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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又不是只送這一個物件。”
“但鏢師能帶的東西有限,一件二兩,十件也才二十兩而已,除非是極小的東西,不然是帶不來十件的,”伙計道:“鏢師和民信局都只是賺個辛苦錢而已。”
潘岳聞言腳步一頓,扭頭問,“這個盒子是什么時候寄出來的?”
伙計道:“四天前。”
潘岳立刻回屋打開,盒子里貼著一張黃符,還有許多瓶瓶罐罐,另有一個布袋,最底下壓著一封信。
潘岳往外看了一眼,見他爹不在,就倒了一杯開水,用熱氣烘了烘信封,片刻后就把信封給撬開了。
潘鈺看得目瞪口呆,見他哥真的從信封里抽出信來,他就一臉糾結,“大哥,偷看父親的信不好吧?”
潘岳:“我一會兒就裝回去,我不說,你不說,誰知道?”
潘鈺就轉身背對著他,蒙上被子道:“我看不見,我什么都看不見。”
潘岳不理他,低頭看信。
潘鈺見他半天沒動靜,就忍不住扭頭看他,見他臉色沉肅,忙轉過身來問道:“大哥,信上說什么?小妹不是前幾天才給我們寄過錢嗎?怎么又寄這么多東西來?”
潘岳將信收起來,嚴肅道:“她感應到了,也算出來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我們不了解的力量存在。”
信,是潘筠一路飛奔回三清山后做了準備才又下山寄出來的。
為了能快一點送到大同,她都沒在大源塢的急遞鋪里寄信,而是讓大騾一路狂奔到玉山縣,找了民信局,花大價錢讓他們急送。
潘筠的兩條腿都快跑細了。
虧得她最近修煉有成,不然從大周莊跑到山腳下,又從山腳跑上山頂,她得死。
跑回山頂時,她順勢看了一眼山腳下那兩塊他們道觀的農田,稻穗垂著,但葉子和稻穗都是綠油油的,一點要變黃的趨勢都沒有。
潘筠從農田邊跑過,一邊運起輕功向山上狂奔,一邊腹誹,“這就是大師兄說要收割的水稻嗎?”
跑上山,果然,王費隱一點要干農活的架勢也沒有,正在山門前晃悠悠的打拳。
轉身正要出拳,就對上一臉汗,正喘息的潘筠。
王費隱拳頭出到一半就出不去了,他干脆渾身一震,將身上凝聚的氣散開。
空氣振動,潘筠眼中,空氣似乎成波浪般被振動開去。
潘筠抬手卸掉沖過來的氣波,“大師兄,你看我今日運勢如何?”
王費隱收勢,抬頭看了她一眼后道:“不高不低,平平無奇,怎么,你今日又倒霉了?”
潘筠:“我昨日賺了五兩銀子,今日便感覺到我送給父兄的符箓有異,大師兄,是不是我影響到了他們?”
王費隱就仔細打量起潘筠的五官來,想了想,將她帶到大殿,拿出龜殼卜算。
潘筠低頭看結果,心里忐忑的不行,她自己就是個中好手,一看這結果,心都涼了。
王費隱卻抓了抓腦子道:“不急,你略坐一坐,我去叫四師妹。”
潘筠更忐忑了,忙拉住他,“大師兄,你這是沒算出來,還是想再算一遍確認?”
王費隱一臉糾結,實話實說道:“我是沒卜出來。”
潘筠抬頭認真的看他,發現他說的是實話后就松開了手,內心一條直線,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王費隱什么都沒察覺,快步去找玄妙。
玄妙被拖來,看了潘筠一眼就跪坐在蒲團上,將王費隱的龜甲收了,拿出自己的銅串,解開繩子,將銅錢一枚一枚的擺開,問道:“你想算什么?”
