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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阮好容易安撫住嘉語，轉(zhuǎn)頭對于瑾說道：“這話卻是真的，就算三娘有心騙于兄，也萬萬不會騙我。”

這丫頭和蕭阮也這么說么，于瑾暗忖。

“……也就是羽林衛(wèi)中出了個俠肝義膽的，又趕上蕭郎肯援手，不然、不然……”嘉語“哇”地一下哭了出來。

這一哭，倒把于瑾哭了個手足無措。他素來風(fēng)光得意，身邊哪個女人敢哭給他看，笑還唯恐笑得不夠美，能哭這么丑的，也就只有阿雪了。想到妹妹，于瑾心里一軟：她如今人在掖庭，也不知道怎樣吃苦。

那頭蕭阮柔聲細語哄了半天，嘉語才漸漸收了眼淚。猶自抽泣道：“當(dāng)初就是他為難我和阿言……”于瑾認識的元三娘子鐵齒銅牙，膽大包天，這樣嬌嬌弱弱哭哭啼啼，倒叫他憑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于兄也是職責(zé)所在。”蕭阮這樣說。嘉語卻忽然睜大了眼睛，滿目驚恐：“那、那……那他到底為什么會在這里？”

“什么？”蕭阮被她問得滿頭霧水。

“他怎么會在這里？”嘉語放慢語速，一字一斷地說：“怎么這么巧，你約我在這里，他也在這里……”

蕭阮奇道：“三娘又糊涂了，我?guī)讜r約你在這里，不是你約的我……”

兩人幾乎是同時住了嘴，同時看向于瑾。

蕭阮道：“三娘說得不錯。常言道大隱隱于市。如果我是于兄，定然不會選這樣荒僻的地方藏身。如果我沒有約三娘在這里，三娘也沒有約我來這里見她，那該是誰，把我和三娘約到了于兄的藏身之處呢？那人對于我們和于兄的恩怨，想必是知道得很清楚。”

“沒準(zhǔn)就是永巷門栽贓陷害我的人！”嘉語叫道。

于瑾沉默了半晌，方才避重就輕說道：“我在這里是為了等阿雪，阿雪沒有來，再過幾日，我就要走了。”

阿雪自然不會栽贓元三娘，于瑾琢磨著，那多半就是那人了。沒有那人襄助，他不可能偽造死亡現(xiàn)場逃出生天；

他昨晚遠遠看到人影，以為是阿雪，當(dāng)時大喜。也是他謹慎，到天擦黑都沒等到約定信號才確定不是。

看來是阿雪沒能找到機會出宮，那人就把他的兩個仇人送來這里讓他泄憤……也許也是她的仇人？于瑾的目光掃過嘉語。

他這一眼過去，嘉語像是想到了什么，目色一黯——大約是知道那人是誰了罷。竟隱隱生出憐憫：被自己最親近最信任的人背叛是什么滋味？

蕭阮還要追問，被嘉語突兀地打斷：“蕭郎身上的傷……好些了么？”

于瑾這才長長出了一口氣。

他所不知道的是，嘉語與蕭阮也長長出了一口氣——如果他在于瓔雪的問題上糾纏不休，他們的麻煩可就大了。

蕭阮轉(zhuǎn)眸看住嘉語，在火光里。可真是個妙人兒，能把假話說得和真的一樣，她笑得和真的一樣，哭得也和真的一樣，她到底……幾時真，幾時假？她對他說的話里，又哪句真、哪句假？有多假，有多真？

一時想起文津閣里的驚慌失措，一時想起畫舫上似醉非醉，月夜的木槿樹下，她說：“如果砍去這些木槿，在這里建一個庭院，不必太大……”

秋風(fēng)乍起，他忽然聞到荷香。

.............

到夜色漸深，嘉語就自回車?yán)镄恕?

