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雨竹潘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畢竟,他很可能落榜,實在沒必要耽誤其他考生。
于是他起身,將卷子交了上去。
皇帝才在龍椅上坐下呢,考卷就遞到了面前。
第456章
考卷
朱祁鎮:……
他深深地看了薛韶一眼。
薛韶亦抬頭看了皇帝一眼,只一眼便低下頭去,拱手行禮后退三步,然后緩緩退下。
朱祁鎮胸膛起伏,壓下心中的憋悶和怒氣,垂眸。
禮部的官員捧著試卷,試探性的叫了一聲,“陛下?”
皇帝面無表情地伸手接過,將試卷展開,從頭看起。
雖然已經看過一遍,但再看,他依舊會被他的破題所驚艷。
只是文章的后半段讓他很不舒服。
薛韶顯然知道他出這個題目的意思,破的題也是從嚴禁內外官私交作弊,但,他舉的例子他很不喜歡。
后半段,他以薛瑄之案為例,與其說是在答題,不如說是在寫狀紙。
朱祁鎮是不滿王振,也想要敲打他,所以特意改了殿試題。
但這道殿試題可不止是為了敲打王振。
滿朝文武,大半是先帝留下的舊臣,不然就是曾經太皇太后倚重之人,真正為他所用者不多。
他還需要王振做刀,若王振如他考卷上所寫的這般,王振十個頭都不夠砍的。
朱祁鎮攥緊了卷子。
底下觀政的幾個官員視線一碰,便有一個出聲提醒,“陛下?”
朱祁鎮回神,面無表情的道:“彌封吧。”
眾人:……
不是,真封啊,這可是解元的答案,現在看怎么了?
眾目睽睽之下,他們還能徇私不成?
雖說殿試的卷子要彌封后批閱,但因為是皇帝監考,當殿考試,就一道策論題,所以常有皇帝和考官、內閣當場閱卷,為什么小皇帝這次這么守規矩?
很快他們就知道為什么了。
卷子彌封,但作為主考官的楊溥還是看到了卷子,他亦從驚喜到愕然,再到沉默。
最后默默地等候所有考生交卷后離開。
他這才取出薛韶的卷子上前,跪下道:“陛下,此答卷不僅是國之良策,亦是一封狀紙,請陛下審閱。”
王振一直插不上手,并不知道卷子上的內容,此時見楊溥捧著卷子下跪,他立即搶在禮部官員前上前將卷子接過,目光快速一掃。
朱祁鎮本來想著能拖一時是一時,但見王振上前,他就不由自主的想到腰間荷包里黃符,起到一半的身子他又坐了回去。
考卷,按規矩,內侍是不得插手的,上下皆有考官或禮部官員經手。
看來上次的敲打還不夠。
朱祁鎮抿了抿嘴,只沉默了一下便道:“朕已經看過了,王伴伴,將這考卷給眾考官看看吧,看看,這份卷子當評幾等。”
其他考官一臉莫名的接過卷子看,而快速掃到文章中間的王振臉色已經開始難看。
考官們傳閱卷子,一看一個不吱聲。
大家悄悄的去看皇帝、王振和楊溥的臉色,心里一萬頭草泥馬飛過。
王振不必猜,他們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他想毀去這份卷子;
楊溥……好吧,他既然主動提及,顯然,他想以此為契機弄下王振;
現在的關鍵是,皇帝是怎么想的?
他到底是想哪樣啊?
站在詔獄外的薛韶正仰望天空,看著日光透過凡人看不見的功德金光撒在詔獄的院墻之內。
提著食盒的喜金走過來,“少爺,我銀子都塞到十兩了,他們還是不許我們進去見人,不過愿意給我們傳個話,送些吃的,您有什么話要傳給潘道長?”
薛韶收回目光道:“起風了,雖是春風,卻也寒毒,讓她日夜小心,這世上,人可怕,妖也可怕,請她多多保重吧。”
喜金一臉疑惑:“這和妖有什么關系?”
他眼睛噌的一下亮了,大叫道:“我知道了,少爺這是說王振是妖,要她小心王振!”
薛韶嘆息一聲道:“幸而她不如你這般聰慧,你原話傳進去就是了。”
喜金不高興道:“少爺你是說我愚笨?那你說的妖是什么?”
