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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坦蕩一顆真心待人,而他沒有辜負她,還有什么事能比這更讓人感覺愉快呢?
而且蕭遲這傷是替她擋的,她更該仔細照顧直到康復才對。
于是一個早上,就在這一人坦蕩,一人復雜的情況下過去了。
早膳還好的,糕點包餅粥粉面,宮廷出品沒有大的,都是一個一小口的,沒有再發生讓裴月明剔魚骨揀魚肉的糾結情景。
吃完飯,就匆匆上路了。
走得頗快,畢竟他們不是來游山玩水的,到了下午,他們終于抵達沁水碼頭。
從沁水碼頭登船,一路往東北方向匯入芒水,而后繼續順水而下,匯入黃河。
春季雨水充沛,鼓足風帆,五天內可抵達要巡察的懷潞黎德四州。
最前面是一艘朱漆平弦的五層大官船,已揚起一明黃一赤紅兩個旗幟,明黃代表欽差,赤紅旗上書一個斗大的“寧”字,代表這正是寧王船駕。
下了車,沿著二尺寬的舷板登上大船。
上輩子的時候,遠洋郵輪裴月明都坐過多次,但當她踏上這艘大官船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嘆了一聲:“這船真大!”
都是對比出來的,鱗次櫛比的店鋪民房,最高不過三層,站在這甲板上,油然而生一種一覽眾山小的豪邁感。
并不亞于她第一次登上遠洋郵輪。
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肅清的碼頭,執矛而立的護軍,忙忙碌碌的搬運行李車駕上船的太監宮人,肅靜井然,這種凌駕一切天家氣勢是根本沒辦法復制模仿的。
“好吧,我們進去吧。”
蕭遲不是第一坐船,但出京是第一次,也頗有興致舉目遠眺。不過看不了一會兒,就被裴月明催促回去了,風大,他帶傷還沒睡好,還是進去歇著吧。
這風景接著得看五天呢,保證他夠。
蕭遲瞄了她一眼,想說什么,又沒說,有些氣悶轉身,往船艙去了。
……
裴月明并沒有說錯,暮春時節兩岸草長鶯飛,大河滔滔雄偉壯觀,風景確實很不錯的。
不過連續看五天的話,也肯定不再驚奇的。
好在工作之余,能找到調劑心身的活動也不少,不會讓人感到枯燥。
“過來吧,外面還涼快呢!”
在船舷掛上一個吊桿,長長的吊線垂下去,現在還不比以后,水沒這么渾濁,野生魚類也很多,只要打了窩子,這樣漫不經心垂釣,也是能有收獲的。
裴月明興沖沖架好自己的吊桿,招手叫蕭遲快點,旁邊船篷陰處還設了一張書案,并排兩張太師椅,前面是一摞摞的地方志等書冊以及卷宗。
他們船上五天的任務,就是先總體把這次涉及才沿河十二州了解一下,然后重點放在任務的懷潞黎德四州。地利人口貧富官員等等情況,抵達前他們肯定要大致了解清楚的。
雖是很想趁機把朱伯謙一舉狙下,但在沒有任何線索的情況下,他們也只能先做好本職欽差工作,而后再在這個基礎上盡量給摸索一下。
好了,閑話少說,先做好目前該做的。
裴月明坐下,拿起黎州地理志按書簽翻開,回頭一看蕭遲還立在書案旁,她奇怪:“怎么了,快坐啊!”
“……”
這兩把椅子誰放的,怎么挨得這么近?
蕭遲瞪了王鑒一眼。
王鑒:“……”
一臉懵,他想來想去,真想不到自己做錯了什么。
蕭遲不情不愿坐下,本來他想趁著拉椅子的功夫拉遠一點的,奈何放置椅子的小文子實在太貼心了,距離不遠不近,角度也好得不能再好,完全按照蕭遲日常習慣來了,根本用不上拉。
刻意去拉,反而奇奇怪怪的。
蕭遲心里大罵王鑒,而后一臉嚴肅翻開卷宗,低頭細看。
非常認真工作,她總該忽略他了吧?
