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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季:“喲,現在又是三清山道童了?”
潘筠不搭理他,只盯著玄妙,“其他要被殉葬的人真的沒辦法救嗎?”
玄妙:“你想找周王?據我所知,周王從正統三年生病以來,一直向上進言,希望皇帝能免除王府里無子的王妃和夫人們殉葬,這兩年,他開始安排自己的喪事,也是要求極簡,希望不要有殉葬之人,也不要太多陪葬之物。”
玄妙目光淡漠,冷冷地道:“朝廷多有寬慰之言,卻沒有答應他。”
潘筠皺眉。
潘小黑在浩如煙海的信息碎片中找到了一句零散的記載,喵了一聲,示意她去靈境看。
“朱有燉王妃鞏氏及其六位夫人殉葬……”
潘筠哼了一聲,起身道:“既然王妃可以脫劫,那說明其他夫人也可以,王妃和夫人不殉葬,其他人自不用陪葬,天道總有生機,我不信做不到?!?
只是他們還沒找到合適的時機,合適的方法而已。
玄妙也不阻止,由著她走了。
坐在一旁的陶季張了張嘴,忙扭頭去看玄妙,“就這么讓她去了?萬一惹禍……”
“再逃走就是了,”玄妙道:“我們惹的禍還少嗎?”
好有道理啊,陶季無言以對。
潘筠走出院子,沉思片刻,還是往周王的正院去了。
周王府的下人似乎不多,一路上就沒遇見幾個,一直到正院才有個守門的婆子在。
婆子忙攔住潘筠,“小道長是不是找不到回客院的路了?我這叫人領您去。”
潘筠道:“我是來見周王的。”
婆子瞪大了眼睛,在潘筠的要求下,她遲疑了一下,顧及她是小公子的恩人,還是進去稟報了。
屋里有伺候周王的小廝,還有一個常跟在周王身邊的長隨。
自周王難起身之后,他身邊伺候的都是男仆,因為要搬上搬下,需要力氣。
而男仆就是不夠細心,王妃也想給周王撥幾個丫鬟伺候,或者自己上。
但周王病重之后就不愛用丫頭,常發脾氣。
朱子瑾回來這半年是他生病期間過得比較舒服的日子了。
婆子也進不去房間,只在門外傳話。
隔著一道屏風,屋里伺候的下人四仰八叉的坐著,越過寬闊的院子,潘筠一眼看到了打開的門里的場景。
她嘴角微挑,也難怪迷信的周王聽到他們父子相克的傳言后也沒把朱子瑾送走,因為這些下人讓他感受到了嗣子的孝心和重要性吧?
聽說有客來訪,屋里的下人懶洋洋的起身,心中有些不高興,但還是擠出笑臉進去稟報,“王爺,送小公子回來的小道長求見?!?
床上的周王睜開了眼睛,片刻后淡淡的道:“請她進來吧?!?
身旁陪著的長隨立即將周王扶著坐起來,向后靠在枕頭上。
潘筠繞過屏風走進內室,對上周王的目光,微微一笑,上前行禮:“周王?!?
周王示意長隨搬凳子,態度溫和,“小道長請坐?!?
長隨將凳子搬到潘筠身后,看了周王一眼后退下,將屏風外候著的下人也都帶了出去。
屋里一下就只剩下一老一小。
周王笑道:“小道長有什么話就說吧,他們都下去了?!?
潘筠純粹好奇,“王爺說話既然還管用,為什么不把有二心的人清理出去?”
周王微訝,他沒想到這孩子找來是跟他說這個,他還以為是為了鍥兒,他不由笑起來,“小道長從哪里看出他們有二心?”
“要是沒有二心,鍥兒怎么會走丟,今天祥符郡王怎么會來得這么巧?”
周王臉色一沉,不怒自威,“小道長是來離間我們兄弟的?”
“不是,”潘筠搖頭道:“我是來救你,救王妃,還有你的夫人們的?!?
潘筠要干的是神神叨叨的事,自然不會拐彎抹角,而且她的年齡擺在這兒,拐彎抹角純屬給自己找事。
所以她直直地看著周王的眼睛道:“難得來這世間走一遭,周王要帶著遺憾和不甘離開嗎?太祖的眾多孫子中,您的才能品格可居首位,可現在保護自家的王妃和夫人們只能上書旁敲側擊的懇求,是因為病得太久,還是因為韜光養晦的時間太長,以致在朝上生疏了?”
周王頓了頓,看了看這小孩,忍不住低聲笑起來,“你這孩子……果然少年意氣,初生牛犢不怕虎,你知道什么?”
“先周王在時,為爭奪親王爵,父子相殘,兄弟相殺,周王你文才武功皆有所成,難道僅僅是因為一個朱有爋就一蹶不振,醉心于雜劇嗎?”
潘筠起身,上前一步道:“難道不是因為靖難之后藩王斗爭依舊激烈,所以不得不為之的選擇?”
