿在半途發力偷襲,少女的蹦跳顯得極其沒有章法,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忽前忽后。
老猿扯了扯嘴角,眼神復雜道:“好一個羚羊掛角?!?
不過老猿也沒有眼睜睜看著少女遠遁而去,腳尖一挑,隨意挑起一顆石子,握在手心,朝那空中迅猛砸出。
一顆顆石子被老猿飛快挑出地面,最后在老猿手中以風雷滾動之勢,激射而去。
雖然大部分石頭都落空,但是仍有七八顆石頭對少女造成極大威脅,使得她不得不駕馭飛劍擊碎飛石。
夜空中一聲聲轟然作響,如春雷綻放。
老猿眼神陰沉。
那少女要么是失心瘋,要么是一根筋缺心眼,明明可以一口氣駕馭飛劍,拔高到飛石勢弱的高空。
她卻偏偏大致維持在一個高度上,如同輕騎游曳在沙場邊緣地帶,誘使敵方弓弩手不斷消耗箭矢和膂力。
不知不覺已經臨近小鎮西邊。
老猿粗略掂量了一下殘余氣息,所剩不多,專門挑起兩顆大如稚童拳頭的石子,一手一顆,一腳前踏,一臂掄出,鼓脹的肌肉高高隆起,觸目驚心,手中飛石破空之處,竟然呲呲作響,夾雜一長串火星,異于往常,如一條纖細火龍沖天而起
老猿大喝道:“給我下來!”
高空處,亮起一陣絢爛的電光,之后才是春雷炸響。
少女悶哼一聲,整個人開始摔落下墜。
歪歪扭扭像醉漢一般的飛劍,不斷哀鳴嗚咽,但依舊拼命急急掠向主人。
老猿看也不看少女和飛劍,反而瞇眼盯住小鎮西邊屋頂那邊,當一抹黑影出動之時,老猿重重踏出另一只腳,手中僅剩一顆石頭呼嘯而去,痛快大笑道:“救人者先死!”
少女嘔血喊道:“別出來!”
本就傷勢不輕的少女不忍心去看,那一刻,她有些絕望,艱難握住劍柄,當一條手臂支撐不住之時,趕緊換手握劍,如此反復,不斷減緩下墜速度。
寧姚沒有想到,竟然是她的自作聰明,害死了那個少年。
少年穿著草鞋,背著籮筐,系著魚簍,如風一般,每天都來去匆匆,忙著賺錢忙著熬藥。
寧姚覺得這樣的少年就這樣死了,這樣不對!
少女搖搖晃晃落地后,雙指并攏作劍,抵住額頭眉心處,咬牙切齒道:“出來!給我斬開這方天地!”
有一條細微金線在少女眉心,由上往下,漸次蔓延。
如仙人開天眼!
古老拱橋之下,如今的廊橋之中。
有一把劍尖指向水潭不知幾千年的生銹老劍條,如從沉睡中醒來的人,打了一個哈欠。
銹跡斑斑的劍尖輕輕晃了一晃。
于是廊橋晃了一晃。
整條溪水也晃了一晃。
整座小天地也跟著晃了一晃。
一座深山當中,風塵仆仆的齊靜春和數人結伴出山,這位悠悠走在山路上的教書先生,一腳抬起后,剛要猛然踩下,笑了笑,緩緩落腳。
楊家鋪子后院的老楊頭,坐在油燈旁打著盹,驚醒后,用老煙桿磕了磕桌面。
大驪藩王宋長鏡,沒來由在官署跳腳罵娘。
鐵匠鋪一間鑄劍室,負責捶打的阮邛竟然一錘落空,握著劍條的馬尾辮少女滿臉震驚。
被所有人當做傻子的杏花巷少年馬苦玄,原本躺在屋頂看著夜空,突然坐起身,殺氣騰騰。
就在此時,有一個熟悉嗓音火急火燎地響起,愈來愈近:“寧姑娘,傻乎乎站著干嘛?!跑?。∥矣譀]死,那是我脫下來的一件衣服!老畜生腦子不好使,你咋也傻了?”
少女已經有些神志不清,在敕令儀式即將大功告成之際,突然感覺到整個人騰云駕霧一般,給人扛在肩頭就往小鎮巷弄里跑去。
寧姚頓時清醒過來,身體跟著某位少年的肩頭,不停顛簸起伏,有些難受,更是難堪,她完全懵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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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籠中雀
第五十三章
贈送
(今天就這一章,六千字。)
陳平安扛著少女一路撒腿狂奔,跑得竟是比之前上山還要快,像是個搶了黃花大閨女的采花賊。寧姚受了不輕的內傷,給顛簸得難受,但也顧不得什么顏面,若是這時候給老猿一拳捶到身上,估摸著她和陳平安就真要“殉情”了。
寧姚額頭滿是汗水,問道:“你怎么活下來的?沒有石子被打中?你怎么知道老猿的后手,是針對你而不是我?”
