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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語算是聽明白了,即便是名門望族,也有網開一面的時候,七娘即將出閣,出閣之后,可就沒這么自在了,所以老封君應了她們姐妹借這個名目出門,橫豎寺里也是素齋,不礙著什么。自然就笑道:“那真要請幾位娘子帶我去見識了——”
“怎么了?”九娘心細,看出嘉語面色有不對,忙問。
“我在想,”嘉語吞吞吐吐地道,“要不要讓我哥哥派人跟著……如今這世道,可不太平?!?
九娘因笑道:“三娘子真是心細。不過這世道雖有不平,我崔家的車出去,還沒人敢打主意,就不勞動令兄了。”
七娘聞言,轉眸看了嘉語一眼,想道:始平王的嫡長女何等尊貴,怎么竟小小年紀一個人千里迢迢來河北投奔兄長,莫非是與繼母不和?又這樣膽怯,怕是路上遇過強人?倒對她多了三分憐惜。
九娘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嘉語也不好再堅持,只心里仍多少擔憂——這次她和蕭阮把于瑾害慘了,要是他畏懼昭熙遠遁千里也就罷了,萬一還留在信都,可是個不小的隱患。
次日一早,被姜娘喚起,梳發,上妝,選的秋香色上裳,金色長裙,裙上蓮紋隱隱,配著墨綠鑲邊。外罩件半透明紗衣。嘉語瞧著衣裳也就罷了,那裙色染得極正,光彩奪目,倒有些躊躇:“這顏色晃眼。”
姜娘笑道:“姑娘花兒一般的年紀,穿什么都不為過。到我這把年歲,可不好再穿這么嫩了?!?
嘉語心里道這裙的顏色不是嫩,是閃瞎人眼。
隱隱聽到十二娘在廊下嬉笑的聲音,到窗邊一瞧,安下心來:十二娘穿的茜紅裙,柳黃衣,裙上遍撒金點,細看時,一朵一朵綴著的,原是迎春花;九娘是淺灰色窄袖衣,描金團花桃紅裙,白紗帔子,她身量比十二娘略高,更裊娜些;待看到七娘,眼前又是一亮,七娘終究年長幾歲,裝扮上就含蓄得多,卻最經得住看——她穿的是水紅上裳,淺藍腰裙,下面淺米色長裙,風起,恍若凌波。
真真是個美人,嘉語心里想:獨孤如愿好福氣。
十二娘待嘉語最是親熱,趕上來拉著她坐同一輛車,喈喈咕咕地笑,說法云寺的素齋:“……那時候我還小,跟著阿娘頭一次去,往食盒里一瞧,呵,搖頭擺尾一條魚,那魚極是鮮亮,眼珠子都好像是活動的,我舍不得下箸,就同阿娘說:‘阿娘,我們把魚帶回去養吧……’”
嘉語聽得有趣,笑問:“令堂如何回答?”
“阿娘哪里還記得要答我,就只顧著笑了,引得左右嬸子、姐姐都過來問?!笔铩鞍Α绷艘宦?,“后來都拿這個打趣我?!?
嘉語不無羨慕地想:如果母親在世,也許她也能有這樣無憂無慮的好日子吧。
如果母親在世……這世上的人,總對自己失去的,不曾擁有的,耿耿于懷。然而她如今,不是還有父兄、妹妹么。
她大約是,漸漸就起了不肯知足的心。嘉語忍不住自嘲——當初死的時候,千想萬想,只求重新來過,哪怕難,哪怕苦,哪怕萬劫不復。
得隴而望蜀,人心都如是。
說笑間馬車行至法云寺外。
信都有下元節趕廟會的習俗,果然如十二娘所言格外熱鬧,耍百戲的,弄管弦的,擺食攤的,卜卦、斗棋、賣字……應有盡有,游客接踵摩肩。嘉語起先還記掛于瑾的事,但是這點子憂慮很快被熱鬧沖淡了。
她重生以來還是頭一次履足這紅塵繁華之處,一時看了個眼花繚亂:憨態可掬的泥娃娃,紅眼睛長耳朵的兔兒燈,做工粗糙、配色卻鮮亮的頭花,軟藤編的小籃子,又有粉盒、口脂……
嘉語只管看,但凡多看幾眼,自有人替她買下,從頭至尾約莫走了有半個時辰,各色小物倒買了半車。
廟會走得盡了,就有迎客僧迎她們入外頭熱鬧,寺里卻是清幽,幽靜得簡直像深宅大院,嘉語在放生湖邊歇一歇腳,十二娘眼巴巴地只想去聽俗講,嘉語笑道:“你自去,我一會兒來找你們?!?
