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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語掀起車簾往外看了一眼,這時候離天亮還早,但是寶光寺里比丘尼已經起身做早課,門口的燈也撤了,影影綽綽看不清楚有沒有人,不過……嘉語問:“那些人……哥哥都打發掉了?”
“不然怎樣!”昭熙沒好氣地回答她,“先綁上幾個小時,你先說什么事,我再說與父親定奪!”
嘉語原也沒想能瞞過昭熙——昭熙又不是瞎子,這大門口的人,他要不先打發掉,她車子一出來,那些人可不就跟上了。只笑道:“哪里就到驚動父親的地步了。”
昭熙:……
這是要他幫忙打馬虎眼的意思?要不要說得這么體貼啊!
話說開了,嘉語也不繞彎子:“就前幾日,謝姐姐來看我,我請謝姐姐喝茶呢,就聽到外頭動靜,支了半夏去看,結果半夏帶了個小娘子回來,說是欠了宜陽王叔的債,被逼得走投無路。我是不想管,可是人都到眼前了,總不好見死不救。”
看一眼昭熙的臉色,又補充道:“佛家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今兒大伙兒眼巴巴去看的永寧寺浮屠,也不過九層,就連太后、陛下都驚動了,我的功德,可不比永寧寺塔來得小。”
雖然明知道這丫頭是在東拉西扯,推卸責任,昭熙還是給氣笑了:“那小娘子如今人在哪里?”
嘉語可不敢往身邊那個巨高的侍婢身上瞟,只道:“留在寺里,我和她說了,我身邊不缺婢女,也不敢收留她,叫她自個兒找機會走,別給我惹麻煩。”
昭熙:“……你的七級浮屠呢?”
嘉語臉皮甚厚:“之前不是得了嗎,就算是佛祖,也不能這樣霸道,規定救了個人,就得管他一輩子吧。”接著兩手一攤,異常誠摯地看著兄長,“哥哥你瞧,就這么點子事兒,怎么好驚動父親?”
要不是他親生的妹子,昭熙牙根癢癢,他早把她揍成豬頭了。
暗影里個子高得出奇的婢女樂得一歪嘴,半夏的目光刷地看過來。她不清楚她們姑娘帶著小子去永寧寺做什么,不過,要瞞著世子的事兒,多半都好不到哪里去,半夏憂心忡忡地想。
她不比連翹。連翹原是王妃屋里的人,又一向八面玲瓏,哪里都能冒出頭。她性子略直,也不是全然不會審時度勢,不像茯苓,只要不挨打不挨餓——罵是不要緊的,又不會脫層皮——就成天樂呵呵。
之先姑娘疑心王妃藏奸,不肯用也就罷了,自打從宮里回來,不知怎的就開了竅,她看得出,姑娘帶她和茯苓來寶光寺,是親近和重用的意思。
既然姑娘有意,她自然是要為姑娘打算。這小子……半夏又看了鄭忱一眼,這小子滿臉邪氣,她得幫姑娘看著他。
車廂里幾個人,各懷各的心思,車輪轆轆地滾過去。
永寧寺很快就到了。
永寧寺塔自動工到落成,也費了有三四年,嘉語進京時候,已經能在百里開外看到塔尖,如今更是雄偉壯麗得令人驚嘆——當然嘉語是不會驚的,她從前已經驚過了,到這一世,就剩了嘆息。
這時候遠遠瞧見人頭涌動,雖然天色尚暗,也不由頭皮發麻,好在等車近了,自有羽林郎開道,走得還算輕松。
“怎么這么多人?”嘉語問。
“聽說有高僧要開壇辯經,信徒聞風而來,聆聽圣訓。”昭熙和嘉語不一樣,他是信佛的。
嘉語原不清楚這回事,聽哥哥一說,倒有了印象。只是她前后兩世都沒研讀過佛理,就是高僧們辯得天花亂墜,她也聽不懂。只皺眉道:“太后不會是專選了這一日來登塔吧,這么多人,要是……豈不是不可收拾?”
昭熙連“呸”了幾聲:“三娘也不是杞人,怎么專管憂天?”
嘉語不吭聲,只在心里想,要真有亂起,兩個羽林衛統領就算不全被刷下去,也得下一個,元十六郎瞧著是太后的人,下去的多半是元祎炬。元祎炬一下,就輪到她這個傻哥哥了——誰說她憂的是天呢。
始平王府的車,又有昭熙刷臉,就是沒有帖子,其實也是無礙的。
自有人來指引車停。依次下車有昭熙、半夏。半夏扶住嘉語。鄭忱走在最后。之前在車上,鄭忱站位謹慎,還沒被昭熙留意,這一出車廂,就有點高得鶴立雞群了——虧得他還微微屈膝,昭熙還是多看了一眼,還要再看第二眼,已經被嘉語扯住:“哥哥,父親他們人在哪里?”
