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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那會兒的顧璨,才四五歲啊。
如今的顧璨,好像還不到而立之年,就成了白帝城城主的關門弟子,已經在中土神洲是出了名的“講理之人”。
如果說小時候的陳平安,只是由不得他怕麻煩,所以習慣成自然,變得很不怕麻煩,那么顧璨的那份好耐心,就真是天生的了。
宋集薪哪怕今天與陳平安重逢,依舊覺得顧璨,其實比陳平安,更像是一個純粹的修道之人,是天生的野修,或者說是天生的白帝城嫡傳。
而且宋集薪篤定在未來百年內,顧璨一定會是中土神洲最出類拔萃的幾個天才修士之一,或者沒有之一?
宋集薪想到這里,笑了起來,輕聲道:“我們泥瓶巷是個好地方,我小時候不該怕鬼的。”
大瀆水畔,馬苦玄獨自一人,伸了個懶腰,舒展筋骨,然后十指交錯,靜待一場苦等多年的問拳,姍姍來遲,讓他好等。
不過如今大概可以換成問劍了。
半個朋友的余時務已經識趣走了,余時務就這點最好,那些難聽的好話,愿意說個一兩次,卻也不會多說,不會惹人煩。
背對濟瀆祠廟大門的一襲青衫,緩緩而行,天生左撇子的劍客,懸劍在右,右手拇指抵住劍柄,不著急推劍出鞘。
這把長劍,名為“夜游”。
仗劍夜游,鞘外劍光,光亮如月。人間夜幕,劍客提劍,如持燈燭。
馬苦玄以心聲遙遙問道:“要不要我打造一座小天地?老規矩,畫個圈,誰出去算誰輸?”
陳平安一個微微彎腰,左手握住那把“夜游”,拔劍出鞘,一個前掠。
悄然無聲,陳平安一人一劍,帶著那個大瀆畔的馬苦玄,一起就此身形消失天地間。
與馬苦玄先后干架兩次,一向都是陳平安沉默當啞巴,馬苦玄喜歡絮叨個不停,今天過后,這個不太好的習慣,相信馬苦玄肯定會改。
籠中雀,馬苦玄置身于劍氣茫茫、縱橫交錯的天地中,瞇起眼,只見天幕處,驟然間出現了一粒光亮。
在依舊靜止不動的馬苦玄和那天幕一粒劍光之間,天地震動,漸次矗立起一尊尊金身神靈,有些是貨真價實的金身法相,有些是馬苦玄的觀想之物,總計多達十二位。
十二尊巍峨神靈,懸空而立,腳下都踩著一顆顆同樣是馬苦玄觀想而出的古老星辰。
馬苦玄則縮小為一粒芥子,如一位練氣士陰神遠游天外,遙遙可見那日月星辰。
在他人小天地中,自成一座小天地。
一劍直斬而下,原本筆直一線的劍光,先后出現了十一次劍光彎折,依舊是一劍,斬開真真假假的十二神靈金身。
馬苦玄嗤笑一聲,一粒芥子身形,竟是直接化作虛無。
但是在馬苦玄身形消散后,籠中雀劍氣小天地,竟然開始自行擴大,因為浮現出了一座遠古遺址,是一大片的星河,漩渦流轉。
隱隱約約,四座高聳天門,各在一方,掩映在星河璀璨當中。
在那星河漩渦當中,有一條極為矚目的金色絲線。
東西兩邊,日月高懸,又各自拖曳著一條螺旋狀七彩光線的登天之路。
在席卷兩座天下的那場大戰之前,兩座飛升臺,一處依舊保持相對完整的驪珠洞天“螃蟹坊”,一處是道路早已斷開的蠻荒天下托月山,飛升之境,就是那處三教祖師都無法徹底打破禁制的“天庭”,因為那邊的“山水禁制”,是以數以千萬計的星辰,皆是由一副副神靈尸骸分化而成,再與一條大道顯化為“某種真相”的光陰長河相互牽連。
要論陣法,一座天庭遺址,就是數座天下的陣法之源。
當年那場大戰,曾經有相當一撥人族修士,因為沒有立即撤出戰場廢墟,長久置身其中,竟然在某一刻就各自形銷骨立,塑造金身,最終在陣法牽引下,憑借自身蘊藉的某一類神性,自動與大道契合,迅速剝離人性,成為一位位嶄新的神靈……然后這些神靈,一部分被拘押在了兵家各大祖庭、宗門,一部分被劍修當場斬殺,哪怕金身徹底破碎,消散的魂魄,卻永久被拘押在了遺址當中,與大陣融為一體。