潘筠鄭重道:“我想算親人的安危。”
玄妙就開始擺弄她手中的銅錢,銅錢不斷變化,左手不斷的掐算,許久之后,她抬起眼看向潘筠,“有驚有險,你親眷皆在,沒有亡故的。”
潘筠臉色一肅,那就是受傷了,且還是很嚴重的傷,不然四師姐大可以說有驚無險。
在大同受的傷……多半是外傷,那就是需要止血和補血一類的藥。
潘筠眼巴巴的看向王費隱,“大師兄,我能不能與你賒些藥,我身上只有五兩銀子。”
王費隱:“我不嫌棄五兩銀子少。”
“您等我再去縣城賺一些回來還您,這五兩我要拿去寄東西,還要做啟動資金的。”
王費隱答應了,問道:“你想要什么藥?”
“大同是邊關,我父兄又是充軍,說不定被人當炮灰了,所以我想多要些治外傷的藥。”
王費隱瞥了她一眼道:“我來給你配吧,被人當炮灰,最要命的可不是外傷,而是內傷。”
他帶她去他的煉丹房。
潘筠就沒進過他的煉丹房,不論是王費隱還是陶季,都不需要他們打掃他們煉丹房的衛生,授課煉丹都是在隔壁的大煉丹房。
一進門,除了正中間的大中小三種煉丹爐外,就是貼著墻擺的架子了。
一面架子上全是藥材,一面則全是些瓶瓶罐罐,看上去好好看。
王費隱帶她站到架子前挑選藥,道:“外傷最緊要的是止血收斂,大同是邊關,金瘡藥并不比我們的差,真正有差距的是內傷藥。”
“我們三清觀主修丹道,講究的是由內而外的調養,對五臟六腑的研究比太醫院的太醫們也不差了。”王費隱道:“你要在大同保他們,光送外傷的藥沒用,最要緊的是送大同也缺少的東西。”
王費隱從架子上挑出好幾個瓶瓶罐罐,“這個是調肝的,這個是調脾胃的,哦,這個你一定需要,這是止內傷出血,調理五臟的。”
潘筠看著這些瓶瓶罐罐瘋狂心動,問道:“大師兄,我能去大同嗎?”
“不能,”王費隱道:“你四師姐沒告訴過你嗎?你要是與他們見面,他們會死的。當然,這個問題不在于你,也不在于他們,而在于要害你們的惡人身上。”
潘筠:“……您連我家里出事都沒算出來。”
“你不信我?你且等著,我把你四師姐叫來,雖然我卜算不行,但我相面還是很厲害的……”
潘筠假裝阻止了一下,就安靜的在煉丹房里等玄妙。
她現在一肚子的疑問,今天要是不問出個根由來,大師兄和四師姐別想睡覺,還有她那便宜師父潘公。
玄妙被拉過來,第一句話就是,“你想在成年之前見到家人,除非你步入第一候,進入煉精化氣階段。”
潘筠至今不解,“四師姐,你既然說我不是刑克父母家人,為何我見他們就是害他們?”
“天道是相對公平的,會這樣,是因為你能給他們的幫助太多了。”玄妙道:“他們得到的多,需要付出的代價也就多。”
“這世上被天道偏愛的人這么多,為什么不能多我父兄三個?”
玄妙:“大約是你得到的太多,這天下的好處總不能都叫你們潘家占了。”
和從前的不服氣不一樣,潘筠開始認真思索起來,難道就因為她太天才了,又有三玉靈境在手,所以被天道認為他們潘家占了莫大的好處,所以才讓他們處處倒霉的?
玄妙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看著她的臉道:“小師妹,不要鉆入窮巷,天道于人間重要,卻又不是那么重要。”
潘筠兩眼迷茫。
玄妙道:“神仙垂眸,心懷慈悲,卻不能插手民間之事,不然,這天下每日發生這么多事,都求神佛,神佛哪里忙得過來?”