奈何也不大行,一個多時辰下來,裴月明水都添了兩次了,見他茶盞還動都沒動過。
一只纖白的手,手肘碰了碰她,側頭一看,她一雙澄澈杏眼笑得微微彎:“不渴么?喝點水歇歇?”
她屈指敲了敲書案,示意小文子給他換了盞新茶來了。
蕭遲默默往邊上退了退,離她手肘遠一下,含糊應了聲,接過茶盞低頭喝起來。
裴月明揉揉眼睛,有些累,勞逸結合才是正道理,湊巧見看守魚竿的小太監騷動了起來。
“走,我們過去看看!”
蕭遲都顧不上拒絕,就被她興沖沖拉著奔船舷邊上去了,裴月明接手一提魚竿,一抹金色躍出水面。
鱗片泛金,青頭赤尾,被甩上船后拼命掙扎“噼噼啪啪”,裴月明立馬扔了魚竿去按,魚很大,她一手都沒法按住魚身。
垂桿三天,還是第一次釣到這么大的鯉魚!
她在小太監協助下按住魚,高高興興抬頭沖蕭遲說:“這魚真大,讓廚房清蒸了吧!”
黃河鯉魚,最好的吃法其實是糖醋,但蕭遲手上有傷,吃的都得清蒸的。
陽光下,她興高采烈,一雙眼睛映著日光格外的亮。
蕭遲:“……”
他眼睜睜看著小文子接過大魚,興沖沖往膳房跑去了。
這魚晚飯了餐桌,裴月明挑了一塊魚肚子肉要往蕭遲跟前的小碟子放,他反射性端起往后一縮。
“吧嗒”一聲,魚肚子掉桌面上了。
“……”
蕭遲有點心虛:“……我不大想吃魚,這幾天都吃膩了。”
“你不用管我,你吃,你吃!”
倒不奇怪,蕭遲都吃幾天清蒸魚了,一天三回頓頓不落,膩了也正常,就是可惜了那塊魚肚子。
裴月明本來想給自己夾的,就是想著他是傷員應該多照顧,才先給他夾一塊。
“那算了,要不吃肉吧。”
雞鴨鹿豚天上飛地上跑的都有,回到大部隊,皇子親王的供給總不會差的。
“嗯,我自己來。”
蕭遲手還包著,他側頭望一眼伺候布菜的小文子,叱道:“愣著干什么?沒眼力勁的奴才!”
小文子忙告罪,趕緊上前殷勤伺候。
罵歸罵,但小文子夾的蕭遲都吃了,還吃得十分迅速,弄得小文子十分自豪,感覺自己已完全揣摩出了主子的口味,更加用心布菜。
最后,最后蕭遲吃撐了,撐得他有點難受,不得不在甲板上吹風走了半個時辰消食。
還是裴月明把他喊回去的,該換藥了。
一圈一圈麻布繃帶解下,長長一條黑褐色的傷痂,他皮膚白,顯得格外猙獰。
裴月明問府醫:“殿下的傷如何了?”
府醫上了藥,仔細重新包扎,忙躬身稟:“回娘娘的話,殿下傷勢愈合良好,不日將痊愈。”
“很好,賞了。”
裴月明夸了府醫一句,王鑒記了賞,而后府醫高高興興施禮告退了。
全程都不需要插話的蕭遲:“……”
“睡吧,再過兩天,就該到黎州了。”好好養傷,還要養精儲銳。
蕭遲:“……嗯。”
他起身往浴房去了,這地方裴月明不會跟著來,見王鑒慢一拍,他罵道:“磨磨蹭蹭干什么?還不快點?!”