傳聞佛祖是最后一位撤出此處遺址,但是依舊未能真正打破禁制,因為哪怕只差絲毫,都是天壤之別,結果半點無異,看似淪為廢墟的天庭,都會重歸為舊的那個“一”。一旦神靈各歸其位,得以“補缺”,甚至就會恢復大戰之前的面貌。
當時為佛祖護陣之人,分別位于四座破碎天門附近,撐開天地,至圣先師,道祖,兵家老祖,“年輕劍修”陳清都。
這些注定不會記載書上的老黃歷老故事,都是阿良那次重返劍氣長城,與陳平安說的。
而白玉京鎮壓的化外天魔,西方佛國鎮壓的鬼物,以及禮圣坐鎮天外,很大程度上,就是防止有任何遺漏,被一些遠古神靈余孽借機壯大實力,人族修行登頂,難如登天,但無論是化外天魔還是鬼物,甚至是在天外的某些“新人”,只要被神靈拘押丟入遺址當中,只要大道契合,根本無需修行,瞬間就會是一位位天賦神通的嶄新神靈,得以重新現世,而后世萬年的數座天下,之所以會有某些高位神靈的轉世為人,本身就是一種大道之爭的“攔路”,力求哪怕有那萬一,在遺址當中崛起的新神靈,都無法占據某些位置關鍵的神位,尤其是那幾個至高神位。
而禮圣與文廟圣賢,以及一小撮飛升境大修士,再加上各自“與己道合道”的諸子百家祖師,都會在禮圣“開門”之后,以一種種大道顯化,才得以打殺那些嶄新神靈。那是一場相互大道消磨的新舊大道之爭,這就是為何諸子百家的老祖師,幾乎人人都在以學問證道,卻偏偏在浩然天下極少露面現身的根源所在,因為他們需要在浩然“一吃飽”,就需要“尊禮循例”去往天外。
所以昔年在劍氣長城,阿良也好,師兄左右也罷,都對禮圣,極為尊敬。
阿良更是說過,天底下有四位,是走哪里都吃香的,而且是人人由衷敬重。
一位是咱們浩然天下最講道理、同時又最會打架的禮圣。規矩重,道理沉,只落在所有的山巔高人身上,卻輕在凡俗夫子肩頭。
而且誰不服氣,在那中土文廟都極少出現的禮圣,就從天外重返浩然,親自去那諸子百家的某座祖師堂,與之講理。
阿良說曾經還有位諸子百家的老祖宗,給逼急了,大罵禮圣是以內圣之名行霸道之實,結果給不言不語的禮圣直接拽向天外,然后結結實實聊了三十年,問道一場,如果不是禮圣幫忙補全一家學問缺漏,點到為止,后者差點就要轉入儒家當圣賢。
再一位是那道祖首徒,白玉京大掌教。還有一位是西方佛國那位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菩薩。
陳平安說第四個,不用講了。
把辛苦鋪墊半天的阿良,又給憋了半天,最后悻悻然道,不曾想咱們那位老大劍仙,在你小子心目中,如此沒有地位。
當時阿良走在太象街上,一邊與陳平安調侃了一句,老話說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真不騙人的。同時一腳輕輕踹開個都不認識就敢朝他吐口水、表達仰慕之情的小屁孩,一腳踹得那孩子趴自家大門上當門神,跌落在地后,哇哇大哭,然后就立即跑出個婦人,笑著大罵阿良沒良心,怎么這么狠心對自己的親生兒子……
阿良當時瞥了眼那坐地上哭花臉的孩子,問陳平安,長得像不像?陳平安說還好,大概是相貌更隨他娘。
那婦人立即朝隱官大人豎起大拇指,笑著說打算讓兒子順便認個干爹算了。看著那兩個裝聾作啞快步離開的狗日的,婦人大笑不已。
再后來,那個孩子跟隨飛升城去了第五座天下,婦人和她男人,只因為丈夫是元嬰,哪怕她不是地仙,就都沒走。
陳平安此刻持劍站在一道天門外,問道:“護道人不在身邊,就放不開手腳了?”
