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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入梁國公府大門,一掩上外書房大門,蕭遇臉色立即就變了,鎮定保持不住,他又驚又急:“外祖父,怎么辦?”
“那楊睢居然去找我了!他還告訴我,那什么崔承宗不見了,賈輔找來了,還有典當行也被人盯上了!!”
什么一損既損一榮既榮,那全都是安撫楊睢的。他除了有長信侯府這一妻族外,他還是皇帝的兒子啊,他是皇太子,要是他一點沒碰過,即使楊家罪大惡極滿門傾覆,那也是根本牽連不到他的。
可現在問題,他并非不知情,也不是一點不沾手。
是,楊睢侵吞賑災款的當時他是不知道,可事后楊睢回京,他雖覺不妥呵斥過,但木已成舟,他總不能揭發楊睢的,于是只得趕緊幫著抹平。
摻和至今,早就說不清了,現在他說他事先不知,有人信嗎?大家會不會覺得楊睢是奉他密令做的。
最重要的是,他也確實需要銀子,那銀子最后半推半就,也真落在他手上了,通過典當行。
說到典當行。
“外祖,典當行,那什么崔承宗居然找上典當行了!!”
賑災款事一發,他立即就命賀寬把典當行暫關了,沒想到這什么崔承宗居然還要設法往里投信,這不是此地無銀嗎?
蕭遇心急如焚,這次收銀其實只是順帶,典當行當初開設是另有目的啊,萬一被人一并掀開,這,這該如何是好啊!
“蕭遲正在查,他已經盯上典當行了,現在如何是好?!”
蕭遇急如熱鍋上的螞蟻,既擔心楊睢魚死網破,又擔心典當行事件敗露,心驚肉跳,汗涌如漿焦急來回走著。
房門緊閉,沒有燃燈,昏暗的外書房氣氛沉凝到了極點,唯一只要蕭遇沉重的腳步聲和粗粗的喘息聲。
“啪嗒”一遞熱汗滴落在猩猩絨地氈上,一直沉沉坐在在背光太師椅上的朱伯謙倏地睜開眼睛,“殿下。”
“外祖,你有法子?!”
朱伯謙霍地起身,兩步行至蕭遇跟前,幽暗靜寂的外書房內,他盯著蕭遇的眼睛,一字一句:“唯今之計,置之死地而后生!”
蕭遇:“怎么置之死地而后生?”
朱伯謙緩慢而清楚地說:“殿下明日去求見陛下,陳明這兩樁事,切記一絲不差一點不漏,跪哭認錯。”
事到如今,唯有快刀斬亂麻,先舍棄楊睢,再斷尾求生。
蕭遇大驚失色:“那怎么行?父皇豈能容我?!”
侵吞賑災款,還有典當行,皇帝能寬恕他?他這個皇太子還坐得穩嗎?
朱伯謙抬頭望西北方向,隔著緊閉的窗扇望向皇城,半晌,他看蕭遇:“能的。”
昏暗中,蒼老的聲音沙啞卻異常篤定。
蕭遇愣住了。
朱伯謙捏緊他的手,“殿下信我。”
……
冬去春來,積雪悄然融褪了去,窗外檐下滴滴答答的雨水聲,拂面的風潮潤起來,萬物萌芽煥發新綠,一縷金色刺破云靄灑在大地上。
生機勃勃的季節。
蕭遲的聲音同樣昂揚:“……我命馮慎跟隨尾隨,再悄悄私訪四鄰,哦那個賀寬住在南城一個叫褐石尾巷的地方,平素看著倒平平無奇的,哼!再聯系了宮里暗哨,……”
他正興致勃勃,給裴月明講述他查探的進展:“目前,咱們已確定了,賀寬和東宮聯系頻繁,一直都在持續著。”
攤開一份份的供述和記錄,他指給裴月明看,側頭:“已經能確定,這徐記典當行這三年里,一直都是在為蕭遇辦事的!”
他不屑又傲然,語調有一種揮斥方遒,眉目間說不出的神采飛揚。
裴月明看著蕭遲的臉,沒說話,他奇:“咦?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他伸手探裴月明的額頭,觸感溫熱,沒什么異常啊?可回憶一下,她這兩天都比較安靜。
“要不要叫府醫?王鑒——”
他回頭喊,被裴月明制止了,她撥了撥他放在額頭的手,笑笑:“沒事,我好著呢。”
看了他一眼,她試探問:“你說,要是東宮真的有,那你說陛下會如何?”
蕭遲毫不猶豫:“父皇歷來最惡官員貪腐,尤其恨以權謀私的官吏,更何況是賑災糧款?他教導過我,不可攝威擅勢,要克己奉公嚴于律己,恪盡職守。”
他昂首道:“現在我就要為父皇查清此事,剔去這群國之巨蛀!!”
