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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川也不再說話,我們這樣對峙著相顧無言,他忽然擰起眉心,沉下嗓音,“你的腳是怎么回事?”
若是他不提醒我還沒有察覺,這下低頭一看才發現腳踝處一大片紅腫,稍微一動便有股鉆心的疼,可能是在剛剛那場鬧劇中崴的。
“站著別亂動。”
言川說著就邁步朝我走過來,我警惕地連連向后退了幾步,冷不防扯動腳上的扭傷,低下身扶著踝骨暗罵流年不利,屋漏偏逢連夜雨。
早知道會在這里遇上言珊珊這個瘟神,打死我都不會穿這恨天高。
我和她的梁子由來已久,大概是天生的氣場不合,這女人是個重度兄控,對和她哥有關的任何事報以百分之兩百的操心。
以前有祁敘橫在我們之間調停,她在她哥面前就是溫順聽話的小貓從不敢造次,而一旦祁敘缺席不在場,她便準時準點找我的不痛快,每次都要鬧個天翻地覆才算消停。
正胡思亂想著,那雙深黑的孟克式皮鞋已經邁至我眼前,再往上是緞面西褲剪裁筆挺的襯線,精細到像是用規尺刻畫出來的。
我整條腿麻的幾乎動不了,只能堪堪定在原地任人搓圓捏扁。
言川半蹲下身子伸手在我腳踝處那片紅腫上按了下,特地欣賞了一番我齜牙咧嘴的表情,陰惻惻沖我露齒一笑:“不跑了?之前不是頭也不回跑得挺利落的?”
我有理由懷疑他是在報我之前落荒而逃的仇,但反正都落到他手上了,士可殺不可辱,我別過頭,大義凜然橫著脖子作烈女狀。
“人都已經走遠了,你現在就是想追過去也晚了,”他將黑色禮服解下來裹在我肩頭,語氣似諷嘲又似惋惜。
從我這個角度可以看到言川線條秀逸的下頜和纖然低垂的睫毛,他看著比兩周前削瘦了不少,臉色也不太好,透著一種不大健康的蒼白。
“誰告訴你我在想怎么追人了?”我眼睛不受控制就飄向他的腹部,深紅色的禮服內襯勾出一截勁銳明晰的腰線,這樣倒是看不出任何端倪,我越來越疑心懷孕這事是他故意用來整我的玩笑。
“我分明是在想你——”我飛速捋直了舌頭為自己辯解:“在想你的身體是不是真的沒問題。”
“稀奇,一段時間沒見都學會關照人了。”
他微微垂眼,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攬過我的腰身和膝彎一把將我打橫抱起。
身體猝不及防凌空的那個瞬間我驚得輕呼出聲,作勢要掙開。
言川抬眼又掃了一圈周圍,話語里帶上幾分威脅,“你更喜歡留在這里等著給別人提供議論的話題?”
我:“……”
這貨絕對是故意的,一時大意差點就忘了他的險惡本性。
我像只八爪魚狼狽地攀他身上,盯著他線條清減的側臉得寸進尺地慰問:“你最近是不是都沒好好吃飯啊,還有力氣抱得動我嗎?”
言川還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樣,“這么擔心把你摔壞了?你究竟是對我沒信心,還是對自己的身材管理沒信心?”
說實話,我都沒啥信心。
腦海中驀地浮現出那天他栽倒在我懷里時的模樣,我還從來沒見他虛弱成那副樣子,那樣涼到不像話的身體以及唇間幾星壓抑的帶著痛意的氣音。
他那天應該是默默硬撐了許久,最后實在沒撐住才露了底,就沖這一點,我對他的信心也得打個對折。
現在不是和人鬧變扭的時候,我撇撇嘴,調整好僵硬的姿勢,默默將胳膊環上他的脖頸,方便他省力:“你別說話,專心看路,摔壞了我可沒上保險。”
言川倒還挺聽指揮的,當真沒再說一個字。
他一路抱著我,穿過貴賓專用通道的紅毯長廊下到地庫,穩穩當當地將我放到他的車后座,自己才從另一側坐上來,淡聲吩咐司機開車。
說實話我確實沒想到他這次會為我出頭,雖然他和言家其他人關系疏遠甚至可以說是惡劣。
我大概知道一些其中原委,他恨他那個愛慕虛榮攀權附貴的父親,為了榮華富貴入贅言家,冠上妻子的姓,取得言家的家業,生下他們的孩子,卻對他母親沒有半分感情。
糟糕的父母關系對于孩子而言無異于地獄,傳說這男人縱情揮霍,作風放蕩,酗酒泡吧養情婦。
持續的冷暴力抽干了她的生命力,她在婚后第七年就郁郁死去,而他父親在那之后火速與舊情人死灰復燃,并不顧流言蜚語以及言老爺子的強烈反對,將那個女人連同兩個孩子一起接入言家,其中那個男孩甚至比言川要大上一歲,是他們早年間珠胎暗結留下的。
言川和祁蘇雅母女幾人以及他父親的關系很微妙,雖然從沒在明面上扯破臉皮,底下卻是次次暗潮洶涌,雙方都對彼此諱莫如深。