天明時起。

于瑾將自己的馬套上車。他原本想逼蕭阮趕車，可惜蕭阮眼下半死不活。元三娘倒是活蹦亂跳，不過讓她干這個，還怕被帶進陰溝里。沒奈何，只能自己上了。好容易抓了兩個人質(zhì)，還得自己做車夫，別提多憋屈。

好在這兩個人質(zhì)還算安分守己，一路也沒個聲響——其實嘉語倒是想要有點動靜，但是蕭阮的傷時有反復(fù)，也就顧不上了。

日出時行，日落時歇。于瓔雪從宮里要來的干糧，七七八八也還能湊合著吃。嘉語巴望于瑾什么時候再去打獵，好換換口味，可惜于瑾謹慎，把有限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無限的盯梢事業(yè)里。

其實沒必要這么草木皆兵，嘉語怨念地想——就他們兩個傷病號，沒有外援，怎么都跑不掉。

話說回來，神婆的藥還是管用，又過了七八天，蕭阮傷勢漸愈，就換了蕭阮趕車。有嘉語在手，于瑾不怕他鬧什么幺蛾子。

轉(zhuǎn)眼就到中秋，月亮從山后面升起來，團團圓圓。火堆前三個人三個心思。蕭阮遞了干糧給嘉語，“想家了嗎？”他問。

嘉語點點頭，又搖頭：“我在想，謝娘子陸娘子她們這會兒，該都出宮回家了吧。”

“大約是。”

“阿言該還在宮里。”嘉語停了一會兒，方才說道。

蕭阮嘆了口氣，他知道嘉語在說什么，但是他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為什么沒有人來找他們，也許有，也許是沒有找到，但是這樣的概率能有多大——天上那么多云，你永遠猜不到哪一片會下雨。

姚太后也沒猜到。

給事中張仲瑀的上書她看了，估摸著是他家老頭子張彝的意思——長子襲了爵，又想幫扶次子一把——無非老調(diào)重彈，懇請上位者選賢才，遠小人。唯一出格的大約是提出“排抑武人，不使預(yù)清品”。

燕朝起家之初，原非元家一家獨大，是許多部落聯(lián)盟，只以元家為尊，大伙兒上馬為軍，下馬為民，打了勝仗分贓，敗仗一起扛。到后來國朝漸漸走上正軌，自太宗起，就不斷設(shè)法削弱諸部。

但是藩，從來都不是好削的，虎口奪食的兇險，漢文帝為之郁郁終世，雄才大略如漢武帝也不能不小心翼翼，啟用推恩令，連借口酎金找碴這樣的無賴手段都使過，太宗是戍邊——選諸部武勇之士分建六鎮(zhèn)，配以高門子弟為鎮(zhèn)將，百官之中，鎮(zhèn)將升遷最為得力，當(dāng)時趨之若鶩。

自遷都洛陽，朝廷重心南移，世風(fēng)漸漸浮華，六鎮(zhèn)淪為謫戍之地，六鎮(zhèn)軍將形同廝養(yǎng)，非得罪當(dāng)世，莫肯為伍。世宗之后，國力疲乏，少有大戰(zhàn)，武人空有武力，無上進之階，原本就是個岌岌可危之局。

這等局勢之下，“排抑武人”就是炸．．．藥桶上放火。

姚太后也沒當(dāng)回事。

但是她不當(dāng)回事，自有人當(dāng)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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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詭不可測

——張仲瑀的上書不知怎的泄露了出去，

全城嘩然，羽林郎虎賁幾千人相約至尚書省詬罵，要求交出張彝的長子尚書郎張始均。尚書省閉門，羽林郎就鼓噪而進，當(dāng)時上下畏懼，

沒有人敢站出來。

羽林郎虎賁明火執(zhí)仗，

轉(zhuǎn)而直撲張府，

拽張彝于堂下，鞭打捶擊，極盡侮辱，然后點火燒屋。

張彝年近七十，哪里經(jīng)得起這樣的折磨，當(dāng)時奄奄一息。

張始均兄弟原本已經(jīng)越墻逃走，

后來得知父親落難，

張始均折轉(zhuǎn)回去，跪求放過父親，

張彝因此得以活命。張始均卻被投入火中生生燒死。當(dāng)時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遠近看了，

莫不扼腕嘆息。

嘆息的人里就有周樂。

嘉語姐妹進了宮，

他在王府無所事事，聽到外間事起，

也興致勃勃跟去看熱鬧。他原與羽林郎相熟，

小伙伴重逢之喜，

就有好事者拉他同去。周樂自小長在軍鎮(zhèn)，打架生事原是尋常。待蜂擁至公門前，方才忐忑起來。

到尚書省閉門不應(yīng)，周遭軍士嘈嘈，周樂獨自默然，心里反復(fù)想道：國紀(jì)墮落至此，天下就要亂了啊。

——也難怪三娘子問他，是要留在始平王府，還是回懷朔鎮(zhèn)，她說洛陽淺灘窄河，無英雄用武之地。他當(dāng)時只想，洛陽是個淺灘，那懷朔鎮(zhèn)算什么，如今想來，卻像字字都有深意：天下大亂，六鎮(zhèn)就會用兵——大丈夫功名不向馬上取，難不成他這輩子還指望尋章摘句？