“公主、世子往這邊請。”僧人收了昭熙的賞,笑得一臉諂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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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永寧寺塔
始平王及家眷在西邊廂房。嘉言往門口張望了幾次,
到瞧見昭熙的衣角,又扭頭看窗外。賀蘭袖抿嘴一笑。嘉語和昭熙進了屋,依次給始平王、始平王妃見禮,嘉言和賀蘭袖起身避讓。
始平王穿寶藍色長袍,掩不住眉目間英氣勃勃。王妃穿得素,
嘉言淺紅,
色與嘉語相近,
其實以嘉言的容光,穿大紅更合適一些,
淺色倒委屈了她。賀蘭袖穿的鵝黃,
比金淺一點,戴的一水兒玉。
——不知道從前她來登塔觀禮的時候,穿戴的都是什么,
嘉語心里一閃而過的念頭。
嘉言還是氣鼓鼓地不理她。
上次在宮里,嘉言被太后和王妃聯手轟出去,
過了很久才知道嘉語和蕭阮沒成,
倒是賀蘭袖和蕭阮訂了親,自此就開始看賀蘭袖不順眼,
在母親耳邊左一個狐媚子,右一句狐貍精,被王妃掌了嘴才好些。
還是賀蘭袖好涵養,
見了嘉語,
也笑語盈盈:“三娘清減了。”
嘉語也就笑著回應:“勞表姐牽掛。”
嘉言在旁邊哼了一聲。
“阿娘也很掛著你。”賀蘭袖說。那倒是真的,
她們從宮里回王府之后,
首先要面對的麻煩就是宮姨娘。在對付宮姨娘上,兩姐妹算是難得默契,對宮里、車里的事閉口不提,彼此避而不見。
開頭幾日也就罷了,到宮里賜婚旨意下來,宮姨娘又昏厥了一次,醒來就逼著賀蘭袖去給嘉語賠罪。
賀蘭袖哪里肯,只是拗不過母親,偏嘉語還不受,躲到嘉言屋里去。后來更是直接去了寶光寺。宮姨娘鎮日在屋里哭哭啼啼,賀蘭袖別提有多糟心了:明明元嘉語自個兒也不情愿,憑什么賴她!
她這個不爭氣的娘,要不是——賀蘭袖心里也清楚,就算始平王明媒正娶宮姨娘為妻,她也不姓元。何況真娶了宮姨娘,他爬不到今日的位置,而他對她們母女的歉意,也會少上很多。
但總還怪母親不爭氣,與人做正頭娘子不好,要給元景昊做妾!
后來還為元嘉語死了。
她得到母親的死訊,是很久以后了,當時驚愕得發不出聲——之前她總以為,燕朝忌憚她與蕭阮,不會真把她母親往死里逼。之前總恨她緊著嘉語,比自己還多。到這時候方才知道痛。
終究是相依為命的母女,她瞧不上母親軟弱、無能,那也是她的母親。
后來聽說周樂好生安葬了她,又加了許多封號,也還是狠哭了幾場,恨恨地想,要不是元嘉語,母親原可跟著她享盡人間富貴。元嘉語能給她什么,她好端端公主做著,好端端王妃做著,可有什么事、可有哪一日,想過她的母親!死后哀榮、死后哀榮有什么用!光想想都錐心瀝血地恨。
嘉語也頭痛宮姨娘,只是在賀蘭袖面前不肯落了氣勢,回應道:“有表姐在側,以表姐機巧,想必足以承歡。”
嘉言又哼一聲。
“阿言昨晚著涼了么?”王妃問。
嘉言面上一垮。始平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是看得出三兒和阿袖不和,不過小孩子,哪有不拌嘴不吵架的,能好好說話就行。倒是阿言氣性大,這氣,得有兩三個月了吧,王妃都快愁死了。
嘉言跺腳不依:“阿爺就知道笑話我!”
“好好好,阿爺不笑、不笑……”始平王一面說,一面只是忍不住。忽然昭熙叫道:“三娘你的婢子呢?”