直覺告訴我這時候應該說些什么,感激也好調侃也好又或者是像從前那樣吹捧的漂亮話,可太多東西如鯁在喉,只剩沉默在唇間徘徊。
言川也奇異的沒有發話。
他越是一語不發,我就越是抓心撓肝,仿佛被判了死刑緩期。他自然不可能淡忘上次發生的一切,之所以伺機不發只是有其他從我身上討回的方法。明知道他那樣厭惡過生日,我卻還是用自己的方式將它毀得更加徹底。
我忍不住悄悄地用余光瞟他,他仿佛很困倦似的閉目靠著背椅,手臂搭在腹前,那里剛才看起來沒有任何端倪,現在這個角度卻能覺出一個隨呼吸隱約起伏的弧度,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早就聽說懷孩子會很辛苦,我媽曾說我爸懷我的時候孕反極其嚴重,幾乎持續了一整個孕期,吃不下,睡不好,身上還浮腫了一大圈。但言川看起來沒有任何發胖的跡象,甚至還有些清減下去。
一想到那個孩子我就更加心亂如麻,算起來它已經大致滿三個月,據說這個月份流產手術對身體的傷害極大,難道他是真的打定主意要生一個孩子嗎?我不免冒了一身冷汗。
最后他終于出聲打破了這陣難挨的沉默,“想看就直接看,我又不介意,偷偷摸摸的做什么。”
我尷尬地張張嘴好奇于他是不是背后也長了對眼睛,又馬上理直氣壯地挺直腰桿:“誰偷偷摸摸了?我這是光明正大地看,我不光要光明正大地看,我還敢光明正大地摸。”
他托著腮,手指一動松解開領結,勾唇取笑道,“喲,膽子好大。”
我這個人受不得激,一激就頭腦發熱,賭氣似的在他身上一通胡摸,把他齊整的里襯揉出好幾個褶。
言川若無其事地隨我上下其手,也不阻攔,手腕一翻反牽引起我的手下移貼上腹側:“不要亂摸,它是在這里……”
我抬頭遽然對上他安靜如凝的目光,渾身頓時一個激靈,沒等觸上就低頭著急忙慌將手抽出來。
言川恍如無事發生,呵的笑了一聲,施施然理好衣袖收回手,“替人出頭挺舒坦的吧?”
我回敬他一個假笑:“肯定是比不上你美女在懷來的舒坦,哎呀,臨陣脫身把人家喬小姐單獨撇下,有失風度吧。”
“介意了?”他抿出一絲寓意不明的笑,數秒之后,撐著下巴輕輕飄飄飛來一句,“你就是嘴硬。”
我特別不要命地順嘴接了下去:“我不僅嘴硬,我的心也很硬,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
言川罕見地沒有立刻接話,也沒計較我這夾槍帶棒的回擊,我預感聰明如他已經明白了我的意思。
“那你潑出去的水還挺多,”他看著我慢慢收起笑意,良久,眉宇微不可察地一皺,再次確認:“真是認真的?”
我說:“我從來沒有這么認真過。”
Chapter
12
托斯卡諾煙草
其實我對言川說過不少謊話,或者真假參半,我不知道被他識破的有多少,反正他從沒有拆穿過我,也許他覺得這樣比較有意思。
我不喜歡那些浮夸的石頭,不喜歡穿有跟的鞋子,不喜歡裝傻充愣故作感動,在我破天荒和言川絮叨完那些沒頭沒尾的瘋話,他湊過來吻我的那一剎那,我并沒有愛上他。
這句話說出口后,我擺出等待宣判的表情看他,有那么一瞬我以為他會直接將我人道毀滅。可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盯著我一字一句緩慢地說:“我需要一個解釋。”
解釋什么呢?我有些迷茫。
這個世界上有人視孩子為天使安琪兒就會有人避若洪水猛獸,我則是恐懼。
我從未想過會有一個鮮活的,會動會鬧會哭會笑和我血脈相連的孩子,也不覺得自己能承擔做母親的責任,我們這樣奇怪而畸形的附庸關系甚至無法給予孩子正常的家。
我媽從前喝多了老和我道歉,說自己年輕時過于自私,犯了太多錯誤,其中就包括隨意草率把我帶到世上這一條。
她和我爸把我造出來的時候還是十八九歲的學生年紀,斷絕和家里的聯系私自跑出來組建一個小家庭,好像創造所謂的愛情結晶是一個從未涉獵的甜蜜游戲,還以此為樂。
可這種快樂沒持續多久就被艱難的現實擊垮,兩個涉世未深舉步維艱的大孩子要拉扯一個牙都沒長齊穿紙尿褲的娃娃實在不是什么樂事。
在我出生的第三個月,我爸就厭棄了這種無聊的過家家,從他們一起租住的小破公寓里搬出去,花花蝴蝶般撲進他的新世界,再沒有音訊。
我媽養大了我,這毋庸置疑,但她并不愛我,或者說,她很直率地承認自己的愛有限,而我未能有幸從其中分得一瓢。
她喜歡追求刺激和新鮮,一旦厭倦隨手就扔,但她又愧疚于自己年輕時犯的一個過分草率的錯誤,結果卻要讓無辜的我來承擔。
那么言川呢?他在那么多女人之間,在和我周旋的時候,難道不也是抱著這樣一種玩樂的心態?
