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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或許可以聽聽我泄露的機密涉及哪個方面?”艾星不覺受挫,繼續從對方口中套話。
威爾森皺了皺眉,“William。”他叫了一聲艾星的名字,又頓住,用一種少見的認真表情隔桌打量身穿校服的少年,“你在我們的黑客名單上待了很久,你很狡猾,留下的痕跡很少。但以前只是小打小鬧做點自認為匡扶正義的事,為什么這一次玩得這么大?”
艾星不知道喬尼什么時候折返,他必須抓緊時間攻破威爾森,只能選擇單刀直入。
“我以為本州官員的貪腐案不至于讓FBI這么草木皆兵。除非、那份名單里真有某個人打算競選下一屆總統?”
威爾森聞言,臉色倏變。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不應該自恃經驗老道,只是草草瀏覽了一遍艾星的資料就來抓人。這個高中生不是紈绔混世的集團繼承人,也不僅是目中無人的網路黑客,而是心理素質極好的疑犯,他的經歷不該是一張紙頁那么簡單。
艾星已經從他閃變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他面上裝作若無其事,心卻迅速下沉。
威爾森沒有嚇他,這次他的熱血沖動很可能帶來一場生死浩劫。
那份貪腐名單上有一個人的名字非常突出加州現任州長沃克?格林,也是民主黨的元老政客之一。
艾宏申的加密文件只是觸及了政壇貪腐的皮毛,并沒記錄細節交易。由于沃克?格林是一州之長,更容易牽連出其他政客,艾星決定從他的資金流向入手,并很快查到近期他與某個大型能源公司有著大筆資金往來。
這家能源公司是一向力挺民主黨的財閥之一,與沃克?格林有些來往并不奇怪。但是高達七位數的行賄數目太過反常,艾星起先一直沒想明白,能源公司要從沃克那里獲取什么支持,才需花費如此重金?
直到這時他靈光一閃,那些資金都是為沃克?格林的競選鋪路的活動經費,卻被沃克中飽私囊轉移到私人賬戶里。
所以這兩個探員,到底是授意于州長,還是聽命于財閥?
鐵門再一次被推開,喬尼大步走了進來。
艾星甚至來不及回頭看上一眼,他的后頸已被人用力卡住。
審訊桌后的威爾森叫了一聲“喬尼”,卻沒能阻止喬尼對艾星動手。
由于艾星帶著手銬,無法進行有效反抗。他被喬尼猛地拽起,又被一腳踹中背部,重重撞在地上。
體格魁梧的男人并未收手,他抓住艾星的頭發,推著他的頭往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連續猛擊。艾星忍無可忍,以手銬壓住喬尼的前臂,同時抬腿踹向對方頸部。喬尼猝不及防被他踢中,倒地的瞬間掏出了別在腰間的格洛克M19。
艾星一個激靈,不敢再動。喬尼翻身而起,冷黑槍口一下抵在他額上,繼而是沉悶的上膛聲刮擦著艾星的耳膜。
“來啊!再打呀!”喬尼陰狠地瞪著他,一腳踩住艾星肩膀,狠狠往下碾踏。
威爾森終于看不下去,走過來架住喬尼的一只胳膊,“打死了怎么讓他交代文件的去向?”