擲地有聲,意氣風發。
裴月明默了默。
那日傍晚后,她說,段至信也說,兩人說服蕭遲先把真相查明白再說,畢竟太子可以以門人私下勾結楊睢為由,輕易就脫罪了。
但其實裴月明擔心的不是這個,而是另一個。
總結古代受賄,有一種很有名方式,大名人巨貪和珅就用過的,當鋪。
真品入,贗品出;又或者贗品入,大把真金白銀贖出。同時當鋪兼營一種衍生行當,二手珠寶字畫古董筆硯之類的東西,吸引很多囊中羞澀的讀書人或者新官員去光顧。
直接行賂受賄真金白銀,那是很沒有技巧很低端的手段,開個當鋪多好?前,可洗白賄賂金;后,可籠絡即將外放的新官員。
太子好端端的,整這個當鋪做什么?而且都開了有三年了,明顯不是為了這個賑災款而設的。
另楊家本身家底不薄,還不夠填東宮花銷?逼得他都要鋌而走險,太子在經營什么人脈這么費錢?
裴月明當時一聽就好奇,一聽就覺不好。
果然,她隨后向王鑒打聽,得知皇帝在建安十九年末生了一場大病,還挺重的,一直到拖到二十年春才算痊愈。
算計一下時間,蕭遇這個當鋪正好是皇帝病愈后才開的。
他這是驚覺一直如山岳般的皇父老了,心思萌動過后難以收斂,也再不甘心做處處被掣肘的皇太子?開始悄悄籠絡看好的新科進士和外放的貧寒官員?
所以有了這個當鋪?所以耗費錢銀甚巨楊睢漸覺吃力?
這個猜測蕭遲也想到了,當時他異常地憤怒,怒斥蕭遇這個不忠不孝的東西,更誓要揭開他的真面目!
可最終結果,她怕他會傷心。
皇帝是真疼愛他的,這點裴月明能感受到,她也發現蕭遲的軟化,從大婚后進宮第一次看到父子相處的時候,她就發現了蕭遲的改變。
皇帝不再隔離他,不再拒絕接近他,蕭遲近距離感受到父愛,一次又一次,他似乎漸漸淡忘了瑤花臺,漸漸淡忘了過往那十幾年的掙扎郁憤,他沉浸在渴望已久的父愛里頭,他重新陷進去了。
又或者,他覺得自己的父親變了,變好了,幡然醒悟和以前不同了。
但皇帝真的變了嗎?
裴月明搖搖頭,她不看好。
以前,她就覺得蕭遲總得再傷心一場,只是,沒想到這么快以這么猛烈的方式。
皇太子不能貪污賑災款的。
更不能用貪污的銀子來收買官員。
傳出去。
皇威何存?
裴月明長長嘆息。
后面的發展,也果然一如她所料。
……
綿綿細雨籠罩著紅墻金瓦,帶甲兵士執矛肅立,守護著高高漢白玉臺基上的紫宸殿,秩序井然,氣氛凝肅,一如舊日。
只今日的紫宸殿卻沒有平時那般安寂。
皇太子蕭遇滿面淚痕,左頰一記青紅的巴掌印,已腫了起來,癱軟低著頭被小太監扶出了殿門,他一身狼狽,心里卻大松了一口氣。
御書房掃出一地脆瓷,足足幾大籮筐,整個御書房空了一大半,皇帝臉色鐵青,粗喘著坐在御案后的龍椅上。
偌大的空間,死寂一片,只聽見皇帝粗重的呼吸聲。
許久,皇帝才直起身,吩咐張太監,“去叫三殿下來。”
……
今天是裴月明。
她來到紫宸殿時剛好碰上蕭遇,蕭遇已打理妥當,側著臉,匆匆走了。
半遮半掩,裴月明還是隱約見到他左頰青腫,還有紅浮的眼泡。
她心知不好。
來了。
入得紫宸殿,一切以恢復原樣,她被請進了東稍間,皇帝負手立在大開的南窗前,回身:“遲兒來了?”
他勉力維持,但裴月明還是明顯感覺他心情并不愉快,皇帝招手讓裴月明坐到他身邊來。
照樣是上茶上點心,松子酥杏仁佛手鴛鴦卷,備的都是蕭遲喜愛的東西,父子低聲閑聊,也和平時一樣。
最后的最后,說起蕭遲的差事,皇帝臉色不可抑制沉了沉,須臾恢復,他對裴月明說:“近來朝堂上下人心惶惶,這事宜盡快查清了結啊。”
他剛才問,裴月明就試探說了楊睢,皇帝這是暗示她到此為止可以了,該結案了。
裴月明聽明白了。
她都有點不敢回去了。
一直在戶部值房枯坐下值,王鑒不解催促了幾遍,她才苦笑著登車回府。
……
“父皇召你了,父皇說什么了?”
車上兩人換了回來,裴月明嘆了口氣讓準備晚膳,蕭遲一回來,果然問她。
她拖,先換衣梳洗,再用了晚膳,直到晚飯吃完蕭遲趕著出門,她拉住他,說:“蕭遲不要繼續查了,陛下的意思是,到此為止,可以結案了。”
“……這不可能,肯定是你聽錯了吧,怎么說的?”