這時候亂世還沒有開始，這時候周樂還不知道，他的這句嘆息，就如始皇出行，項羽嘆息過的那句“彼可取而代之”一樣，被記錄在青史里，作為一個時代即將終結(jié)的標(biāo)志，而新的時代即將開始。

....................

這時候謝、李、鄭、穆一眾貴女皆已受賞，各自歸家，唯有嘉言和賀蘭袖因為王妃待產(chǎn)，還留在宮里。

一直沒有嘉語的消息，嘉言幾次要去見太后，都被王妃阻攔。嘉言一時急情急，口不擇言：“如果被劫走的是我，阿娘也要這樣阻攔阿姐么？”

王妃氣了個倒仰，惡狠狠道：“即便被劫去的是你，這多事之秋，我也不會放誰去見太后！”

話這樣說，心里也知道事實并不如此：嘉語誠然重要，但是她的重要和嘉言的重要不是一回事。如果是嘉言出事，她自然拼了命也要救她回來，但是嘉語……如今羽林郎鬧得這么兇，阿姐正焦頭爛額，她怎么好拿這些小事去打擾她？

說到底，嘉語被劫持，不是她的錯，即便是元景昊回來，也不能因此怪罪于她。

嘉言勸說母親無果，默然良久，忽道：“當(dāng)初永巷門被閉，阿姐推算表姐境況不妙，我曾經(jīng)問過阿姐一句話。”

“什么？”王妃也不知道她們姐妹之間，什么時候親近到了這種地步，雖然永巷門這件事上，嘉語確實有功，但是誰知道她背后什么用心，反正王妃是不信嘉語會為嘉言舍身冒險，多半是事有巧合，脫身不得，只好將計就計。

她這樣猜，其實不算錯——如果嘉語早知道這么兇險，多半也會三思，而不是只身前去。只是嘉言這個年歲，哪里聽得進去，滿腦子都是母親不公平，郁郁說道：“我問阿姐，如果落到表姐那個地步的是我，她是不是也會這樣，袖手旁觀。”

王妃這時候倒又沉默了，并不追問“她怎么說”，嘉言也不等她這句話，徑直道：“阿姐說，不會，你不一樣。”

“不過說說而已。”

“我當(dāng)初也這么想，阿姐不過說說，哄我歡喜，但是后來我被扣在永巷門，阿姐確實是來了，她沒有食言。”嘉言慢慢地說，“如果阿娘執(zhí)意不肯去求姨母，那么我去——阿娘攔不住我的。”

王妃雙手撫在腹部，垂著眼皮不說話，嘉言說的，她都知道，她也反復(fù)想過，她對嘉語，是不是不公平。但是人的心，怎么能不偏？也許嘉言說得對，不管她當(dāng)時是存了什么心機，她救了嘉言，她破了永巷門的局，那總是真的。只是眼下洛陽風(fēng)雨飄搖，就算太后肯考慮，只怕也使不動那些大爺。

嘉言等不到母親回答，越發(fā)灰了心，只恨自己是個女兒家，雖然也跟著父兄練習(xí)過騎射，不過是些花架子，并無半點真功夫，不然她早回了王府，母親不在，府中侍衛(wèi)自然唯她馬首是瞻……

王妃瞧見她面上閃爍不定的黯淡和傷心，微嘆了口氣，說道：“我聽說宋王也一同被劫了去……”

聽母親提到蕭阮，嘉言心里越發(fā)焦躁：“那又如何！”——難不成還能把她阿姐脫身的希望放在同樣被劫的蕭阮身上？

王妃緩緩道：“想必……宋王府也急得很，只是彭城長公主一直在宮里沒有歸家，所以沒有得到消息。”

嘉語愕然：“阿娘的意思是？”

王妃再嘆了口氣：“我聽說當(dāng)初宋王北來，有個小丫頭一直跟著。她當(dāng)初能跟他北來，如今多半也能下死力救人。只有一點，宋王不在，王府的侍衛(wèi)未必聽她使喚，但是咱們府里，不是還有人么。”