問了一大串問題后,寧姚猛然驚醒,“先別說這些,趁著老猿需要換氣的功夫,能跑多遠是多遠!我已經讓那把劍盡量多糾纏老猿,但是估計它撐不了太久?!?
草鞋少年輕輕點頭,健步如飛,在大小巷弄熟稔穿行,如一尾魚游走于溪底。
遠離小鎮西邊那條小街后,陳平安依舊腳步不停,抽空小聲解釋道:“先前在泥瓶巷那邊,老猿被我騙去一棟破房子的屋頂,然后他就掉坑里去了,之后我偷偷丟了一塊小破瓦在窟窿旁邊的屋上,果然老猿以為是我不小心,泄露了腳步聲,他突然砸出一塊瓦片來,連墻壁帶隔壁屋頂一起給打穿了,嚇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剛才我其實就貓在那邊屋頂,沒敢露頭,是怕你分心,也想著能不能給老猿來一箭,然后看到老猿把你砸下來的那塊石頭,跟一條火蛇似的掛在天空里,估摸著只要抬頭,咱們小鎮誰都瞧得見,我哪敢掉以輕心。當時我腦子里多轉了一個彎,想著如果換成是我的話,肯定用你當誘餌,先打躲在暗處的,再回頭收拾明處的,一個魚餌串上兩條魚,多好,對吧?所以我就先脫了劉羨陽那件衣服,拋出去后,才敢去救你?!?
寧姚眼睛一亮,嘖嘖稱奇,然后莫名其妙開始秋后算賬了:“陳平安,這些彎彎腸子,你跟誰學的?!道貌岸然,肯定沒表面那么老實。說!陸道人救我的那次,在泥瓶巷你家祖宅,你除了摘掉帷帽,到底有沒有趁機占我便宜?”
陳平安一陣茫然,就像小時候被牛尾巴甩在臉上差不多,“啥?”
少女倒是沒有繼續興師問罪,反而自顧自笑起來。
陳平安是財迷,絕對不是色胚。
寧姚對此深信不疑,就像她始終堅信自己將來一定會成為大劍仙,不是什么鳳毛麟角、屈指可數,而是唯我一人的那種。
寧姚低聲道:“放我下來!”
陳平安問道:“你能自己走路了?”
寧姚無奈道:“暫時還不能走,可你要是再這么跑下去,我的心肝脾胃都要被你顛出來了。到時候沒被老猿用拳頭砸死,結果掛豬肉一樣死在你肩頭,老猿還不得被咱們活活笑死?!?
陳平安放緩腳步,頭疼道:“那咋辦?就近找個地方藏起來?我本來是想離開小鎮的,那個地方不容易被人找到。”
寧姚突然想起一事,好奇問道:“你那件自制的木瓷甲呢?怎么沒穿在身上了?”
陳平安苦笑道:“對付老猿,意義不大,反而會影響到我的跑路速度,就干脆脫掉了。也虧得如此,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帶你離開那邊,扛不能扛,背也不能背,抱更不能抱,想想都頭疼?!?
寧姚嘆了口氣,下定決心道:“陳平安,先放我下來,然后背我去你說的那個地方?!?
陳平安自然沒有異議,毫不拖泥帶水就照做了,背起少女繼續奔跑,問道:“寧姑娘,你的刀呢?怎么只有刀鞘?”
抱住少年脖子的少女沒好氣道:“埋土里了?!?
陳平安也就不再多問,跑向小鎮外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
荒郊野嶺,周圍是一座座早已沒有后人祭拜的墳塋,墳頭雜草叢生,茂盛得像是個菜園子,時不時響起幾聲夜鸮的叫聲,此起彼伏,實在是瘆人。好在陳平安對此地,懷有一種同齡人不曾有的情感,倒是沒覺得如何不適,約莫一炷香后,陳平安背著少女,穿過無數殘肢斷骸的倒塌神像,繞到一座巨大的神像背后,泥塑神像傾倒在地,不知為何,已經不見頭顱,身長兩丈有余,可想而知,這尊塑像曾經完完整整端坐于祠堂寺廟當中,是何等威嚴凜凜。
陳平安蹲下身,試圖先把寧姚放下來。結果等了片刻她竟然沒動靜,嚇得陳平安以為寧姑娘已經死在半路上了,正當陳平安被雷劈了似的呆滯當場,一個字也說不來的時候,這一路上舒舒服服大睡過去的少女,終于醒過來,下意識用手背抹了抹嘴角,迷迷糊糊問道:“到了?”