槍口仍然沒有拿開,喬尼冷笑著說,“先在腿上開一槍,自然就什么都交代了。”
艾星知道這個人不是開玩笑,如果沒有威爾森在場,自己現在已經賠上一條腿了。
喬尼還在繼續踩壓他的左肩。艾星長年訓練游泳,肩部本就有些積勞損傷,他咬牙忍痛,最終支撐不住、匍倒在地。
喬尼不依不饒,蹲下來揪住他的校服領口,“我知道你是艾氏的繼承人,從小到大沒吃過什么苦吧?你爸爸媽媽還在等你回家呢。”
這是審訊中常用的手段,喬尼想趁著艾星意志薄弱時撬開他的嘴。然而艾星在這一瞬,卻只想到了寧河。
他躺在冷硬的地上,呼吸間都是探員身上積壓難聞的煙味。寧河在他記憶深處輕輕浮動起來,令他想起了戀人輕揉的撫觸、溫暖的擁抱、低垂的眼尾,若有若無的微笑......總之就是那些讓他惦記了很久,始終無法放手的東西,一點一點在他身體里涌動。
艾星覺得肩部滲透的疼痛似乎緩解了不少。不管怎么樣,他想,自己必須離開這里去見寧河。他們已經決定這個月底的感恩節假期要去拉斯維加斯,半年前他們在那里領取的結婚證,故地重游一定很浪漫。
艾星知道自己有多愛寧河,他從來沒在約會時遲到。這次也一樣。
寧河過了生平最漫長的一夜。
他前前后后只睡了兩三個小時,每一次醒來,覺得大腦稍微清醒一點,就開始回想近一個月內與艾星相處的細節,希望從中尋到蛛絲馬跡。
他找出了艾星常用的一些密碼,成功登錄了他的電腦,但是這些都沒有太大幫助。寧河對編程、代碼等知識毫無涉獵,單憑他的電腦常識根本不可能發現艾星隱藏的數據。
他在經過反復思考之后,與艾星隔空得出了相同的結論。
能夠動用FBI的力量帶走艾星,甚至給他羅織一個事關國家機密的罪行,必然是牽連了位高權重的人物。不論艾星最終是否交出那份關乎對方前程的文件,他都有很大可能會被滅口。
這個案子在向下的層面無法疏通解決,因為上面有人只手遮天;如果想盡辦法仍然無法救出艾星,那就只能將事態進一步發酵,索性鬧到不可收拾的層面。
如此一來,亂局之中必生嫌隙,艾星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寧河在臥室里捱到清早七點,聽見樓下傳來響動,估計是兩位長輩已經起床。于是他簡單洗漱一番,也迅速去到客廳。
艾成錦和邵茵的臉色都不怎么好看,顯然前一晚和寧河一樣輾轉難眠。
寧河這時還不宜表現得太過積極,一邊問候早安,一邊平靜地詢問艾成錦接下來的打算。
“艾叔叔有想到什么辦法嗎?是不是應該聯系律師團隊為艾星辯護,或者先交納保釋金?”
沒想到艾成錦躊躇片刻,竟然嘆著氣說,“艾氏馬上面臨上市,我們剛完成首輪公開募股,這時候如果把艾星被捕的消息炒作得沸沸揚揚,很可能影響艾氏的聲譽......”
寧河并非沒有想過艾成錦的權衡利弊。但眼下艾星剛被FBI帶走,尚未涉及艾氏的任何實質損失,艾成錦就已經如此唯利是圖,寧河心里瞬間涼透。
艾成錦還在繼續解釋他和艾宏申以及柯林斯等人商議的計劃,大致是由柯林斯的團隊出面,向洛杉磯警局施壓,經由他們從中斡旋,去和FBI商議一個較為和緩的保釋計劃,盡量不引起主流媒體的注意。
寧河心知自己不必再聽下去。昨晚他們已經從本地警局得到反饋,FBI沒有征用他們的場地進行審問,艾星至今下落不明。
柯林斯不過是個精通商務法的律師,他的團隊背景也大都集中在這一領域。艾星的案子如果被他們執意攬下,寧河幾乎可以確認柯林斯是艾宏申那邊的人,只不過艾成錦還未察覺自己這位親信的反水。
寧河去餐廳喝了半杯咖啡,和邵茵打了一個招呼,然后抓起外套出了門。
他已經聯系上艾星母親生前所用的律師,現在準備去和對方碰面。
開車出門時,他看到自己跑車的副駕駛座下留著一雙艾星的運動鞋。一周前他去長木高中接艾星放學,艾星在車上換掉了自己的校服和球鞋,因為他們當晚預訂了一間高檔餐廳,要在那里用餐慶祝艾星被名校錄取,不可穿得太過隨意。
寧河掛擋開出車庫的一瞬,車身的沖力將他壓回椅背。他倏忽之間有些恍神,仿佛那些紙醉金迷的愛與夢一下消散了,剩下一個猝不及防的血淋淋的現實,橫亙在他和艾星之間。
作者有話說:撐住,星河可以HE。
第32章
4月18日,我的生日...