“天道和神佛一樣,潘家的事是人間的事,祂不會插手的,只有你,你一人才是例外。”
玄妙已經點得很清楚了,再說詳細一點,一會兒被劈的說不定就是她了。
第89章
三悟
潘筠帶上王費隱給她挑出來的藥,她將靈力和精神用光,畫了許多符,最后只成功了十二張。
她一并裝上,沒有耽誤一點時間,當即就抱著盒子要下山。
王費隱見她精神和靈力都消耗過大,哪敢讓她自己下去,就讓陶巖柏送她。
倆人緊趕慢趕,在天黑關城門之前進了玉山縣,第二天一早潘筠就帶上五兩銀子的巨款去寄快件了。
找回來三兩,其實挺多的,如果只是生活,這夠她自己生活好久了。
但潘筠一下就對錢失去了興趣。
她心里還是有很多的不解之處,對天道,對山神潘公,還有對這人間種種。
如果人與人之間的牽扯像她現在感受的這樣深,天道根據血緣關系來確定連坐,那這和民間的朝廷有什么區別?
朝廷有錯,臣民可以抗爭,甚至能換一個朝廷。
天道有錯,他們還能換天不成?
潘筠想,要么天道也是錯的,要么,就是他們對天道的猜度錯了。
她坐在騾車上一動不動,陶巖柏不由的回頭看她,問道:“小師叔,我們是回三清山,還是去大周莊?”
潘筠這才想起陶季還在大周莊呢,略一思索便道:“去大周莊。”
陶季看到潘筠回來,那口氣還沒松到底呢,就發現潘筠回來啥事也不干,就撐著下巴坐在周家大門外發呆;
還沒等他給她安排要干的活,她就又到村中央的八卦婦女中心發呆;
下午再看,她就到了田里,看著收割稻子的人發呆。
陶季:……
陶季放棄使喚她了,對陶巖柏道:“你回去吧,帶上妙真妙和多去采防暑治熱的藥材,秋收開始,這部分藥材消耗大。”
陶巖柏應下,架著騾車離開。
陶巖柏一走,陶季再想找到潘筠就更難了,天天早出晚歸,偶爾碰見,她不是在發呆,就是在和村民們吹牛聊天。
今天難得能在周家院子里看到潘筠,他驚奇得不行,“你今天不出門了?”
“出,我一會兒要去玉山縣。”
陶季:“去玉山縣發呆?”
潘筠回頭道:“去玉山縣民信局看有沒有我的信。我父兄出事,既然沒有生命之危,肯定會有人給我寄信。驛站的信雖然要安全一點,但太慢了。他們一定會從民信局給我寄信的。”
民信局寄信,就只能到玉山縣,這也是她留在大周莊的原因,能更快的去玉山縣打聽消息啊。
陶季略一思索后道:“我與你一道去,正好要買些藥材。”
師兄妹兩個就走路去玉山縣。
一路上潘筠都很安靜,連她肩膀上的黑貓都很安靜,安靜到陶季有些忐忑,他輕咳一聲,笨拙的安慰道:“小師妹,你別擔心,我看你這兩天心臟就挺好,也沒什么感應,他們說不定已經脫離危險,沒什么事了。”
潘筠點頭。
陶季就覺得自己勸成功了,再接再厲,“你也別總是想著這事,大同府和廣信府隔得那么遠,就算是出事,你也鞭長莫及,憂慮皆是無用的情緒,不如振作起來,先做好當下的事……”
潘筠:“三師兄,你以后還是不要勸人了,這不是你擅長的領域。”
陶季不服氣了,“我怎么不擅長了,你剛剛就聽勸了。那你說,你這幾日憂慮,除了浪費時間還有什么用?”
潘筠道:“我沒有浪費時間。”
“呆成那樣,一事不做,不是浪費時間?”
潘筠:“我是在思考,不是發呆。”
陶季心態平和了,作為道士,他們的確是要經常思考的。
他就問:“你思考出什么來了?”