他從沒有所謂的家庭觀念,甚至對此嗤之以鼻,找樂子是他人生的一大信條。
孩子就像他某天忽然發掘的新玩具,是他未曾涉及的新奇領域,當他某天終于對它的存在失去興趣,這個由我們一起創造出的錯誤又會復刻怎樣的人生。
我沒有想到我會在言川面前掉眼淚。
其實我從小到大拍哭戲之外都極少流淚。
當年在酒廊兼職陪酒時被人扇耳光逼喝酒的時候我沒哭,被祁蘇雅百般要挾施壓和祁敘分手的時候我沒哭,但在言川盯著我的眼睛問我要一個解釋的時候,我的眼淚順著面頰毫無征兆地掉下。
我分不清這股悲傷的緣由,莫非是在憐憫那個還未出生就已經被母親單方面宣布舍棄的生命?它本可以誕生在一個完整的充滿愛的家庭里,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成為一段脆弱關系的附加品。
言川似乎也沒有料到這種情形,從他的表情里我能讀出他隱藏在平靜外表下的錯愕。
我想他一定見過不少女人流淚,早已經屢見不鮮。
譬如郝露薇之流,她們在他面前或灑淚質問或哀憐乞求,希冀眼淚攻勢能博取哪怕一絲同情以及回心轉意,卻通通鎩羽而歸。
他用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的表情看著我,語帶驚愕:“看不出來,原來你也是會哭的。”
“你這么想聽,我可以哭得更大聲,”我用力揩了揩眼睛,直覺自己現在哭得一定很不好看,眼妝都花的一塌糊涂。
言川卻不再糾結于那個解釋,只是啞然似的看了我半晌,用一種略帶審視的目光,最后點頭說好。
“什么?”我怔住,懷疑自己是聽錯了。
“好啊,不想要就不想要,這也值得哭么?倒成了我在故意欺負你,”他撐起身體伸出手臂將我整個人攬入懷中,掌心像安撫嬰孩那樣溫柔地拍撫著我的脊背,“我還以為想看到你的眼淚要更難一些。”
我不可置信地又抹了把面頰。
“別哭了,眼淚和你一點都不搭,”他搖頭,抬起我的下巴,指尖在我頰邊點了點,拭去一滴將落未落的眼淚:“認識你這么久,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你這樣,挺不習慣的。”
別說他不習慣,我自己也不習慣這樣露怯的矯情,喉間哽咽的說不出話來,我透過模糊的淚光卻能感覺到言川的神情意料之外的柔和。
言川輕輕嘆息,取了片濕巾遞給我:“我說過的,只要你開口要求,我都不會拒絕,我說話算話,既然它的存在讓你反感,那就算了……”
我將濕巾敷在眼睛上,喃喃地說:“算了?它……”
“后面的事我會處理,”他說,聽上去字字果決。
“處理?你怎么處理?”我連忙追問。
“手術,”他干干脆脆地吐出兩個字,聽上去竟完全不像是在對待一個孩子。
“手術?你打算拿掉它?”我茫茫然跟著重復了一遍,怎么也沒想到這件事能如此輕松得到解決。
他的神色平淡近乎漠然:“或者——你還有什么其他更好的處理方法?”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還有什么可說的呢?
“好吧……”
“決定了就別想那么多,”言川了然地輕笑,竟像是全然看穿了我的猶豫不安,眼神掠過我別向另一側,五指略微揪緊了腹前的衣料。
不知道為什么,我從這樣突兀的沉默中品出一絲違和,慢慢挪過去一些,試探地抓著他的手輕輕搖了搖,手上觸及的皮膚涼的像冰。
見他沒什么反應,我不由得加大搖晃的力道,連聲喚他,“言川?言川?”
“別搖……”言川被我好一通晃才將手抽離回去,眼睛微微瞇起,車窗外透進來的燈影將他的臉照出驚人的白,“又怎么了?”
他居然還反過來問我,我簡直傻眼,“你又是怎么回事?不是說沒問題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