十二娘這才歡天喜地地去了。
一顆石子,“當”地落在嘉語跟前。嘉語看了足足有一刻鐘,吩咐道:“我渴了。”
姜娘便去取水。
嘉語瞧著左右無人,回頭喝道:“出來!”石柱后頭轉出玄衣少年,卻是獨孤如愿。算他機靈,沒穿戎裝,嘉語撫額:“阿兄叫你來嗎?”
獨孤如愿笑一笑,沒有作答。
嘉語頃刻間明白過來,這貨多半是以公謀私,跑來偷窺未婚妻。果然,獨孤如愿從懷里摸出面鏡子遞給她。嘉語瞪著他問:“給我這個做什么?”
獨孤如愿忸怩半晌,方才道:“我瞧著好?!?
嘉語:……
嘉語在心里默默為從前的自己掬一把淚,特么好容易碰到一個忠臣義士,就這么個德性!
嘉語小臉一板:“獨孤將軍,你這是私相授受!”
獨孤如愿“哎”了一聲,比她還驚奇:“三娘子不知道嗎,再過十天七娘子就要出閣了。”
嘉語無語:“左右就剩了十天,就這么等不及……到時候自個兒交給她,不好?”
獨孤如愿像是壓根就沒這么想過,猶疑片刻,猛地得跳起。嘉語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不見了,喂喂喂,東西還在呢!嘉語張張嘴:合著是打算上趕著強買強賣?
卻聽姜娘問:“姑娘在和誰說話?”
嘉語:……
“哪里來的鏡子?”姜娘瞧見嘉語手里的菱花鏡,一驚,像是無意道,“做工倒好,怕須得百十千個錢?!?
嘉語忍了又忍,方才忍住沒爆粗口,只道:“我也覺得好,想送給七娘子……”又從荷包里摸了一個青金石戒指,一只十八子手鏈出來,說道:“手鏈給九娘子,戒指送十二娘……如何?”
姜娘忍住笑道:“甚好。”
嘉語歇得夠了,就去聽俗講。把戒指給了十二娘,又把手鏈送給九娘,這兩樣都精致小巧,九娘也就罷了,十二娘實在愛不釋手。
嘉語又拿出鏡子來,一錯眼,驚道:“咦?”
“怎么了?”九娘問。
“眼花了。”嘉語遲了片刻才回答。把鏡子遞給七娘,“方才看見這面鏡子,倒想起兩句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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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青青子衿
她借住崔家,
可從來沒有詠過詩作過畫,
崔家人只道她是不會,她是嬌客,
自然不去為難,不想冒出這么句話,
七娘、九娘一時都奇道:“說來聽聽?!?
嘉語有意多看了七娘兩眼,笑道:“光如一片水,影照兩邊人?!?
詩倒尋常,
含義卻雋永。崔家幾個都是聰明人,哪里聽不出來。九娘捂嘴只笑,十二娘忙著擠眉弄眼,
七娘素手抓住鏡子,卻咬唇嘆了口氣。嘉語這時候早神游天外,
想著世上哪有這么像的人。
可是再回頭,
人海茫茫,
哪里還有方才的影子。
那日俗講說的目連救母,
說到目連的母親在餓鬼道受苦,
慘叫,嚎哭,目連又怎樣百折不撓救回母親。唯嘉語和崔七娘有些魂不守舍。
一行人都沒有察覺,有人在人群里遙遙看著她們,是一男一女,
那少年急得跳腳:“為什么不讓我喊……”
“你知道什么!”女子冷冷道,
“你知道眼下三娘子是不是被劫持!你貿然上前,
他們會不會殺了三娘子滅口!我家殿下和三娘子是一起出的京,如今三娘子卻孤身一人,誰知道發生了什么!”
少年被她拿話堵了個嚴嚴實實,心里卻想:我出京又不是為了找你家殿下,始平王妃的命令管得住始平王府的人,難道還管得到我!只要打聽得這伙人的身份,不就知道三娘子是不是被挾持了,至于宋王……誰管他為什么沒和三娘子在一起呢!不在一起才好!
心中另有打算不提。
聽完俗講,嘉語和崔家姐妹打道回府。
臨上車,不知道哪里沖出來一群淘氣小兒,嘉語差點被撞了。幸好有姜娘扶著。十二娘氣得臉色發白,嘉語安慰了許久才緩和下來。
.................