“哪個?”嘉語沒反應過來,回頭瞧了一眼,“半夏不是在這兒嘛。”
“不是半夏,”昭熙看了一眼半夏,正要比劃“是那個特別高的婢子”,半夏已經把話接了過去,“回世子的話,那是茯苓,茯苓去凈房了。”
昭熙臉一紅。
元景昊面色就有些不好看:難不成這混賬行子,竟瞧上三兒的婢子了?轉念又想,昭熙年歲漸長,知好色也是人之常情。說起來這次回洛陽,也是該讓盼娘幫著相看……上次太后壽宴,聽說去了不少高門女子,不知道有沒有出色的。
其實京里議親早,女子十三四,男子十五六,家里就開始物色,并不一定要到及笄、及冠。王妃也婉轉提醒過,只是元景昊沒放在心上,他常年在外,連帶昭熙也不在京中,總不能真個盲婚啞嫁。
他不點頭,王妃也不好越俎代庖。
嘉語又問起昭恂。提到昭恂,始平王和王妃都喜氣洋洋,連賭氣的嘉言都時不時湊趣,昭熙雖然覺得,就一個成天吃了睡、睡了吃、從頭發絲兒到腳趾頭都散發著乳臭,胖臉上一戳一個洞的小子,也值得這樣,只是不忍掃了父親和妹妹的興。只有賀蘭是真個啞了聲——這才是一家子啊,她算什么。
一家人說說笑笑之際,一個身量高挑的女郎正趁著夜色往永寧塔去。永寧寺外守了人,永寧塔下自然也守了人,天就快要亮了,再過得一刻,就是換班的時間,兩個守兵都有些懈怠。
一個說:“今兒貴人登塔,要是心情好,應該會打賞吧。”
一個隨口應:“可不是,那些會賣乖弄巧的,要入了貴人的眼,沒準能一步登天,不過兄弟啊——”
話至于此,眼皮微抬,猛地瞧見遠遠一個光點,一激靈握緊了槍:“那是什么?”
“什么?”柳二跟著看過去,眼睛就直了,“鬼……鬼啊……”
只見薄暮冥冥,一點白光,正迅疾無倫地朝著他們飛過來,像是流星,或者鬼火,越來越近了,兩個守兵哆嗦著提起槍,這才一提起,手上又是一軟,不對,是整個身體都軟了,恨不能匍匐于地,頂禮膜拜:
哪里是什么光點,分明是個絕色小娘子,白衣勝雪,眉目如畫,她腳不著地,衣袂飄飄凌空而至,眼睛里似是兩點寒星,只是掃過去,也凍得人動彈不得,最詭異的還是,她周身似是有光暈流動。
不,不是似是,而是真有!
這樣好看的小娘子決然不會是鬼!佛門圣地怎么會有鬼!莫非是仙子下凡?
兩人這轉念糾結間,仙子似是嫣然一笑,忽然又不見了。像是有極輕極輕一聲笑,或者是“咔擦”——
“……丁三郎,還愣什么呢,”不知道過了多久,方才被一晃醒過來,“交班了!快滾回你的狗窩去,貴人都要來了。”
“哦。”丁三郎呆呆應了一聲,呆呆扯著伙伴下去了。
接替的守兵看著兩個踉蹌遠去的背影,把槍往地上一頓,笑著說,“往日里吃了虧,就算討不回來,也要聒噪幾句,今兒到安靜。”
“興許是上次五十記板子,教他學了乖。”另一個守兵湊趣應道。
兩人都哈哈笑了起來。
“我好像做了個夢……”夢游一般走出去老遠,丁三郎方才像是解了魘,喃喃地說,“二郎你給我一拳,給我一拳試試,我這不會還在夢中吧。”
柳二抬手,卻是給自己一巴掌:“……我也做個夢,我夢見菩薩下來了……”
忽聽得身后有人干咳一聲。
.................