艾星就在審訊室的水泥地上躺了一晚。
他的校服已被踩臟,左側額角突起一塊腫脹的淤青,肩膀處疼痛難忍。加之天花板上的燈光強烈刺眼,每隔半個小時就會閃爍不停,艾星在這種惡劣環境下熬了一整夜,幾乎無法入眠。
第二天清早,威爾森和喬尼一同進入審訊室,同行的還有另一名亞洲面孔的探員。
艾星這時已經從地上坐起來了,背靠著一面墻,一條手臂搭在曲起的膝蓋上。盡管整個人看來狼狽不堪,但臉上并未流露妥協或服軟的神情。
喬尼拽著他的后領將他拖到審訊椅里,重新拷了起來。
艾星從昨天下午到現在滴水未進,有了更充足的理由沉默以對。
威爾森一度走到他跟前,語氣和緩地問他,“想喝水嗎?”
艾星注意到,威爾森的左手小指甲上有一塊很小的閃亮藍點,像是指甲油留下的殘片。
他在垂眼避開對視的同時暗想,一個五大三粗的探員怎么會沾上指甲油?
又無意瞥見對方左手無名指上戴過婚戒的痕跡,繼而猜測威爾森應該有過婚史。結婚時間不短,否則不會留下這么清晰的戒印,不久前和妻子離婚了或是妻子離世,給他留下一個女兒。那個小女孩年齡不大,喜歡給爸爸涂抹指甲油一類的小游戲。
艾星在短短幾秒的思考過后,確信威爾森是個能夠拉攏的人。一個單身父親的顧慮顯然更多,他應該不會為了某個政客的野心而賠上女兒的未來。
威爾森并不了解艾星的心理變化,他對于這個看似養尊處優的高中生能夠在這種惡劣環境下堅持一整天感到意外,沉聲勸他,“我們有專門的工程技師追蹤你的電腦,一旦被他們找出來,你就算想坦白也晚了。”
艾星微抬起頭,用半啞的嗓音說了今天早上審訊以來的第一句話,“多一個人知道就會多一層泄露的風險,你們沒這么傻。”
威爾森好像愣了一下,后面那個亞裔探員跟著走上來,看似隨意地對艾星說,“你覺得你的配偶會知道文件的存放地點嗎?”
艾星對此毫無防備,聽見配偶這個詞,突然攥緊了拳。
亞裔探員繼續說,“我看了你最近幾個月的銀行賬單,你很喜歡他是嗎?剛滿十八歲就和他結婚,送他跑車和Telefunken的話筒,隨便一個就是幾萬美金。”
空氣里一下安靜了,艾星的雙手被拷在審訊椅上不能動彈,對方有些肆無忌憚向他進一步靠近,伸手把校服領口的拉鏈拉下來,看到了那枚掛在艾星脖子上的戒指。
探員先用清楚的中文念出寧河的名字,又問艾星,“他應該知道吧?”