轉眼到七娘出閣,崔家上下有條不紊地忙,怕冷落了嘉語,專請她陪著新婦。
崔家累世公卿,七娘的父親官位卻不是太高,獨孤如愿也只有六品,自然比不得當初宋王娶妃。嘉語的手緩緩撫過嫁衣,柔軟如碧水,心神就有些恍惚。當初她出閣,整個洛陽都為之轟動。他們都說好些年沒見過這樣的盛事了,他們說,連當初彭城長公主出降,都沒有這樣風光,他們說……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再盛大再完美的開頭,也奈何不了日后百孔千瘡。
嘉語微嘆了口氣,忽聽七娘問:“……三娘子可曾去過金谷園?”
嘉語一愕。
金谷春晴是洛陽八景之一,其中金谷指的金谷園,是前朝安陽鄉侯石崇所建,占地極廣,因勢高低筑臺鑿地,樓臺亭閣,池沼碧波,交輝掩映,又茂樹郁郁,修竹亭亭,百花競艷。到后來石崇顯戮,風流云散。
嘉語從前陪周樂去過一次,滿目春光,斷壁殘垣,唯有花樹繁茂如昔。
嘉語不知道七娘何以提起。
石崇敗亡之人,金谷園是敗亡之地,這大喜之日,實在不宜,一時笑道:“七娘子他日得閑,可命獨孤將軍陪同前去——”然后硬生生轉過話題:“我在哥哥軍營里時,與獨孤將軍有過一面之緣?!?
崔七娘妙目流轉,示意她往下說。
嘉語于是繼續道:“……獨孤將軍人很和氣,長得也……好看。”
多年之后,嘉語還聽周樂說起,說如今獨孤如愿是洛陽第一美男子了,出門打個獵,風吹偏了帽子,居然被全城效仿。就知道這貨其實是有點不服氣。當時失笑。
七娘只默然聽著,笑容一直都在,就是看不出多少喜氣。大約是忐忑吧,嘉語想,畢竟沒見過幾面,日后要一生一世。即便以望族女子的教養,也終究不過十七歲。搜腸刮肚想再找話頭,七娘又幽幽說道:“我聽說金谷園里,有過一個叫綠珠的歌姬,姿容絕世。”
嘉語:……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傳聞石崇因綠珠獲罪,綠珠墮樓以死相酬,真是太不吉利了。
七娘莞爾:“嚇到三娘子了。”
又說道:“我幼時,家里曾經收留過一個老嫗,很老很老了,皺紋爬在臉上,就和蜘蛛網一樣,但是身段還輕盈苗條。她說她曾經是金谷園中歌姬,曾經師從綠珠——三娘子,你會吹笛嗎?”
嘉語道:“會的……只是吹不好。”
七娘從寬袖下伸出手來,張開,手心里一段短笛,竟是黃金所制,放在嘉語掌心,沁涼。
她說:“煩請三娘子為我吹一段《子衿》。”
《子衿》是詩經名篇,說的是女子傾慕心上人。嘉語從前,也曾繡了“青青子衿”四個字在云帕上,希冀能夠送到蕭阮手里……她和蕭阮是沒有這個福氣了,但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總還是件喜氣的事。
于是一口應下,只笑道:“我吹得不好,七娘子莫要見怪?!?
這時候時近黃昏,天色凄清。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金聲清銳,穿破暮靄重重。
最后一個音符還沒有散去,眼前一花,一根長鞭卷進來,七娘飛了出去。
誰也沒有出聲,誰都沒有動……所有人都傻了——大約開天辟地以來,也沒有人想過會出這樣的意外——崔家娘子,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自個兒家里,竟然被……劫走了。
足足一刻鐘的靜默過去,方才慌作一團,哭泣,叫喊,奔走,怒罵與喝斥。
到處都是慌慌張張的人。
作為利益無關者,嘉語算是最冷靜的了。她甚至能想起法云寺里獨孤如愿把鏡子遞給她時候的熱切,想起七娘子當時衣裙,想起方才她唇邊淺笑,眼底灰燼,想起她問金谷園,金谷園中的綠珠。
然后她讓她吹的那支曲子,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我不來找你,你就忍心從此與我斷絕音訊么?
她覺得有一團火在胸口燒,燒得整個人苦悶難當——如果七娘不愿意下嫁獨孤如愿,為什么不早說?