馬苦玄的笑聲,響徹天地間,“先找到我再說,看看先誰耗光靈氣。”
陳平安不著急遞出第二劍,一手負后,單手拄劍,仰頭望向那道高聳入云的華美天門。
關于天庭遺址一事,避暑行宮沒有任何秘檔記錄,給阿良勾起了興趣,陳平安倒是還問過老大劍仙幾句。
老大劍仙給過一個不算答案的模糊答案,只說當年劍修分為兩撥,一撥是他帶頭,覺得既然都沒有神靈在頭頂了,又吃不掉這塊地盤,那就所幸徹底封禁起來,好歹還可以給后人一個機會。最少在這件事上,他陳清都,還有龍君和觀照,都是與三教祖師是站在一邊的,但是另外那撥劍修,還有兵家老祖,都覺得不該如此,一個是覺得功勞最大,一個是野心勃勃,認為惹來那些逃竄的神靈余孽瘋狂反撲,怕什么,來了更好,大不了來一場徹底斷絕后患的玉石俱焚,什么天地崩碎個七七八八,什么光陰長河就此炸開,再無天地靈氣,后世無法修行,大不了他們這一小撮登頂之人,不管那幾座天下雛形的地盤眾生,死絕了又如何,由他們再換一處,休養生息個千年萬年,到時候一樣是人族為尊的格局,至于后世天地蒼生,就此斷絕修行登高之路,還能省去許多大道的意外,天地大道,更為有序穩固,天地隔絕,天人相分,連那道祖所擔心之事,都一并打消了苗頭。
馬苦玄的嗓音再次響起,充滿了戲謔,“選擇在這里打,要分出勝負的話,你我就要真的分生死了。而且提醒你一句,天時地利都在我。我消磨些身外物,你卻要消磨實打實的道行,在異鄉拼了命才攢下個劍仙身份,來之不易,怎么才回家沒幾步路,就不曉得好好珍惜了啊。”
馬苦玄嘖嘖道:“打小窮怕了,一有錢就擺闊?那你跟那些只知道勸我多出幾斤氣力的山上廢物,好像沒啥兩樣嘛。”
陳平安置若罔聞,只是借此機會,好好打量起那座天門。
因為這座天地只是馬苦玄的觀想之物,所以很多細節,都與陳平安所知真相,有很大的出入,至于那些星辰和一條光陰長河,更是花架子嚇唬人的擺設。
陳平安收劍入鞘,并且重新背在身后,說道:“行了,整座觀想遺址就是你,藏個什么,真以為我拿你沒轍?今天這第三場,還當是打個平手。下一場,該如何就如何,你愿意分生死,給你機會就是了。”
下一刻,陳平安祭出井中月,四座氣勢如虹的劍陣,憑空出現,不計其數的飛劍,宛如四條雪白星河,浩浩蕩蕩涌現四座天門。
天地寂靜片刻,馬苦玄一粒心神顯化身形,出現在陳平安身邊,問道:“就不怕我泄露你兩把飛劍的根腳。”
陳平安說道:“一碼歸一碼,我們之間的恩怨且不去說,你這個人得勢就張揚,動輒與人撕破臉,可最少還是個打落牙齒和血吞的人。說實話,我除了煩你,卻不覺得你的作為有多少惡心。早年在劍氣長城那邊,我遇到個脾氣、性情跟你差不多的劍修,拜你所賜,跟他聊得比較投緣。”
馬苦玄笑道:“我收了個嫡傳弟子,是純粹武夫,資質還算不錯,你以后給他問拳落魄山的機會,三次,如何?”