“很多,但我目前無法宣之于口,”潘筠道:“你等我再總結總結。”
聽著有點不太靠譜的感覺,陶季就不再問她了。
陶季先陪著她去民信局。
民信局的伙計對潘筠印象深刻,畢竟他在玉山縣的民信局干了好幾年,愿意花二兩銀子寄快件的客人并不多,一年也就一兩個吧,就一兩次吧。
潘筠成功擠入這一兩個人的一兩次行為中,伙計想要記不住都難。
一看到她,他就抽出一封信來道:“小道長來得正好,今日大同府方向來了一封信,我正要托人給您帶口信呢,可巧您就來了。”
潘筠謝過,接過信就拆開,一刻都不愿意停。
這段時間信件來往,父女兩個在報喜不報憂的互相隱瞞之后又刺探起對方的真實狀況。
最后還是潘洪受不了,寫信和潘筠道:“我們父女之間有何不能坦誠的呢?從這一封信開始,我們都當坦坦蕩蕩,有商有量,父女情分才不會消散。”
潘筠覺得自己日子過得挺好,沒什么可以隱瞞的,既然老爹那么說了,那她就好好地給他寫一寫她是怎么修道,現在功力有多深厚,她有多么的天才,現在三清山上學到了多少本事。
要寫的事太多,信只寫了一半,所以沒有寄出去。
這一次潘洪回信倒是很坦誠,他詳細寫了潘鈺受的傷,還附上了脈案,問她是否知道更好的藥方。
潘筠一看,立即把信懟到陶季面前,“三師兄助我。”
陶季接過信看了一遍,蹙眉道:“內傷……那得盡快止血,這信件一來一回,他等得起嗎?”
見潘筠臉色都變了,他連忙道:“我看了一下大同那邊大夫開的藥方,還是挺對癥的,所以你別擔心,就是把人參換成三七就更好了,還可以加用少量的重樓……”
潘筠立刻拽上陶季,讓他當場開方,“我現在就給大同寄去。”
怕大同買不到三七和重樓,潘筠還和陶季借了不少錢,到隔壁藥鋪里買了三七和重樓,一并放在盒子里給他們寄去。
她身上的三兩銀子,瞬間只剩下一兩了,還倒欠陶季五兩,三七粉很貴。
快件寄出,潘筠和陶季一起嘆了一口氣。
聽到對方的嘆息聲,倆人不由對視一眼,又嘆息一聲。
潘筠突然間累得很,就坐在民信局和藥鋪之間臺階上。
陶季站在她身側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有要走的意思,就道:“你等著,我去藥鋪買些藥。”
等陶季回來,她還是撐著下巴一臉無力的樣子,他就忍不住皺眉。
“小小劫難就讓你變成這樣了?當初在京城,你生死一線間都沒有如此。”
潘筠腳尖點了點臺階,問道:“民信局和藥鋪為何在這里砌臺階?”
陶季皺眉,“給行人坐的吧,這和你如此頹喪有什么關系?”
“我現在坐在這上面,這不是關系嗎?”潘筠道:“天道難道連這點事也會親視,并且管理嗎?”
陶季雙眼迷茫:“什么?”
潘筠指著隔壁一人問他,“三師兄,你覺得他可憐嗎?”
陶季看去。
那是個衣衫襤褸的中年人,臉上都是苦色,手指粗大,滿是老繭,他正蹲在臺階上數錢,一大把零散的銅板壓在一張藥方上,他還在掏衣兜,想要再找出幾塊銅板來。
聽見潘筠指著他說話,中年男子不悅的瞪了潘筠一眼,卻沒出聲,而是小心翼翼的挪動藥方和藥方上的錢,離他們遠了一點。
陶季也不太贊同的看了潘筠一眼,“可憐,你不要欺負人家。”
潘筠一聲不吭,將身上的一兩銀子掏出來,走進藥鋪,不一會兒拎出三副藥來,遞給中年人,“按照你藥方抓的。”
中年人一愣,抬頭呆呆的看她。
潘筠就把藥包塞進他懷里,“拿回去吧。”
陶季也驚訝得不行,問道:“師妹你在做什么?”
潘筠卻問他,“三師兄,你說天道現在在看著我們嗎?祂會對此有想法嗎?”
陶季沉默。
潘筠轉身去斜對面的攤位上買了兩大袋包子,足有二十個。
她沖躲在墻根下面的乞丐們招手。
乞丐們本就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見潘筠招手,立即沖上來。
潘筠就把包子一個一個的分給他們,給一人,她就問陶季一句,“天道此時會有想法嗎?”
“祂現在看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