也許是沒有機會,也許是說了也沒有人理會,也許……
“姑娘要往哪里去?”嘉語翻身上馬,姜娘拉住了轡頭。
“我……”嘉語飛起一鞭,姜娘吃痛松手,駿馬沖了出去,老遠,才聽到嘉語的聲音被風吹過來:“去找七娘子?!?
嘉語的騎射比這時候的嘉言略強。那須得歸功于后來周樂的督促。但是要真刀真槍干起來,也還是不堪一擊。
只是這時候血勇上頭,哪里想得這么周全。
風呼呼在耳畔響。
不知道跑了多久,路漸漸偏荒。寒冬的蕭瑟,要到荒郊野外才尤為驚心,看不到一絲綠色,也看不到人,遠遠狼嗥,一聲,接一聲。嘉語勒住馬,四下里都是荒山,樹枝光禿禿的,交錯縱橫,或直挺挺刺向蒼穹。
天色由慘青漸漸轉為烏藍。
“小娘子哪里去!”一聲粗喝從高處傳來。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稚氣未脫,身量卻長,蹲在光禿禿的樹枝上,遠遠瞧著像是只大鳥。也許是禿鷲。
嘉語定定神,揚聲道:“郎君有禮!”
那少年料不到這般客氣,嗤笑一聲:“小娘子有禮!”調子上揚,是個調戲的口氣。
嘉語只當沒聽出來,但問:“敢問郎君,可看到有人帶了新婦騎馬從這里過?”
——她也想過,也許劫匪會在半路上讓七娘換過衣裳,但是轉念一想,她追得倉促,他們逃得也未必從容。七娘的嫁衣樣式繁瑣,沒有婢子幫忙,不是一時半會兒脫得掉。所以方僥幸有此一問。
那少年瞧她年紀甚小,圓溜溜一雙杏眼睜得老大,卻是黑白分明的好看。他原是想,不管誰來,今兒總能痛痛快快打上一場,誰知道最先趕來卻是這么個嬌嬌弱弱的小娘子,這可叫他怎么下手?
當下撓了撓頭,“哎”了一聲,磕磕絆絆道:“此、此路是我開……此、此樹、呔!不管什么樹了,反正先留下買路錢!”
順口溜都念不好也好意思出來打劫!也不知道是哪家小公子淘氣——這少年舉止雖然荒唐,衣裳料子卻不差,暮色里一口白牙也亮得晃眼。嘉語雖然說不上多有眼光,還是看得出,這少年不是專業打劫的。
一勒韁繩,就要從樹下過。
“小娘子止步!”那少年猛地一喝,手里就多了一把彈弓。瞄準馬蹄前方寸之地:“小娘子但前行一步,莫怪我刀槍無眼!”
嘉語:……
好想糾正他手里拿的只是把打鳥的彈弓!
心頭卻疑云大起:難道他就是劫走崔七娘的人?可是年歲、舉止,怎么都對不上——能得崔七娘傾心的……會是這么個小家伙?莫非是……同伙?
敢從崔家劫人,又能把人從崔家劫走,即便在操辦婚禮的兵荒馬亂中,也不是個容易的事。嘉語再仔細看了少年一眼,索性松了韁繩,詐道:“七娘子可沒和我說過,這半道上,還有人等著打劫?!?
“什么七娘子八娘子,小娘子這話,我卻不懂。”
少年嘴上這么說,心里也犯了嘀咕,不知道這個古怪的小娘子是從哪里鉆出來的——尋常人家的小娘子,見到拿刀拿槍打劫的,不該嚇得瑟瑟發抖嗎,怎么這個小娘子,鎮定得就和在自個兒家里一樣?
又聽她笑道:“郎君會吹笛子嗎?”
“什么?”
“……要不要聽我吹一曲?”嘉語從袖中取出金笛,那金子成色甚好,便是在深灰的暮色里,也還閃閃發光。
這笛子是兄長愛物,少年一眼就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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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生死豪賭
嘉語眼睛盯住他,
緩緩將笛子舉到唇邊,吹出第一個音符。
同樣是《子衿》,先前歡快如山間流泉,這時候吹來,
卻哀怨楚楚。暮云重重,風把聲音送出去,遠遠近近,群山應和。
不會太遠。嘉語在心里計算過,
實則虛之,這少年守在這里,正正好偽造一個“阻擋追兵,讓七娘有機會走遠”的假象。如果她是七娘,
是絕不會走的:荒山野外,
女子嬌弱,
能走多遠?——之前她和蕭阮面對的只是于瑾一個人,尚且選擇留而不是走,
就是這個緣故。
那少年終究不傻,
雖然不知道她吹的曲子有什么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