從“鬼”到“仙”再到“菩薩”走過一遭的鄭忱,正脫掉高蹺,又把身上的夜明珠——發上插的,腰間掛的,袖上鑲的,鞋尖嵌的,一顆一顆摘下來,足足有二十余顆,與蠶絲索、衣裳、迷藥、鐵絲并在一處,提著往上走。
偌大的永寧寺塔空無一人——沒有人會被允許于太后之前登塔,就只有他的腳步聲,鹿皮軟靴踩在石階上,原也沒多少聲息,但仍像是有回音,驚心動魄,動魄驚心。他會從這里,走向哪里?他也不知道。
卯時正,太后與皇帝駕到。
嘉語的侍婢“茯苓”一直沒有回來,嘉語支了半夏去找,半夏又一去不返,嘉言分了紫株給她用,順便埋汰幾句,嘉語只是不吭聲。
始平王妃帶了嘉語姐妹,并賀蘭袖一起出迎。
貴人們按身份、地位、受寵程度各就各位,各自寒暄、見禮不提。
太后惱火嘉語上次拒婚,雖然過去也有小半年,也聽說她在寶光寺一心祈福,但是一瞧見,就想起她在宮中三番四次的頂撞——畢竟到她這個位置,這世上也沒多少人敢頂撞了,就只招手叫了嘉言和姚佳怡過去。
賀蘭袖斜睨嘉語一眼,嘉語明白她的意思:你看,你救她這么多次,她可不念你的好。
嘉語伸出食指,凌空朝她點一點,但笑不語:我予你的恩惠,比太后還多,你也沒念我的好呀。
她于她有什么恩惠,害死了她母親嗎,賀蘭袖扭轉頭,自找人說話去了。
“公主殿下!”聲音是熟的,稱呼卻別扭——嘉語嗔道:“謝姐姐打趣我!”
“不敢!”謝云然微屈膝行禮,被嘉語扶起,這才走上來與她并肩,“三娘如今可是正經食邑三百戶的公主殿下,私下也就罷了,這等場合,還是呼殿下的好。”
嘉語道:“謝姐姐再這么著,信不信我這就走!”
“信,當然信。”謝云然笑了起來。
兩人走得近了,謝云然就有心想要問桃林中緋衣男子的處置,嘉語卻不提,一門心思同她說些胭脂水粉,白玉琉璃,桃花杏花。謝云然何等靈敏,便知她是故意如此——她不想提,為什么?
謝云然滿心疑惑中,又陸續有人近來,這次接到請帖的人家細數起,其實不多,也不是每家都會帶女孩兒來,比如穆蔚秋來了,李家姐妹就沒來,鄭笑薇來了,陸靖華沒有來——許是成親前不便見面。
幾人若無其事,無非說些別后見聞,貴人們結束了寒暄,由住持引領,太后與皇帝打頭,開始登塔。
永寧寺通天塔分九層,高四十九丈,從外頭看,只覺雄偉非常,到里間才知道奢華無盡。三戶六窗,皆繡柱金鋪,門上鋪首,檐下寶鐸,盡用赤金,嘉語這一路數上去,竟數不清有多少枚,陽光打在金鈴上,燦然奪目,如有風,則泠泠作響。
姚太后定然想不到,這極盡奢華的通天塔,會是她愛子的葬生之地。那是冬天,臘月,堂哥元昭敘把刀交給她,他說:“你去,送他上路吧。”
風吹得和刀子一樣。
那是嘉語最后一次登臨此塔——之后不久,元昭敘一把火燒了它。
那是深夜,塔中再沒有人,青灰色的石階在火光里楚楚,從腳下一直延伸到目之所及最高最遠的地方,一步,又一步,噠,噠,響得悲喜交加。塔外金鈴響了一陣,又一陣,鬼影幢幢在火光里迎面撲來。
那是地獄!
誰也沒有進過地獄,誰也不曾從地獄中歸來——如果她和賀蘭袖不算的話。
但是那一夜,她就真真切切走在地獄里。
她看到地獄里的刑具,看到寒光閃爍的刀山與劍樹,鮮血和肉絲就掛在刀刃劍尖上,有人掙扎著想要后退,被青面獠牙的小鬼狠狠抽了一鞭;看到那鞭梢上的倒鉤與棘刺,看到罪人驚恐的眼睛和哆嗦的腿;看到熱滾滾的鑊湯,鑊湯上正越來越快下墜的人影,熱氣騰上來,模糊了他的面孔,她看不真切那是誰。
也許是她見過的,她愛過的,她怨恨的,她惦記的……誰知道呢。
嘉語漠然隨人流往上走——近百貴人與官眷,也沒有哪個,有這樣冷淡這樣漠然的一雙眼睛。
她看到熾熱的火焰,熊熊,與她手里的火把交相輝映,密密麻麻的汗珠,沿著脊柱生出,順著脊柱往下流。
有人在火里聲嘶力竭地哀嚎,小鬼哈哈大笑。
然后是毒蛇,有千條、或者萬條,糾纏的、蠕動的毒蛇,斑斕的身軀,吐著信子,纏在罪人的身上,沿著小腿往上爬,鉆進眼睛里、耳朵里……無孔不入,你能看到扭曲的面孔,但是已經聽不到哭泣。
又有拔舌,有蒸煮,有人被置于俎板之上,刀斧之下,橫腰欲斬。
我不怕。她對自己說。過去這么久,她像是還能隱隱聽到畫壁中從前的喃喃自語,我不怕,就算日后要下十八層地獄,我也要先殺了那人——那人是君,是兄,是她的殺父仇人!