艾星的臉色微變,用一種很冷的聲音,慢慢地說,“他不知道,不要碰他。”
艾星的生母是個很有遠見的女人。
多年的婚姻生活讓她清醒地認識到丈夫艾成錦是個外強中干且利益至上的人。在她被確診為為胰腺癌后,一方面聯系律師更改了遺囑,另一方面給艾星安排了一系列讓人匪夷所思的課程,并且要求艾星用化名參考培訓。
這其中包括特殊環境下的心理建設、多種槍支的使用、野外求生和格斗防身術,甚至在危急情況下截停汽車,解開手銬等等。
艾星只是利用寒暑假的時間參與特訓項目,所學技能固然不算精進,但至少掌握了充分的演練方法。
那個亞裔探員在審訊中突然向他拋出寧河,艾星預感到他是有備而來。對方體格瘦小,不像喬尼或威爾森的手指和虎口處有著持槍的厚繭,顯然不是一名常出外勤的探員,而是被FBI攬至麾下的特殊人才。
當他得到艾星對于寧河的答復后,表情變得很滿意,起身離開審訊室片刻,再回來時手里端了一個鐵盤。
艾星聽見玻璃針管在托盤里滾動的聲音,心也隨之一沉。
這些人要對自己使用吐真劑,他想。有關寧河的一切,大概是他們認為最好的突破口。
喬尼和威爾森坐在審訊桌后一動不動,艾星本能地想要掙扎。然而椅子與地面完全固定,就算是體型瘦削的亞裔探員也不必任何幫手,就能輕易將一管阿米妥鈉注射入他體內。
藥物的作用來得很快,一種冰冷的幻覺將他漸漸籠罩。他聽到一些遙遠然而清晰的聲音,但不能分辨視線里的人影和面目。
針尖刺破皮膚的一瞬,艾星想起了自己曾經上過的一系列心理方面的課程,主旨是教會他如何在主意識發生動搖時,仍然守住對于潛意識的控制。
正因為他母親生前的未雨綢繆,這些探員經過一夜對他背景資料的調查,卻并不知曉他曾經在多種特訓課程中得到過罕見的高分。所以他們認為吐真劑的作用已經足夠有效,在審訊的問題上并沒有任何創新。
起先是一些有關艾星的基本信息,比如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上學,家庭里有哪些成員。
艾星一一作答了,盡管口齒不清,但他給出的都是正確答案。亞裔探員觀察著他的表現,頻頻點頭,似乎認為這些提問已經步入正軌,艾星正在作出他們期待之中的如實反應,只要繼續下去,文件的下落就會浮出水面。
接踵而至的提問讓艾星感到緊張不安,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經歷著什么,他的神經逐漸麻痹,意識介乎于清醒與恍惚之間,但是戒備心前所未有地強烈。曾經的心理課程給了他應對的范本,他不斷暗示自己要在尋常問題上說真話,而在敏感的問題上半真半假。
然而人畢竟不是機器,藥效帶來的影響遠比艾星所想的更為深遠。
探員的問題轉入他的感情生活時,寧河這兩個熟悉的音節像高頻詞匯一樣反復出現。艾星忽然不由自主地哭了,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肌肉,生理性的眼淚從眼尾不斷滑落。他仰頭靠在椅背上,淚水順勢滑入嘴角。
他曾經以為自己和寧河之間是瘋狂的甜膩的感情,這時卻仿佛只剩下不堪一擊的苦澀。
亞裔探員帶著一種不懷好意地神情,問他,“你什么時候向寧河求婚的?”
艾星忽然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顫抖起來,他抿緊了唇,拒絕回答。然而對方不依不饒,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又問了一次,“什么時候求的婚?”
艾星神情恍惚,藥效逼出了他內心深處最脆弱的那份執著。他望著那張滲出惡意卻輪廓模糊的臉,最后帶著一種身不由己的崩潰,說,“4月18日,我的生日......”
律師羅品恩的私宅位于洛杉磯南部的曼哈頓海灣地區。
周末清早的城市交通還算通暢,寧河在穿城而過的高速上開得很快。對方只給他一個小時面談,他唯恐自己遲到。
羅品恩是艾星母親生前聘請的私人律師。老太太如今年過六旬,已到頤養天年的年紀,由她一手創辦的事務所也交給了同為律師的女兒女婿管理。
寧河提前15分鐘到了別墅門口,不敢冒然摁鈴,站在門外等待約定時間。羅品恩從后院看到他徘徊不前的身影,主動過來開了門。
寧河說明來意,羅品恩以審慎的目光打量著他,又重復了一遍,“你是William的哥哥?”
寧河微微一頓,覺得自己在老太太洞悉的目光之下無所遁形。他暗暗摸向手指上的戒指,客氣地問,“如果您不介意,我們是否可以到屋里談談?”
羅品恩讓他進入客廳,吩咐一個年輕菲傭給他準備茶水。
寧河注意到她已經看向自己的戒指,于是坦白道,“我和艾星的情況比較復雜。我們在今年四月注冊結婚了。”
羅品恩盡管有所準備,還是被這個真相給嚇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