這是裴月明替他解過一次腰扣的后遺癥,每到需要脫衣服的時候他總是格外警惕。
但其實王鑒等人在,她并不會。
磨磨蹭蹭,等內室吹燈后好一陣子,他才回去,裴月明果然睡下了,他松了一口氣,這才吹了留燭,繞過她跳上床。
……
兩天時間過得很快。
揚帆鼓風,船行飛快,在第三天的半下午,就抵達黎州治下的黎邑碼頭。
碼頭肅清,甲兵林立,河南道監察使竇廣,與黎州刺史張祥,二人領著底下的別駕長史司功司倉等大大小小的佐官前來迎駕。
蕭遲一身赤紅滾黑邊的親王蟒袍立在船舷前的甲板上,葛賢執明黃圣旨,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自來河水哺萬民而多有不馴,大災至今已有時日,賑濟吏治民生河工一應皆重,……
“今封寧王蕭遲為為稽察使,查察吏治,視訪民生,巡視河工。所到之處,如朕躬親。欽此!”
“臣等領旨!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自竇廣以下的地方官員伏跪接旨,山呼萬歲,蕭遲叫起。這必要的步驟走完了,他才領著裴月明等人下船。
竇廣忙忙領著眾人上前相迎:“久聞寧王殿下之名,今一見,果然龍章鳳姿,出類拔萃!”
蕭遲虛扶:“竇大人謬贊,本王曾聞父皇褒贊竇大人勤勉王事,治下甚安,”他環視一圈:“今一見,黎州果然繁庶。”
“竇某愧受,此多賴刺史張大人之功,……”
都是些場面話,如今蕭遲的場面話已說得非常自然流暢,矜貴而緩沉,帶著上位者的褒獎肯定,非常恰到好處。
他在前頭忙碌,裴月明倒挺閑的。她雖男裝,但一看就是女的,相貌姣好又跟在寧王左近,大家不知道王妃同行,都猜是得寵姬妾,因此笑語晏晏卻默契避開她,和葛賢蔣弘等人握手表示歡迎。
裴月明便打量竇廣,五旬上下年紀,清瘦,三綹長須,看面相是應個嚴肅板正,因為沒有笑紋,眉間倒有淺淺一個“川”字紋,相貌和身高都屬中等。
不過不管這竇廣平時有多嚴肅,面對蕭遲他是必須足夠熱情的,寒暄一輪,他側身作了一個請的手勢:“下官已備了洗塵宴,監察府衙后院也已灑掃干凈,殿下請。”
“諸位大人請!”
不管去哪里,該有的洗塵文化也不會少,竇廣就住監察府衙,沒有另外置宅,因此洗塵宴和蕭遲的下榻之地也安排在那里。
裴月明冷眼看來,衙門整肅,不見奢菲,衙役和甲兵精神面貌卻不錯,沒發現什么眼神渾濁肚滿腸肥的,令行禁止,很有規矩。
席面很多地方特色菜,也有京城口味,菜肴整體來說很豐盛,卻并沒有華而不實。裴月明還觀察到一個細節,洗塵宴結束后,表演完了舞姬退場,有一個管事模樣的人給那嬤嬤結算銀子。
顯然,監察府衙并沒有自養戲子或舞姬什么的。
乍一見,印象尚可。
等宴席完了,蕭遲裴月明被送至府衙后院,一路送至第二道垂下門下,蕭遲便道:“諸位也一日辛勞,且回去歇了罷,小王改日再行設宴,宴請諸位。”
洗塵宴上氣氛還是頗熱絡的,大小官員齊齊應諾:“謝殿下!”
接著就散了。
就剩竇廣,竇廣將府衙后宅騰出來安置寧王一行,“殿下請。”
進了垂花門,竇廣的夫人牛氏領著后宅仆婢等在二門前迎接,人也不多,十來個,規規矩矩伏跪在門內一側,見人聲立即見禮。
“妾等見過寧王殿下!”