蕭遲根本不信,裴月明沒法,只好將從進紫宸殿開始到離開,皇帝的神色和語調,還有說過的話的詳細講述一遍。重點是她先說了楊睢,然后皇帝告訴她“宜盡快查清了結”。
“是該盡快查清了結啊!”這沒毛病啊。
蕭遲本來皺著眉頭的,一聽他就舒展開來,斜了她一眼,不可思議:“你怎么聽成這個意思了?”
朝中是人心惶惶啊,父皇讓盡快查清了解有什么不對?
他嘲笑:“你這樣還能當差嗎?不要墜我面子才好!”
嘲笑裴月明兩句,他精神愈發高昂起來,“我已經查到線索了,這幾年間蕭遇果然在私下籠絡外放官員,哼!他好大的狗膽!”
“哦還有那個賈輔,下午有個人重傷的人撞到我西郊莊子,說他是賈輔,我讓馮慎趕緊去了。”
本來他想親自去了,要不是突然感覺要換回來的話。
“傷估計差不多裹好了!”
蕭遲起身,他正好趕過去:“父皇放心就是,很快就查清了,最多三五天!”
“行了,我今晚不回來了,你早點睡!”
蕭遲一點不信,他看天色不早立即起身就要動身。
“蕭遲,蕭遲!”
裴月明根本拉不住,追了幾步,眼睜睜看著他大步繞過廊柱,人已出了院門。
立了片刻,她嘆了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后面還有一個短小的二更!(*^▽^*),,..
第52章
當夜,蕭遲就確定了賈輔的身份。
隨即,他得到一系列完成的證據,直接指正楊睢,除此之外,還釘死了賀寬名下的這個典當行。
.
另外,蕭遇私下籠絡官員也有了重大突破。被鎖定的幾個新晉官員受不住驚嚇,被喝破沒多久,就扛不住竹筒倒豆子般將內情說個一清二楚。
當初是怎么被東宮賞識的,他們怎么或猶豫或欣喜靠攏的,而后金錢鞏固了彼此的關系,這或長或短的時間里,他們成為東宮的耳目甚至為東宮辦了事,更有甚者,已經準備升遷。
蕭遲立即命收網,封當鋪逮捕賀寬和當鋪上下的一干人等。
賀寬嘴巴倒是挺硬的,東家也是,只是下頭的伙計卻不行,很快七湊八拼,得出一份名單。
留京的,外放的,這數年時間里,蕭遇居然私下籠絡了大大小小足足數十名官員。
“好啊,好你一個蕭遇!”
蕭遲怒斥過后,問:“那老頭兒呢?”
問的是陳尚書,陳尚書自從查到太子之后,這老頭子就病倒不出了。
問過,陳尚書還是病,據探望的人說病得挺重的起不來床。
蕭遲不滿抱怨一句,索性不理他了。
因著父皇催促,雖名單還沒一一辨清真假,但估計都□□不離十了,蕭遲就傳話讓段至信和馮慎先抓緊查著,他自己另行手抄一份,再整理好目前的證據和口供。
而后直奔皇宮。
……
雨停了,灰色的流云在天空中涌動,偶爾泄露出一絲天光,又飛快掩去。
闊大恢弘的漢白玉廣場稍見干爽,馬蹄聲嘚嘚飛快又輕盈,蕭遲在含慶門下馬,信步直上紫宸殿。
“父皇!”
踏上陛階,繞過朱廊,隨手叫起問安的小太監們,他大步進了御書房。
皇帝有些詫異,擱下筆起身,“遲兒?”
怎么這個這時候來了?都快下值的時辰了?
他見蕭遲手上提著用油紙包了一大摞的東西,眉心登時一蹙。
“父皇!”
父子兩人來到東次間,蕭遲也不等茶上來,他將油紙包擱在炕幾上兩三下就解開了:“案子已經查得七七八八了。”
他抽起最上面一疊,“這是典當行伙計和最先幾個官員的口供,這個是名單,不過還沒核實。”
說到這里蕭遲就怒:“三年前,父皇大病痊愈至今,蕭遇竟然籠絡了大大小小幾十個官員!!”
一疊墨痕簇新的素白紙箋,最上面一張,是用蠅頭小楷寫的密密麻麻人名。
皇帝垂眸接過來,他沒翻,須臾,他抬頭對蕭遲說:“區區伙計的口供,不可輕信……好了,你停下罷。”
皇帝粉飾太平,既然暗示蕭遲聽不懂,那他只能明說。
蕭遲高昂帶憤的聲音戛然而止,他以為
自己聽錯了,愣了半晌,驀側頭看皇帝。
皇帝靜靜看著他,朱紅窗扉大敞,天光投進映著他的側臉,眼角紋路細細依舊,只這熟悉的眉目間神色有一種陌生,他說:“遲兒,此案到此為止。”
“……”
蕭遲不可置信,巨大的錯愕后反應過來后,就是不忿,霍地他站了起來,動作之大,直接將整個炕幾撞翻,上面茶盞口供證據嘩嘩摔了一地。
茶盞粉碎,濺濕紙箋,他下意識一急,俯身搶了起來。
“為什么?!”
捏緊紙稿,一股惡氣頂上喉頭,他簡直難以置信:“蕭遇他吞賑災糧款,收買官員,他不忠不孝!!”
他完全不相信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