——其實王妃估計著，宋王府的侍衛(wèi)多半還是能聽那個小丫頭使喚的，只是宋王府一旦有動，恐怕會驚動朝中，更何況宋王府的侍衛(wèi)營救嘉語，自然不及自己人上心。

嘉言萬萬沒有想到母親竟然提出這么個折中方案，一時跳起，叫道：“那怎么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王妃瞟她一眼，重逾千斤。

“可是……”嘉言眼前浮起蘇卿染的臉，那個一看就知道不懷好意偏還美得驚人的姑娘，如果她救了阿姐，以后阿姐……不不不，她怎么會救阿姐，她多半會救下宋王，丟下阿姐不管——不由得把頭搖成撥浪鼓，“不成不成，她去會害死阿姐的……她去還不如我去呢——”

“元嘉言！”王妃厲喝，嘉言登時收聲。

許久，王妃才又續(xù)道：“無論如何，邊統(tǒng)領(lǐng)總是自己人，他不會不管你阿姐……她去最合適，就這么定了。”

嘉言看著母親疲倦的面容，死死咬住唇不說話，心里卻在想：如果我騎射出色，也許母親就會放心讓我去吧；如果我騎射出色，就不必把阿姐的性命交到那個危險的女人手上了吧，如果——

一念起，滄海桑田。

無論是嘉語還是蕭阮，又或者始作俑者于瓔雪，都沒有想到，是這次突發(fā)事件，成就日后威震天下的嚴(yán)將軍……當(dāng)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后了，這時候嘉語還不知道，命運的車輪，已經(jīng)不可抑止地滑離了原來的軌道，滑向詭不可測的未來。

之后……所有，所有人，都再沒有回去過。

九月下旬，蘇卿染戎裝挎刀，領(lǐng)始平王府十八騎在瑟瑟秋風(fēng)里出了洛陽城。這時候晨光未亮，無論雄偉的永寧寺還是幽靜的寶光寺，都還沉浸在濃霧之中，滿地落葉堆積，馬蹄踏過，沙沙輕響。

周樂也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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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駕車進城

轉(zhuǎn)眼又過去十余日，

嘉語雖然不能準(zhǔn)確判斷身在何處，但是心里盤算著，怕是已經(jīng)出了河南道。

起初看見高大的城墻會繞道，到這一日，干糧食盡，

于瑾就面臨選擇：他自然可以啃樹皮、吃野草，

不過他們?nèi)齻€都是富貴鄉(xiāng)里長大的，

能不能吃這個苦且不說，吃不吃得了才是重點，要半路上倒了——要病倒的是三娘子倒是無妨，要蕭阮倒下，少不得又得他親自駕車。

他駕車可不如蕭阮。

當(dāng)然也可以支使蕭阮去打獵，但是沒有弓箭，

能獵到什么可想而知——把弓箭交給蕭阮是找死——且這樣一來，

會多耗去許多無謂的時間。

于瑾心里有一筆時間帳，一是始平王班師回朝，

二是始平王妃發(fā)現(xiàn)嘉語和蕭阮私奔，雖說家丑不可外揚，

但總不至于不派人來找。他必須在這兩個時間底線之前，

帶著這兩個廢物抵達始平王的兵營。

或者抵達南朝——如果是后者，

他就真只能借頭顱一用了，有嘉語的頭顱開路，

蕭阮的頭顱作后手，

他不信蕭老兒不謝他。

“洛陽城已經(jīng)很遠了。”蕭阮意味深長地說，

并不苦勸。

洛陽城已經(jīng)很遠了——元三娘自然是生平?jīng)]有出過這么遠的門，他蕭阮在這上不著天，下不挨地的地方，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離洛陽千里萬里，孤身一人，既無印信，但憑空口，誰認他這個宋王？

“……進城罷。”于瑾也明白過來，咬牙道。

蕭阮微微一笑，果然駕車進了城。

守門的將士并沒有十分為難他們——蕭阮塞了銀角子——那是從衣裳上拆下來的。也虧得于瓔雪沒有經(jīng)驗，琥珀又成心設(shè)套，給的衣物都是上好的蜀錦，衣物上繡花配飾一應(yīng)俱全，于瑾只道是他們私奔所備，倒也沒有起疑心。