“妖就是妖,沒有其他比喻,快去傳話,不然十兩銀子要白花了。”
喜金反應過來,立刻拎著食盒朝獄卒飛奔而去,不多會兒就兩手空空的回來了。
“食盒和話都傳進去了,少爺,之前我們連尹宅都要避著走,您才結束殿試就來詔獄,這不好吧?就不能等殿試成績出來再來嗎?”
薛韶轉身離開:“那答卷就是狀紙,交上去后,我和她在世人的眼中便是天然的同盟。既然暴露了,想來便來了,還要特意選日子嗎?”
薛韶慢悠悠的往租房去,問道:“我們還有多少錢?”
喜金把錢袋打開數了數,嘆氣,“只剩下八兩多了,詔獄就是詔獄,打點的銀子都要比別處貴些,要是在別的大牢,一把銅錢就能傳話,一兩銀子都能進牢私會了,結果詔獄十兩銀子就只傳一句話,物價太高了!”
薛韶皺了皺眉。
喜金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薛韶,忍了片刻,還是小聲道:“少爺,聽獄卒說,這幾日潘道長天天被用刑,一身全是血,我,我們要不要想辦法打點一下,讓她少受些罪啊。”
薛韶眉頭皺得更緊了:“獄卒是這么說的?”
“是,還說是宮里王振的意思呢。”
薛韶垂眸,片刻后道:“我相信她,她既然敢進詔獄,一定能護住自己,那獄卒那么說,多半是為了訛我們錢財。”
話是這樣說的,下一個路口薛韶還是腳步一轉去了尹宅。
今日殿試,尹松師徒兩個休沐,倆人正在院子里畫符,聽見敲門聲,齊齊抬頭,齊齊把石桌上亂七八糟的東西一收,然后尹松端坐,尹清俊站在尹松身后候著。
奉硯將薛韶主仆兩個請進來。
見是薛韶,尹松表情一松,抬手道:“原來是薛公子,請坐。”
說完才反應過來,眉頭一皺,“薛公子?你怎么這時候來這里?”
薛韶含笑道:“我殿試結束了。”
“我知道,但你……你怎么就來這里了?我這外面可還有人盯著呢。”
薛韶道:“今科殿試的題目是‘物有本末,事有始終;知所先后,則近道矣’。”
尹松默念了兩遍,嘴唇微抖,“你,你不會是?”
“我以叔父和潘御史的冤案為例寫了考卷,若無意外,這份考卷也會被認定為狀紙。”
第457章
且等著看
尹松捂住胸口:“你們倆人真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挖的坑是一個比一個大,是生怕泥不夠多,埋不住我們是吧?”
薛韶:“不破不立。”
尹松:“你可要想清楚了,算了,你做都做了,想不想清楚也都這樣了。別說狀元,你怕是連會元的位置都要保不住了。”
薛韶笑了笑,并不憂慮自己,“尹大人可有潘筠在獄中的消息?”
“她怎么了?”
薛韶:“我聽獄卒說她在獄中被用了酷刑,我怕她損傷身體……”
尹松不在意的揮手道:“放心吧,她修為在那里,打不死她。”
薛韶皺了皺眉,“骨血一樣,而且人是會痛的,怎么能因為修為高就不在意身上的酷刑呢?”
尹松張了張嘴,見他一臉擔憂,左右看了看,還是湊近兩分小聲道:“放心吧,那鞭子就沒一下落在她身上的。”
薛韶抬眼看向他。
尹松沖他微微點頭。
薛韶就放下心來,起身拱手道:“那在下先告退了。”
“等等,”尹松呆了一下,叫住他問:“你來我家就為了這事?”
“倒也不是,”薛韶又坐了回去,也湊近兩分:“尹大人,詔獄上空的異狀你可看到了?”
尹松一臉沉重:“看到了。”
薛韶就放心了:“既然尹大人也知道,想來有辦法保護好潘筠。”
尹松重重地嘆息一聲:“我黔驢技窮,已經沒辦法了。”
薛韶皺眉,“怎會沒辦法?你們修道之人不都有遮掩之法嗎?不能將那些功德金光遮掩掉嗎?或者說,若有妖至,尹大人可以收服?”
尹松抬起眼皮看他,“說了半天,我倆擔心的就不是一回事。”
薛韶虛心請教道:“不知尹大人擔心的是?”
“我不擔心妖,妖有什么可擔心的?”尹松道:“你以為詔獄好闖?”