陳平安點頭道:“可以,前提是他贏得過我的開山大弟子,而且他問拳裴錢,也算三次機會之內。”
馬苦玄說道:“沒問題。”
馬苦玄雙手抱住后腦勺,懶洋洋道:“說實話,這個世道,可把我給惡心壞了。”
陳平安說道:“你也沒少惡心別人,沒資格說這話。”
馬苦玄爽朗大笑。
陳平安腳尖一點,身形后掠,馬苦玄一粒心神隨之后撤,兩人始終并肩,一起望向那座高懸的遠古遺址。
陳平安默默說道:“無邊風月,有道天地。”
馬苦玄嗤笑一聲,“書最不值錢。”
雙方幾乎同時收起各自小天地。
大瀆水畔,馬苦玄身形化做一道虹光,去往陪都城內。
陳平安背劍,步行重返大瀆祠廟。
借住在屋舍內,陳平安跟祠廟這邊借了幾本圣賢書,都是那些再不被文廟禁絕的書籍,陳平安點燃桌上一盞油燈,一夜無眠,只是緩緩翻書,偶爾起身,推窗望外,涼風拂面。
在陳平安乘坐渡船,從桐葉洲跨海進入寶瓶洲地界后,心境中的日月,那些原本在太平山山門口,能夠察覺、卻始終無法打開的一堆光陰畫卷卷軸,總計二十四幅,好像自動打開了山水禁制,都可以打開,一幅幅畫面,一覽無余。
比如谷雨時節,一行鄉野采茶客走入春山,其中一位少女,身姿纖細,雙手采茶,動作嫻熟,突然一個風吹人晃,如一枝被春風拂動的柳條兒,少女驀然抬頭,望向一處山頭,有大蛇盤山,眼眸幽幽,大如兩口天井,張嘴一吸,一山采茶客,無論男女老幼,都化作白骨墜地而碎。
秋季,一大片的金色,一個年紀輕輕的官員坐在田壟邊,靴子磨損得厲害,在與一位老農笑語。下一刻,一陣狂風吹過,麥穗飛揚,粒粒如飛劍,一座縣城所有村野,好似一張淡薄白紙,挨了一場大雨似的,變得稀爛。一處茅草屋的村野學塾,驟然間就沒了讀書聲。
一處豪門大族的藏書樓中,一盞盞夜間亮起的燈火。突然整座府邸,變成了鮮紅色,一位臉色慘白、嘴唇猩紅的妖族修士,緩緩走入其中,每次打起個響指,燈火旁,墻壁上,窗戶上,就會炸開一大團鮮血。
一座仙家山頭,一位老仙師帶著群孩子在堆雪人,順便教訓一個眉眼清秀、十分靈氣的少年,老人好像在說那山下祈雨一事,太守老爺為了祈雨,燒那紙扎的龍王,你瞎湊個什么熱鬧,非要搬運溪水,真當自己是河龍王了啊,這是會沾染因果的,以后莫要如此意氣用事了……少年心不在焉應付著師父,老人嘴上訓著弟子,其實滿眼都是驕傲……剎那之間,一條條劍光掠過,滿地的無頭尸體,有那老人,有那少年。
有那偏隅之地的帝王將相,文官武將,江湖武夫,山澤野修,小門小派的譜牒仙師,紛紛赴死,死得慷慨壯烈,卻注定死得籍籍無名。
全是那桐葉洲的風水人情,全是那桐葉洲的亂世慘況。
所有“細微處”的美好和付出,都早已被洶洶大勢碾壓殆盡,整個桐葉洲,都已經被蓋棺定論,被一座座爛泥潭給淹沒在歷史長河當中。而陳平安曾經就是“天下大勢”其中之一,他對桐葉洲的印象,甚至是最差的那撥山上修士之一。
崔瀺分明就是要讓陳平安,想要在桐葉洲心境輕松,偏無法輕松半點。要讓這位隱官大人,連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沒有絲毫余地。二十四幅被碾碎的美好畫卷,不耽誤有兩百四十幅注定污穢不堪的丑陋畫卷,但是你陳平安別忘了,無論是兩百四十,還是兩千四百,你終究無法否認那二十四幅畫卷的存在,而一洲山河,又何止是這么點“不該死”?
崔瀺就是要讓陳平安親眼見證桐葉洲山上山下,那些大大小小的美好,整座浩然天下其余八洲,連同桐葉洲修士自己,都覺得桐葉洲是一個糜爛不堪的爛攤子,但是唯獨你陳平安做不到。下宗選址桐葉洲?極好。那就與驕縱跋扈的寶瓶洲、北俱蘆洲兩洲修士,與他們一個個,好好相處!
而這兩洲,一個是你家鄉,與你落魄山會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一個是浩然九洲當中被你最為敬重的劍修最多之地。愿意講理?喜歡講理?既然當了文圣一脈的關門弟子,回了家鄉,更成了擁有下宗的一宗之主,不再只是那劍氣長城的隱官大人,就讓你陳平安在那誰都可以不講理的桐葉洲,逆勢而為逞英雄,讓你一人,一次講個夠!