周王臉上的笑意漸消,沉沉的看著潘筠。
他曾是朱元璋最喜愛的孫子之一,少年時讀書出眾,武功也出眾。
在南京學習時,皇祖父曾讓他和其他王府的世子一起去北邊歷練,他們領過兵,打過仗,他還到過云南邊陲,同樣領過兵,打過仗。
跟只會四處誣陷告狀的老二不同,周王一直高高在上的注視著他。
在他的眼里,朱有爋從來不是威脅,只是他很煩,周王很厭惡他。
他不懼朱有爋誣陷他謀反,因為他一直謹言慎行,真查,誰也查不出來他謀反。
他懼怕的是皇帝想削藩,怕的是其他藩王想取他而代之,于是認定他謀反。
所以他韜光養晦。
韜光養晦的方法有很多種,要么自污,吃喝嫖賭,無所事事,把自己養廢;
要么給自己找一個無關緊要的愛好,努力的鉆研它,沉迷它,無心于朝政。
他選擇了第二種。
可他似乎又有那么一些不甘,所以寫雜劇時帶入了一些,這孩子背后的人是通過那些東西看出來的?
對上他懷疑的目光,潘筠有些失望,她那么厲害,他卻還在懷疑她。
她干脆把肩膀上蹲著的黑貓拿下來,讓它黑溜溜的眼睛對上他的,“周王,你不必懷疑我背后有人指使,我會知道這些,是因為我能通靈,能看到不一樣的東西。”
周王一臉懷疑。
潘筠:……這人不是迷信嗎?怎么現在不迷信了?
難道就因為她年紀小嗎?
潘筠面上不顯,繼續道:“要不是我師兄,周王現在已經死了。”
周王沒否認這一點。
不僅府醫做出了預警,他自己也是有感覺的。
今日一早醒來他便覺大限已至,也是那時候他決定留個遺囑,將爵位留給朱有爝,懇求皇帝將朱子瑾記在他們夫妻名下,由他奉養王妃終老。
在接朱子瑾回來時,他是想把爵位留給他的,但朱同鍥走丟了。
他既相信朱同鍥失蹤是因為他們兩脈相克,也懷疑這其中有他四弟的手筆。
而不管哪一種,如今朱子瑾弱勢,周王爵于他不是好事,他守不住,所以他決定用王爵買他和王妃的平安。
朱有爝拿到了爵位,當不會再為難他們母子。
意外在于朱同鍥回來了。
那一瞬間,他有感覺,死亡離自己遠了一點兒,所以他還有時間規劃。
因為朱同鍥的事,他到底不是那么信任朱有爝了,所以在有第二選擇的時候,他就又立刻選擇了第二條路。
王妃名下有子,才能避免被殉葬。
他也害怕的,害怕朱有爝繼承爵位后不肯放過王妃,朱子瑾畢竟不是王妃的親生的孩子,當中可操作空間太大了。
朱有爝一句,玉碟未改,依循祖制就能殺了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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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安排
而在另一個時空里,王妃鞏氏的確被殉死了。
皇帝收到朱有燉的死訊,考慮到他不斷上書拒絕殉葬,于是決定遵從他的遺愿,下令周王府里無子的王妃和夫人們不必殉葬。
圣旨到達周王府時,王妃鞏氏和六位夫人的尸體早涼了。
周王一死,朱有爝就按制命令王妃鞏氏及六位夫人殉死了。
因為這是祖制,所以朱有爝的速度雖然快了點,但皇帝和朝廷也沒怪他,只能嘆息一聲,然后追謚王妃和六位夫人。
不過潘筠想,相比于謚號,她們肯定更想活著。
見周王一臉懷疑的看著她手中的貓,潘筠就悄悄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肚子,【說句人話?!?
周王對上黑貓琉璃一般的眼睛,突然走神,待它移開目光才猛的一下反應過來,他眼中瞬間迸發出亮光,再看向潘筠時就鄭重了許多:“我信小友,小友請坐。”
潘筠:……
她也低頭看了一眼手中抱的黑貓,【你剛才做什么了?】
潘小黑自己都好奇,它剛才不就下意識的懟了潘筠一句嗎?
難道……
潘筠和潘小黑一起目光炯炯的看向周王,難道他也有溝通萬物的能力?
潘筠盯著他的胸膛看,很想知道他的心有幾竅,或者是別的天賦能力。
她張了張嘴,壓下詢問的欲望,到底沒問出口。
陶季不也對她的法術和天賦很好奇嗎?
卻基本不提,可見此時的人對此很避諱。
潘筠不斷的在內心暗示自己,要禮貌,要禮貌,來日方長,來日方長……
于是重新坐回小凳子上。
周王活了一輩子,什么樣的人沒見過?
而潘筠前世今生,生活的環境都極單純,前世從出生到死亡,都待在學校里,就是個眼神清澈愚蠢的研究生;
今生,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更沒多少機會耍心眼子。
最近一次是和玄妙陶季兩個斗智斗勇。
雖然此時她臉上沒多少表情,但一雙眼睛就好像會說話一樣,周王略一猜就猜到了。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竟主動提起,“將死之人,或許能感受到不一樣的東西,看它,我感受到了?!?