他哼哼冷笑:“以為詔獄是凡獄,妖就可以隨便進出?我告訴你,這世上的工匠,每一個都是半個陣師,尤其是修房子的,一般的妖魔鬼怪根本進不去詔獄。”
薛韶:“不一般的呢?”
“不一般的,輕易也不敢靠近,只詔獄里的兇煞之氣就能逼得它們后退。”
薛韶:“總有不怕詔獄的妖怪吧?”
“有啊,但詔獄隔壁就是皇宮,誰敢靠近?”尹松道:“那里可有張家的一個供奉在,不管是什么大妖,來了京城,都要夾著尾巴做妖。”
紅顏和小紅,至今也不敢靠近皇宮,都是無知無畏的潘小黑來回傳話,她們再四處跑著收集信息。
薛韶:“……你們是想借宮中張供奉的手對抗被功德吸引而來的大妖?他,他能答應?”
尹松一臉嚴肅:“胡說,我們可沒這樣的想法。”
他道:“不過守護皇宮是張供奉的職責,不巧,詔獄關押的人員重要,所以與皇宮相連而已。”
詔獄是皇帝直接控制的大牢,關的都是重臣、皇親國戚之類的,方便皇帝隨時提審,可不就得在皇宮邊上嗎?
潘筠也是皇帝丟進去關著的,跟他沒關系,張供奉可怪不到他頭上。
薛韶定定地看著他,移開目光:“我明白了,那您擔心的是什么?”
“我擔心的是人!”尹松嘆息道:“妖來,我們有能力抗下,但朝中的局勢,卻不是我們幾個可以控制的。”
尹松起身轉圈圈,“不管是妖還是我等修道之人,大多避世而居,這個世界是人主宰的世界,而朝廷,皇帝又主宰人。”
“與妖相斗,可拼修為;與同修相斗,拼的還是修為;可與朝局相斗,拼的是人心……”尹松搖了搖頭,“修為卻是最無用的東西。”
薛韶眉間稍蹙,誠心發問:“詔獄有什么會引起朝臣反感、戒備的東西嗎?雖說朝中現在王振的勢力大,但依舊有一部分文武官員反感王振,他們應該會與我們結盟才對,除非,詔獄出現的東西會讓他們像反感王振一樣反感。”
尹松就道:“詔獄前幾天出現了妖貓的蹤跡,有人上報說,這是詔獄有冤所致。”
薛韶腦海中就閃過潘小黑的影子,“那妖貓是小黑?”
“不錯,但我當時哪敢說是潘筠的貓?只信誓旦旦的保證沒有妖孽。”
薛韶腦子轉的飛快:“是妖孽也沒什么不好,只要把潘小黑藏好,把事情往王振頭上引,只不過尹大人你就……”
尹松就無言的看著他道:“我難道不知嗎?我會因為能力不足被貶官、甚至是革職流放,但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以為人的欲望只有這么點嗎?”尹松道:“王振倒了,下一步,朝中文武大臣就要對準我們欽天監、天師府和天下方士了,這是涉及天下道統的大事。”
“若因我和潘筠之故讓天下道統動蕩,那我和潘筠將萬死難辭其咎。”
喜金在一旁嘀咕:“怎么大家都跟流放扯上了,這個要流放,那個也要流放……”
大家一起瞥眼看向喜金,齊聲道:“流放,已經是最輕的處罰了。”
當然了,這是對他們這種在哪兒過都一樣的人來說,對于絕大多數人而言,流放猶如砍頭,是殺心的刑罰。
少年薛韶還有些天真,安慰尹松:“尹大人,或許你是多想了。”
“雖然這天下是以凡人為主,但萬物平等,不論是妖、動物、植物還是你們修道之人,都在朝廷的管轄范圍之內,你們又不像王振一般危害社稷,他們又怎么會排擠你們呢?”
尹松看著薛韶搖頭大笑起來:“果然是少年人,雖然天才,卻也天真,未曾失了真性情啊。”
他道:“我在朝中為官七八年了,朝中的這些人啊……”
他搖了搖頭道:“除了個別人外,其余人都虛偽得很,都是非我同黨,其心必異的行事。
就是同黨,涉及個人利益時也能鬧翻,何況我等還是修道之人,從人生目標到行事準則都不一樣。”
尹松道:“你知道先秦百家互相仇視,激烈時都打出腦子來了嗎?”
薛韶沉默。
尹松道:“我們現在就是這樣的情況。”
他挑起嘴角淺笑道:“你不信就且看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