但是道理不講還不行,因為陳平安會是文圣一脈最被矚目的那個讀書人。
文圣一脈在儒家在文廟,在浩然天下的地位,被抬升越高,既是隱官,又是宗主,既然是文圣一脈關門弟子、就更必然是一位道德圣賢了的陳平安,就會橫空出世,水漲船高,一點點被高懸天上,無數的贊譽,由衷的,夾雜著惡意的,光明正大的贊譽,鬼鬼祟祟的溢美之詞,一切的一切,就都是那載船之水。
所以陳平安很清楚,為何先生會選擇“躲”在功德林,再次選擇兩耳不聞窗外事。
陳平安在所有光陰畫卷當中,只有一幅畫卷沒有全部看完,每次都打開,又很快合攏,不敢多看。
今夜也不例外。
那是一條跟泥瓶巷差不多寬窄的陋巷,一個根本不知道在桐葉洲何處的偏遠僻靜之地,小小雨巷中,有個小姑娘,撐起一把小小的油紙傘,一蹦一跳,油紙傘就跟著一高一低,一歪一斜,腳步輕快回著家。
陳平安驟然間退出心神,再一次合攏光陰畫卷。
雙指重重捻住一張書頁,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輕輕松開指尖書頁,干脆合上書籍。
陳平安起身走到窗口,雙指并攏輕輕抵住窗口,喃喃自語,“我知道,這是要我與你的棋局對弈,你繡虎棋術高,因為你人都不在了,只剩下桐葉、寶瓶、北俱蘆三洲棋盤的殘局而已。”
陳平安輕聲道:“齊先生。崔瀺這個大師兄當得太欺負人,小師兄你不管管?”
天地寂靜,長夜無聲。
陳平安自問自答道:“我保證這次大師兄會輸。”
而崔瀺這一次,其實希望師兄輸師弟贏。希望再不像那場書簡湖問心局,大驪國師贏得毫無滋味。
只不過想要在一局棋盤上,贏過繡虎,難度大小,可想而知。
陳平安其實經歷過劍氣長城的戰事之后,可以接受再多“強者”的生生死死,但是唯獨面對那些弱者,無數個好像曾經泥瓶巷的自己,家鄉的劉羨陽,小鼻涕蟲,陳平安會覺得大勢之下,無數個“弱者”的離開,依舊不對,依舊不行。所以陳平安甚至直到如今,都不敢看那心湖間的最后一幅畫卷。
好像不看那結果,那個撐傘的小姑娘,就會一直在小巷里走下去,活下去。
或者可能她已經回到家中了,收起了那把小小的油紙傘。會有家人閑坐,會是燈火可親,會有一家團圓。
哪怕不談什么人心,只說在桐葉洲某些斷人財路一事,山上山下,都是不共戴天之仇,涉及切身利益的得失,說不定陳平安和下宗的某個選擇,會在某一天,與玉圭宗神篆峰,與那韋瀅產生沖突,最終使得老宗主姜尚真,供奉周肥,必須做出某個絕對無法皆大歡喜的選擇。這也是為何陳平安會臨時改變主意,從一言堂,認定曹晴朗擔任下宗宗主,變成落魄山上的那句“若有異議,可以再議”,其實陳平安不是信不過曹晴朗,而是曹晴朗終究依舊太年輕,而他做出的有些抉擇,會讓他的本心,太早不堪重負。
陳平安知道那份滋味的不好受,而有些苦頭,當真就只是苦頭,毫無裨益,而且熬不過去就是熬不過去。
所以陳平安已經有了決定,下宗宗主的位置,可以先空懸,讓曹晴朗先繼續在那蓮藕福地,再修心個十數年。
當了太多年的甩手掌柜,陳平安也想要將功補過,就當是個“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好了。下宗雖然暫時不設宗主,自己也不會太過露面,只讓某個副山主,一開始就擺出“來你們桐葉洲,只為和氣生財”的兇狠架勢。比如……崔東山。反正為自己的先生分憂,也是當學生的題中之義。
不知不覺,已經天明。
陳平安瞇起眼。
窗外遠處,站著一個笑意盈盈卻眼神凌厲的年輕女子。
真龍,王朱,飛升境。
————
梳水國,深夜,已經關了門的山神祠廟內,一位腳穿繡花鞋的少女,聽完了那高挑侍女的言語,雙手負后,緩緩踱步,認真思量一番后,點頭,以拳擊掌,沉聲道:“讀書人就是花頭經多,我要是多讀幾本書,也肯定想得出這么個小法子。挑選個讀書種子,匯聚多數文運,畢其功于一役嘛,多簡單的路數。我會想不到?!至于半路截胡、套麻袋啥的,那就更是咱們的老本行了,閉著眼睛都能做成。”
一位體態豐腴的侍女使勁點頭,溜須拍馬了幾句,山神韋蔚先聽完好話,這才氣不打一處來,一拳狠狠砸在那女子胸脯上,打得后者踉蹌后退,少女大罵道:“不長腦子,光長這兒了。那陳平安大駕光臨自家祠廟,你都敢不露個面,與一位年輕劍仙行個禮?架子比天大了,你怎么不去當個山君府君?在我這兒,多委屈你?啊?”