不知道是有意無意,嘉語抬頭,目光在空中與賀蘭袖一碰,又各自移開。她在窺探她。
那時候賀蘭已經和蕭阮在一起。更準確地說,那之前,就已經勾搭上了。嘉語不清楚來龍去脈,推測該是洛陽岌岌可危之時,賀蘭幫蕭阮拿到兵符。蕭阮在軍中原就有根基,又有天子令在手,自然不難一呼百應。是有蕭阮與元昭敘的里應外合,才有洛陽城一朝陷落。
元昭敘拿下洛陽,蕭阮居功至偉,她因此得到機會……手刃仇人。王妃是早帶了一雙兒女出城,城中她父親的血裔就只剩下她。
那時候她沒殺過人,她連雞都沒有殺過。她戰戰兢兢,一個人走在深夜的通天塔里,走在地獄變的壁畫中,幾乎以為自己就在地獄——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地獄不是最可怕的,從來都不是。
整整兩層地獄變走完,地藏王菩薩的寶冠赫然在望,幾乎是所有人,都松了口氣——這壁畫不可謂不精美,只是越精美,就越逼真,越逼真,就越可怖——都是位高權重的人,誰手里沒攥過一兩條人命,誰敢說,生平無一事虧心?
太后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永寧寺住持自然極有眼光,恰到好處解說道:“地藏王菩薩功德早已圓滿,只因在仞利天受佛祖囑咐:“釋迦佛入滅到彌勒佛下生人間之前,六道眾生都由你來教化”,地藏王于是發愿:地獄不空,誓不成佛。所以即便是在地獄中受苦的罪人,只要虔心向佛,稱念菩薩名號,就能得到菩薩愿力。”
地藏王菩薩蓮座之下,無數仰望的面孔,喜悅都浮在眼睛里,光暈從背后升起,祥云朵朵,那是被洗凈的靈魂。
住持話音方落,就聽得人群中有個少女清潤的聲音:“阿彌陀佛,我佛慈悲。”
有人側目,更多人跟著誦念佛號,連太后也含笑,雙手合十。
皇帝目色微沉,他像是想要伸手撫一下壁畫里喜悅的靈魂,但是最終也沒有,只低眉,跟著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嘉語心里哼了一聲,謝云然低聲道:“你家表姐,可真是個妙人兒。”
當然妙。方從地獄變的驚魂中出來,這一眾貴人,哪個不想念一聲阿彌陀佛。只苦無機會。有賀蘭袖帶這個頭,就都有了臺階。不說感激,好感總要添上一分——也就她才能夠抓到這個時機。
倒是正正能做蕭阮的賢內助。嘉語不無含酸地想。奈何一樣米養百樣人,她是明明知道,只是做不出來。
討人歡喜,也是件需要天賦的事。
再往前,是龍樹菩薩,觀音菩薩,常悲菩薩,陀羅尼菩薩,金剛藏菩薩,畫像栩栩,各有姿態。
接著黑衣黑馬黑幡的招魂使者,又有秦廣王判案圖,亡人渡河圖,五官王舉秤量罪圖,最后輪轉王判決圖,再之后是六道輪回,就走完四層浮屠了。貴人素來出行以騎馬坐車居多,要不是因著太后與皇帝在此,怕是要走一層,歇一層,饒是如此,到四層走完,也有些喘,只是咬牙硬撐。
第五層是天龍八部聽佛證道。
天眾色美,龍眾取水,修羅好戰而多疑,而夜叉勇健。干達婆飄渺,迦樓羅頭頂如意珠,展開金翅,足以覆天蓋地,它以毒龍為食,到臨終時,諸龍吐毒,于是上下翻飛七次,飛到金剛輪山頂上,肉身燒盡,只余一心,青如琉璃色。
皇帝命終之時,大約就如迦樓羅,嘉語想。他被囚在這高塔之上,只著單衣,面色青紫,他問:“能給我塊頭巾么?”
她沒有應聲。
他抬頭來,認出是元景昊的女兒,元昭熙的妹妹,他原本是要殺了她,但是看在蕭阮的份上——反正眾所皆知,宋王妃懦弱無用,想是留了也無妨,不想有今日。他問:“你是來殺我的嗎?”
嘉語亮出匕首。
皇帝搖頭:“這不是天子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