雖人之將死,但周王并不困于此,反而有種從容坦然之感。
他病得太久了,如果說在生病的前期他還掙扎了一下,到后來,他已經躺平擺爛,決定順從天命。
天命讓他何時死,他就何時死。
他只需盡人事就好。
這樣想通之后,周王就能感受到更多的東西了。
尤其三年前他便經歷過一次死劫,再醒來,看這世間便通透了許多,他能更直白的感受到身邊人對待他的真實想法。
怨懟、恨意、愛意、不舍以及算計,各種各樣的情緒都有。
就比如眼前這個小姑娘。
她或許真的會通靈,但他依舊從她身上感受到算計的氣息,很淡,卻存在。
這孩子想跟他交換什么呢?
“還請小友指點迷津,本王要如何做才能免去府中人的殉葬呢?”
潘筠抱著黑貓,以自己淺薄的知識推演了一下,覺得有很大的可能性。
當今皇帝是個十五歲的少年,他偏聽偏信,任人唯親,吃軟不吃硬,所以,哀求比上正兒八經的奏本更奏效。
雖然對他和王振恨得咬牙切齒,但潘筠還是道:“王爺應該親自寫一封祈求信給皇帝,再以王妃之名攜重金去求王振,請求他代為美言,此事便成了八成,剩下兩成就要看天意了。”
周王臉一黑,胸膛起伏不定,“王振……陛下怎能由一宦官左右?”
潘筠淡淡的道:“皇帝愛重王振,我們這也是不得不為之?!?
周王不愿意,這不是助紂為虐,平白給王振樹立威信嗎?
將來事發,史書上都要記他一筆。
見周王不樂意,潘筠就道:“那您就上一封將死之書吧,就看我們這位皇帝夠不夠心軟了?!?
周王認同這個方法,揚聲叫來長隨,親自提筆寫信。
但他病了很長的時間,也很久沒拿筆了,這時候握起筆來打顫,需要很努力才寫出字來,筆畫還是有些顫抖。
周王看了一眼,很想扔掉讓人代寫。
潘筠卻覺得這樣很好,正好讓小皇帝確信,他這位叔祖是真的病得快死了。
周王很有邏輯的寫完一封信,潘筠覺得他這樣寫不對。
她代入了一下小皇帝的角色,覺得這封信很難打動他,干脆提筆替他操刀,然后讓周王照抄。
周王:……
他看了一遍潘筠的信,眉頭緊皺,“胡鬧,這信前后不搭,胡言亂語,既然說我專心修道,恬淡喜靜,不想要王妃和夫人們打擾我,怎么又說我對她們情深義重,不忍讓她們殉葬?后面又說什么,百姓困苦艱難,實在不忍家中親眷和奴仆再受殉葬之苦,三個原因到底是哪一個?”
潘筠:“都有?!?
周王:“但這一二相悖,你讓皇帝信哪一個?”
潘筠:“他兩個都會相信的?!?
“不可能!”皇帝是傻子嗎?
潘筠看著周王嘆息道:“王爺,您是寫雜劇的,自然注重邏輯,但我們小孩子是不看這個的,我們更注重情。
這一篇文章滿滿都是您的情義,愛己之情,愛妻之情,同情百姓之情,皇帝是個重情之人,他會理解你的。”
周王表示懷疑。
最后潘筠退一步道:“這樣吧,您先抄一遍,回頭兩封信都封好送到皇宮里去,先遞上去我寫的這一封,要是皇帝生氣,或沒有用,再遞你寫的這一封。”
“不行,”周王覺得這封信有辱他的事業,顯得他是個寫劇本很不專業的人,所以道:“先遞上我的,無用之后再遞你代寫的這一封。”
潘筠暗暗算了算,眼睛微亮,點頭:“也行,但我有幾句話要叮囑送信的人。”
周王看了眼她亮閃閃的眼睛,答應了。
于是長隨去找來周王的心腹,周王則握筆抄寫這封信。
等寫完,心腹早在一旁候著了。
潘筠將兩封信封好,做好不同的記號交給心腹,叮囑道:“先遞上第一封信,兩天后若沒有回音,就請長史遞上第二封信,就說王爺病危,已經人事不知,周王府已經準備好喪禮,這是王爺昏迷前的最后一封信?!?
心腹目瞪口呆,看向她身后的周王。
長隨忍不住出口斥道:“放肆!”
周王眼里卻滿是興奮,和長隨道:“就這么說,和長史說,你出發時我已是回光返照,時日不多了,你現在就走,帶人去追趕長史?!?
心腹應下,接了信,當即就去。
周王意猶未盡,他平時沒少指導人演戲,自己上場演,還是以自己的生死來演卻是第一次。
唉,要知道可以這么玩,那他早兩年就應該玩起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