蹲在地上的少年在這一刻,連自己也想不通,反正差點眼淚都要流出來。
少年趕緊深呼吸一口氣,收斂起異樣情緒,雙手輕輕松開少女的腿窩,轉頭笑道:“這是我去年秋天臨時搭的一個小屋,以前經常帶著顧粲來這里玩,他嚷嚷著要折騰,就用柴刀砍了一些樹枝搭了個架子,再用樹葉草葉蓋上去,還挺牢,去年冬天那么大的兩場雪,也沒壓塌?!?
寧姚站直身體,回首望去,飛劍并未狼狽返回,這是好兆頭,最少說明老猿沒有找準兩人躲藏地點的方向。
陳平安讓寧姚稍等,率先彎腰進入木草搭建的臨時小窩,略作收拾,這才開門迎客。
寧姚坐進并不顯狹窄逼仄的小窩,如釋重負。
陳平安沒有關上那扇粗糙的柴木小門,而是就坐在門口,背對著少女。
寧姚問道:“怎么不關上門?”
陳平安搖頭道:“如果老猿找到這里,就沒差別了?!?
盤腿而坐的寧姚點頭道:“也是?!?
沉默片刻后,寧姚問道:“你就沒有什么想問的?”
陳平安果真問道:“老猿是不是用掉了三口氣?”
寧姚嗯了一聲,“但是告訴你一個不好的小溪,老猿最少還能再壞一次規矩。對付咱倆兩個傷患,多半是綽綽有余?!?
陳平安又問道:“寧姑娘,你覺得老猿為此付出多大的代價了?”
小窩內滿是四周滲入的青草芬芳,沁人心脾,雖然地面有些許濕氣,但是少女覺得已經不能要求更多。
寧姚仔細想了想,“老猿總計出手三次,從你家泥瓶巷到小鎮最西邊的第一次,老猿比較含蓄,主要是為了試探你有無靠山,畢竟他當時忌憚有人在幕后布局,害怕有人針對他護送到此的正陽山小主子,所以折壽大概只在三五年之間,之后在溪畔與我對峙,二十年左右,第三次,估摸著最少五十年,接下來第四次的話,怎么都要一百年起步。”
陳平安眼神熠熠,彎腰伸手拔出一根草,撣去泥土后,嚼在嘴里,開心道:“就算一百八十年好了,賺大發了!哪怕不考慮云霞山那蔡姓女子的陷害,尋常人也就活個六十年,那我就是多賺了兩輩子回來。再說了,老猿將近兩百年陽壽,來換我三輩子性命,我覺得他只要一想到這個,氣也氣死。”
寧姚皺眉道:“陳平安,你就這么覺得自己的命,不值錢?”
陳平安毫不猶豫道:“跟老猿那種活了千年的神仙妖怪相比,我一個小鎮窯工出身的老百姓,自然是不值錢的,承認這種事情,又不丟人?!?
寧姚被陳平安這套歪理給堵得慌。
陳平安轉頭一笑,“當然了,想到這些,認命歸認命,心里頭憋屈還是會有的,你想啊,憑啥都是來世上走一遭,我的命就天生不值錢呢?”
寧姚剛要附和,然后與他顯擺幾句既豪邁氣概又有學識底蘊的圣賢箴言,不料少年很快自己就給出了答案,正兒八經地捫心自問道:“難道是我上輩子好事做少啦?可我這輩子也沒來得及做啥好事善事啊,下輩子豈不是還得完蛋,咋辦?”
寧姚拿起腿上橫放著空蕩蕩的綠色刀鞘,用鞘尖輕輕一點少年的后背。
草鞋少年頓時齜牙咧嘴,轉頭一臉敢怒不敢言的模樣。
寧姚瞪眼道:“這輩子還沒到頭呢,想什么下輩子?!”
陳平安趕緊伸出一根手指,示意寧姚不要大嗓門。
少女趕緊閉嘴。
陳平安屁股往外邊挪了挪,試圖遠離少女與刀鞘。
寧姚欲言又止,最后決定還是把真相告訴少年,嗓音沙啞道:“陳平安,你有沒有想過,雖然已經折壽一百八十年,但是這頭正陽山的護山猿,他原本能夠活多久?”
背對少女望向遠處天空的少年,只是搖搖頭。
這種玄之又玄的事情,少年如何能夠知道,估計想破腦袋也猜不出答案。
有些事情,就像福祿街和桃葉巷的青石板街道,少年如果不是送信一事,這輩子都不知道原來天底下的道路,不全是泥路。
寧姚嘆氣道:“這類天地異象而生的兇獸遺種,竅穴遠不如我們人來得別有洞天,雖然因此而修行極難,但好處是精氣神的流逝,也更加緩慢,使得極為長壽,少則五百年,多則五千年的壽命,搬山猿生性善動不喜靜,若無修行,壽命不會太長,自然不如龜蛟之流,但是搬山猿終究是曾經的一方霸主,壽命依舊長達兩千歲左右,而且這頭護山猿,顯然已經修成了道法神通,一旦被他躋身上五境,加上他第九境的體魄,別說兩千年壽命,就是三千年,四千年,也不是沒有可能。”
寧姚望著那個消瘦背影,“所以別覺得自己活夠了?!?