三人進城。

于瑾留意，并沒有在街頭巷尾看到嘉語和蕭阮的畫像——雖然他琢磨著始平王妃多半也不會采取這等下策，但是進城過關(guān)，也沒見守城的士兵如臨大敵，或者對某個年齡層次或者類長相多加盤問。也一路不見有舉止奇怪的人——照理，元三娘跟著宋王私奔，多半會去找始平王父子，就算始平王妃想不到，太后身邊也該有人想得到，有了目的地，守住關(guān)卡，那就是甕中捉鱉。

他留意的同時，嘉語和蕭阮也在留意，沒有看到于瓔雪的畫像，也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埋怨朝廷不上心。

三人找了家不大不小的客棧住下。

那客棧雖不甚奢華，勝在交通便利——便于跑路。于瑾照常扣住嘉語，把奔走的任務(wù)交給蕭阮——要出手的主要是衣物和車，那車畢竟是宮制，雖然銼掉了印記，也還是個禍患。另外還有采買食物和新的馬車。

雖然沒法拒絕，但是于瑾的這個要求還是讓嘉語和蕭阮起了疑心——荒郊野外，于瑾支使蕭阮奔走，拾柴燒火找水，都在情理之中，畢竟他們走的路荒僻，方圓幾里之內(nèi)都未必有人，就算有人，也不會那么巧就是官府中人，萬一蕭阮運氣好，碰到肯為他通風(fēng)報信，引官兵前來的普通人——也許是獵戶——他們?nèi)艘捕喟胍呀?jīng)走遠，就算沒有走遠，蕭阮和元三娘，特別元三娘，可還是上好的人質(zhì)呢。

但是這城里，到處都是人，蕭阮能做的，就海了去了——雖然嘉語被扣在他手里，始終是個問題。

到底是欲擒故縱，還是別有深意，嘉語和蕭阮一時也猜不透——雖然一路相安無事，但要說已經(jīng)哄得于瑾完全信了他，起碼蕭阮是萬萬不肯信的。

嘉語目色驚惶。

蕭阮摸摸她的鬢發(fā)說：“我很快就回來。”嘉語猶自拉住他的袖子不肯放手。

于瑾輕咳一聲：“殿下不信我？”

蕭阮笑道：“于兄說笑了。”扯開嘉語的手出了門。

于瑾回頭瞧嘉語，嘉語不由自主退了半步。于瑾閉了門，慢悠悠踱步過來，忽然笑道：“三娘子像是很怕我？”

嘉語摸不透他的意思，只能含混應(yīng)道：“之前……于、于少將軍對我誤解頗深。”

“哦？”于瑾挑一挑眉，饒有興致地道，“我誤解了什么，三娘子可以和我說說么？”

嘉語心想能說的上次都已經(jīng)說過了，不能說的如今也不能說，他冒著蕭阮給他使壞的風(fēng)險放他出去，到底為了什么？她雖然并不清楚蕭阮如何糊弄住于瑾——這一路他們也沒撈到多少單獨說話的機會，只能憑直覺行事——但是也知道，于瑾到如今也沒殺她，自然是蕭阮的功勞。

“三娘子不知道嗎，”見嘉語久久不肯開口，于瑾又道，“宋王殿下想要南歸，三娘子竟不知道嗎？”

嘉語道：“挑撥離間這一招，于少將軍就不必往我身上使了。”

“挑撥離間？”于瑾哈哈大笑：“我還道三娘子也是個聰明人。”

嘉語等他笑完了，方才幽幽地道：“我只怕，聰明反被聰明誤。”——她如今扮的是個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韙和蕭阮私奔的癡心人，要那么聰明做什么。蕭阮想南歸，普天之下，也再沒人比她更清楚了。

于瑾被她這話噎住——他從前也聽說過三娘子的笑話，只是后來幾次打交道，她的狡猾都出乎意料，倒教他忘了，那些話原不是空穴來風(fēng)。不過他并不覺得氣餒，俗話說疑心生暗鬼，只要播下這顆種子，她用情越深，到得知真相的那一日，就痛得越苦，到時候——不怕她不來找他。

只微微笑道：“原來三娘子沒有聽說？”

“什么？”

“宋王私下養(yǎng)的那個……絕色美人。”

蘇卿染么，嘉語面上微微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