那豐腴侍女噤若寒蟬,都不敢還嘴半句,只是揉了揉心口。
韋蔚還是惱火,就又踮起腳跟,一把扯住那高挑侍女的耳朵,重重一拽,使得后者腦袋一低,訓斥道:“你也是個蠢貨,都不曉得留下那個最憐香惜玉的陳平安做客?知道一位來自大驪王朝的年輕劍仙,在咱們梳水國,意味著什么嗎?意味著你家娘娘稍微與他沾點光,揩點油,至多再求他留下一幅墨寶什么的,那咱仨,以后就可以在梳水國隨便飄蕩了。”
罵完人,發完火,繡花鞋少女嘆了口氣,松開手指,看著兩個貌似恭敬、實則歡欣的傻子,無奈道:“我是與梳水國朝廷很有些香火情,可是你們以為那個劍仙,覺得他就只是拉了咱們一把?”
看到面面相覷的兩個光吃香火不出力的笨蛋,微微翻了個白眼,然后雙指并攏,指了指自己眼睛,再指了指那高挑侍女,再一個猛然攥緊拳頭,嘴上嚷著轟隆隆,跟打雷差不多,苦笑道:“你們想一想,陳平安一個劍仙,來咱們這兒幾次了?”
高挑侍女怯生生道:“三次了。”
韋蔚怒道:“不到三十年,一位年輕劍仙就光顧了一座小小山頭,足足三次。這說明了什么,說明肯定還會有第四次!你以為他開口第一句話,為何是問那寺廟神像的咋個安置?你要是說錯了……要是我們山神祠做錯了,你看他會不會走,信不信就算你趕他走,他都會留下來陪我聊幾句!他就是笑面虎,袖里藏刀,暴起殺人都不打商量的狠人……要不是我未卜先知,就知道他肯定還會走這一遭,所以早早妥善保存好了那些破爛石頭,這會兒咱仨還能不能說上話,估計都不好說了哦。”
高挑女子小心翼翼道:“會不會是娘娘想多了?他這趟做客咱們祠廟,看著挺和氣的,半點劍仙架子都沒有。”
門外的古松涼蔭里,青衫劍仙坐在石凳上,笑容和煦,與她說著話,還邀請她一起坐下聊呢。
韋蔚斜了她一眼,高挑侍女立即閉嘴。
韋蔚一揮袖子,大門打開,她坐在門檻上,雙手托著腮幫,開始想事情。
山神地界,囊括一個半郡,約莫管轄著六縣山水。韋蔚以往不愛與那些文廟武廟的神祇打招呼,個個官帽子不大,還喜歡眼高于頂,最多是與矮她一頭的縣城隍打交道,后者更識趣些。
韋蔚最后說道:“你們兩個,去那幾處縣城隍廟,仔細翻檢所有的功德簿子,咱們自家地界內,所有的讀書種子,也就是有希望當秀才貢生的,都一一記錄在冊,就照那位劍仙說的去做,細水流長嘛……還有那些所謂的積善之家,唉,心疼心疼,真是心疼死我了,你們也分些陰德靈光,藏在他們張貼的門神里邊,大忙幫不上,咱們這會兒家底太薄,先幫點驅散煞氣、陰風的小忙吧。等到那個進士老爺金榜題名,再來咱們祠廟還愿,添了好些文運,再從長計議,陳平安有一點說得沒差,如今不比以往,做不得一錘子買賣了,只要能夠開個好頭,到底是要看得長遠些。”
除了忌憚一位吃飽了撐著、會經常串門做客的劍仙,韋蔚之所以愿意如此“聽命行事”,歸根結底,當然還是有利可圖,而且風險極小,韋蔚覺得長久以往,如果按照他所說的去做,確實有希望旱澇保收,能夠有朝一日,將一地山水經營得當,躺著享福。當了山神,想著開辟府邸,再想一想那五岳山君的儲君山神,人生就有了盼頭嘛……
不然那陳平安如果就只是扯道義、功德什么的,她韋蔚大不了繼續混吃等死,下次再與他碰頭,她就躺地上裝死,陳平安總不能真的就飛劍斬頭顱吧?