陳平安一聲不吭。
寧姚有些心酸。
兩兩無言,道破天機的少女心中逐漸生出一些愧疚,便搜腸刮肚地去醞釀措辭,想著安慰一下那家伙。
只是當寧姚想得頭都大了的時候,卻聽到了草鞋少年的一陣輕微鼾聲。
寧姚頓時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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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巷深處一棟大宅子,從內到外收拾得干干凈凈,甚至連院門口的道路,也比別人家門口整潔許多。
一位面相與慈眉善目絕對無緣的老嫗挑了挑燈芯,讓屋內燈火更明亮一些,然后滿是寵溺地望向自己孫子,開始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絮絮叨叨:“又大半夜跑到屋頂上去作甚?老話說春捂秋凍,你總也不聽勸,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真要凍出病根子來,讓奶奶怎么活?”
憨憨傻傻的少年咧嘴一笑。
老嫗坐下后,哀嘆一聲,開始念自家那本難念的經,“我的乖孫兒呦,你是不知道,今兒白天,那頭白眼狼不知道聞到了啥肉味,突然拎著大包小包的禮物登門,你當時不在家,你是沒看到他那副嘴臉,真是孝順兒子慈祥爹,都快把奶奶給感動哭嘍。”
說到這里的時候,老婦滿臉譏諷,冷不丁往地上吐出一口濃痰,又有些后悔,便趕緊用腳尖碾了碾,老婦抬頭望向滿臉無所謂的少年,氣不打一處來,只是舍不得打,只好氣呼呼道:“沒心沒肺的崽子,也不知道心疼心疼奶奶。你本名叫馬玄,只是有爹生沒娘養的,不是命苦是什么,奶奶就給你加了個苦字,你要是嫌晦氣,以后自己改回來便是,不打緊的,不用在意奶奶的想法。奶奶就是鄉野老婆子,是田間的蛤蟆,見識短淺,活該一輩子遭罪吃苦……”
老嫗開始擦拭眼淚。
少年馬苦玄伸手放在老婦人皮包骨頭的干枯手背上。
老婦人看了眼自己孫子,少年眼神中終于帶著點情感,她欣慰笑了,反過來拍了拍馬苦玄的手背,“奶奶我啊,是沒福氣的人,你爺爺有良心沒本事,靠不住,兒子有本事沒良心,還是靠不住,所以就只剩下你這么個念想了。要是你再沒有出息,奶奶這輩子吃過的那么多苦,算是白吃了。吃苦不算什么,別像奶奶這樣就成,以后一定要出息,有大出息,誰欺負過你,你往死里欺負回來,千萬別當好人,壞人呢,偶爾當幾次,也沒事的,別一門心思吃飽了撐著去害人就行,小心遭報應不是?老天爺喜歡一年到頭打盹歸打盹,可總還有睜開眼睛的時候不是,萬一給抓個正著,哎呦……”
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說法,少年是從小聽到大的,估計耳朵起繭子不說,而是都換好幾茬的繭子了。只不過少年始終沒有縮回手,任由自己奶奶輕輕握著。
老婦人猛然問道:“你喜歡稚圭那個小賤婢干啥?”
少年微笑道:“好看唄。”
老嫗稍稍加重力道在馬苦玄手背一拍,大罵道:“沒良心的小爛蛆!連奶奶這里也不肯說實話?”
少年嘿嘿一笑,“奶奶你放心,是好事情?!?
老嫗將信將疑,暫且壓下這個疑問,換了個話題,“知道你爹娘為啥不要你嗎?”
少年笑道:“那會兒家里窮,養不起我?”
老嫗驟然提高嗓門,尖叫道:“窮?咱們馬家這七八輩人,可真算不得窮人門戶,也就是裝慣了孫子,到最后連大爺也不知道如何當了,其實老祖宗留下一條祖訓,再有錢也不許把宅子安置在福祿街上,桃葉巷也不許。你那對活該遭天打雷劈的爹娘,他們如果窮的話,能每天穿金戴銀?頓頓吃香的喝辣的?除了沒敢搬去四姓十族扎堆的地兒去擺闊,他們什么享福的好事落下一樁一件啦?”
每次說到兒子兒媳,老婦真是恨得牙癢癢,冷笑道:“那些個祖輩規矩,就是埋在土里爛成泥的玩意兒,多少年過去了,如今能值幾個錢?孫子,你以后出息了,別太當回事,奶奶活了一大把年紀,見多了有錢人和沒錢人,說到底,只有沒本事的人,才去當老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