“不必拘禮,快快請起。”
蕭遲喝了不少酒,臉泛紅人微醺,男女有別他也不可能和內眷寒暄,揮手叫起,越過繼續往內。
在竇廣引路下,來到正院。
正院不小,畢竟是府衙配置,如今一色簇新,墻新刷過,還有淡淡的油漆味,顯然是匆匆翻新過的。
到了這里,竇廣就該告退了。
略略寒暄兩句后,叫小文子去送,把人送走,總算清靜下來了。
王鑒忙碌起來。
這正院乃至整個后宅全部騰空并重新安排了人手,蕭遲自帶的,護軍侍衛,還有從上到下的伺候的人,籠箱已卸下了,王鑒正團團轉指揮人替換家具,掛帳鋪床。
“行了,大致收拾一下今晚該用的,其他明兒再理不遲,大家早些歇,今天也累了。”
裴月明累得很,蕭遲更累,人情交往非常繁瑣,他還飲了酒,不得不飲,畢竟他這傷不好交代來處。
他喝了一碗釅釅的解酒湯,臉上紅暈緩了些,正闔目仰靠在美人榻上,受傷那只手不再遮掩,抬起擱在高幾上。
“去,去把府醫叫來。”
裴月明去看看,寬大的袖口遮掩了傷口大半,她便伸手往上扯了扯,誰知手剛碰到袖口他便睜眼整個人彈坐起,把她嚇了一跳。
“……”
裴月明問:“疼?”
這是刮掉傷痂了嗎?
今天蕭遲繃帶拆了,因為包著會很顯眼,好在他傷口也到了結痂階段,不用包扎也行的,就是怕刮掉傷痂。
“……沒,就是有點癢。”
蕭遲趕緊往傷口抓了抓,表示真的很癢。
“別抓了,讓府醫用藥洗洗吧。”
裴月明連忙制止了他,揚聲叫了府醫來,吩咐先仔細清洗,而后敷藥包扎上,等明天早上再拆下。
這是怕他夜里不小心蹭掉傷痂,或者睡夢中覺得癢去抓。
又得包得像豬蹄子似的?
蕭遲一聽就不樂意了,她白了他一眼:“忍幾天,很快就掉痂了。”
裴月明盯著府醫給他換了藥,又仔細問了大概多少日能好,忌口能適當減輕嗎?
府醫忙稟:“約莫三四日,不可抓撓,待傷痂自然脫落便痊愈了。”
“忌口,忌口是可稍輕些,煎炒吃些無妨,但仍忌發物,這酒能不喝最好不喝,……”
一一問清楚了,裴月明才讓府醫下去,接著讓王鑒叫人打水。蕭遲這狗脾氣,天氣漸熱,一身酒氣不洗他不舒服的。
“去吧。”她笑著催促蕭遲,她也洗了,“累一天,早些歇吧,明天還有事做。”
裴月明吩咐兩句王鑒,讓注意不要讓傷口碰到水。
她每次都叮囑。
蕭遲心情復雜,起身去了。
一只手裹上厚厚的棉巾搭在桶壁,蕭遲趴在前頭讓王鑒給他擦了背,擦好后,他靠坐在桶壁上,有一下沒一下撩著水。
第n次望王鑒,這一臉猶疑的,王鑒忙問:“殿下,怎么了?”
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嗎?
王鑒忙屏退其他人。
浴房就清靜了。
蕭遲遲疑了半晌,招手讓王鑒過來,他湊過去,低聲問:“……你覺得,她待我如何?”
這個她,沒有第二個人選。
作為小文子事件親身經歷者之一,王鑒秒懂。
他想了想,小小聲回道:“奴說不好,只是,只是娘娘待殿下確實至誠,……或許,可能是也不定。”
其實,作為清楚知道互換事件的人,王鑒乍聽驚詫程度和蕭遲是一模一樣,據他最近仔細觀察吧,也覺得,不怎么像那回事。
但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