不過韋蔚不得不承認,怕他陳平安,那是真怕。
這些年來,她的內心深處,會想著那個年輕人,死了也好,省得以后再來嚇唬自己。只是她轉念一想,又覺得那個年輕人真要死了,好像會有些可惜。
豐腴侍女有些躍躍欲試,輕聲提醒道:“山神娘娘,陳劍仙好像說過,咱們可以先托夢給那位過路的讀書種子。”
韋蔚轉過頭,一臉嫌棄道:“就你?還山神祠的神女?把你丟人堆里,走個路,別人是用手推,你倒好,用大腚兒撞。你覺得那個讀書人瞧見了你,把你當啥?運氣好,把你當頭山野狐魅,運氣不好,書生夢游祠廟,他還以為是逛那啥呢,保不齊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趕緊看錢袋子里邊的銀兩,夠不夠。”
韋蔚指了指那個高挑女子,“就你了,咱仨,就你剛好是讀過幾本書的,跟讀書人可以多聊幾句……”
那侍女有些臉色尷尬。可打死也不敢說這一茬,只敢在心中默念了幾句諄諄教誨,是諄諄。
韋蔚猛然起身,然后笑顏如花,哎呦喂一聲,“宋老劍仙來了啊。”
一位白發老人雙手負后,緩緩走向山神祠,“聊你們的,我就是故地重游,隨便逛逛,今夜不翻黃歷。”
韋蔚抱怨道:“宋老前輩的莊子一搬走,害得附近的山水武運,憑空沒了,不光是我這兒的小小山神廟,那叫一個苦不堪言,所有過慣了大手大腳日子的城隍老爺們,可都開始扣扣搜搜,緊巴巴過日子了。”
宋雨燒瞥了眼祠廟匾額,視線下移,望向殿內那三尊金身神像,笑道:“花了不少銀子吧。”
韋蔚伸手掩嘴而笑,“苦兮兮的日子,湊合著過唄。好在又不是什么神仙錢,家底多多少少,還剩下些。”
宋雨燒坐在那條青石長凳上,打趣道:“是不是現在才發現,梳水國四煞之一,不太好當,差點給一頭淫祠山神擄走當壓寨夫人,不曾想如今成了山神娘娘,其實更不好當?”
韋蔚輕輕搖頭,“好當得很。”
宋雨燒嗤笑一聲,一地山水氣運,老人是老江湖,大致看個模糊的多寡,還是可以做到的。就這座山神祠廟,撐不了百年,就會餓得一位山神娘娘金身遭不住風雨剝啄。
韋蔚雙手負后,走下臺階,腳步輕盈,笑嘻嘻道:“宋老前輩,我先前是刻意藏拙呢,懶得動彈罷了,我這會兒與你說一番自己的盤算?”
宋雨燒點頭道:“愿聞其詳。”
聽著那韋蔚的謀劃之后,老人起先聽得頗不以為然,尤其是那山水官場捷徑,走得劍走偏鋒,絕非長久之道,只是當那韋蔚文縐縐冒出個“正本清源”,尤其是那句“山水神靈,靈之所在,在人心誠”,聽得老人無言以對,竟是完全無法反駁,宋雨燒看著這個胸有成竹的山神娘娘,愣了半天,疑惑道:“韋蔚,你怎么像是突然長腦子了?”
韋蔚揚起腦袋,哈哈大笑,抹了抹嘴,擺擺手,“雕蟲小技,不值一提,我這還只是發揮了三四成功力。”
宋雨燒起身笑道:“如此最好,以后我就不來這邊逛蕩了。”
年輕時候覺得只不過幾步路的山水路程,人一老,就遠了。
韋蔚看著那個身形佝僂的白發老人,嘆了口氣,收斂笑意,實誠說道:“實不相瞞,這個法子,是陳平安教我的,我哪里想得到這些。”
宋雨燒嗯了一聲,點點頭,神色自若,淡然道:“早就猜到了。”
老人轉身離去。
那高挑女子來到山神娘娘身邊,感嘆道:“宋老前輩果然料事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