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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下這碗,可祛除你腹中的鬼氣污穢。”
不曾想那婦人卻捂著肚子,如臨大敵似的后退,還不斷搖頭。
先前害怕觸怒權貴的男人這會兒也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膽氣,不顧婦人疼得發青的臉色,蠻橫的把她往自己身后拽。
“我家媳婦分明就是懷孕,這人肚子里要是懷得爛肉,不早就死了嘛!”
“這水我們不喝,不喝!誰也別想害我兒子!”
白眉見狀又急又怒:“你這莽夫,王妃這是救你媳婦的命,什么兒子不兒子的,媳婦要是沒了,你哪來的兒子!”
男人卻是一副犟種樣子,說什么都不信。
白眉也是上火了,轉而對婦人道:
“我說夫人,你家男人腦子不清醒,你也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嗎?”
“這水是山靈開光過的,趕緊喝下去,把腐肉鬼氣排出去,養好身子,你家還有個女兒你不管了嗎?”
那婦人盯著那碗水,又看了眼還昏睡著的女兒,只覺天都塌了,僵在原地,不知該作何選擇。
青嫵看著女人臉上密布的死氣,搖了搖頭道:
“放下碗,她若要喝,誰人敢阻就打斷誰的腿。”
“她若不肯喝,那隨她。”
說罷,青嫵扭頭便走,余光瞥見史家母女,史母臉色煞白,瞧著魂不守舍。
青嫵視線掃過她小腹,挑眉,神色耐人尋味。
史母如驚弓之鳥般,下意識捂著腹部后撤,史翠微只顧嫉恨青嫵那張臉,脫口而出:“王妃無憑無據說人并非懷孕,讓人打掉親骨肉,不覺得荒唐愚蠢嗎?”
青嫵視線挪到她臉上,不怒反笑,饒有興致的點頭:
“要不怎么老聽人說屎侍郎打小就聰明呢,養出的女兒也不遑多讓,機智的一批。”
史翠微一愣,一時竟沒聽出好賴話。
她直覺青嫵是在侮辱自己,但有沒有證據。
“如此機智,這山靈廟的井水,可千萬別喝。”青嫵說著,饒有興致的笑出了聲,扭頭便走了。
“誰要喝……”
史翠微話還沒說完,就被史母用力掐住胳膊,史翠微這才注意到母親的臉色,心里涌出不祥之感。
“母親?”
史母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腦海里全是青嫵那句‘腹生腐肉’,她現在只覺腹中暗暗發疼。
史翠微不知道,就在不久前,史母診斷出有孕,因為還沒到三個月,胎像不穩,所以連她也瞞著。
她更不知道,但凡去過出云觀求子的女人都在觀中做過一場‘春夢’,夢中有男人(無塵)與她們顛鸞倒鳳,一夜春情,說是為她們送子來的。
史母去過出云觀求子,自然也在夢中和無塵茍合過,還不止一次。
她現在只覺魂兒都要飛了,渾身泥出如漿,尤其是剛剛那厭王妃還別有深意的看了她肚子一眼,史母只覺得自己完了……
正是渾噩之際,就聽女子慵懶的聲音再度響起。
“出云觀妖道害人不淺,會將穢物鬼氣藏在齋飯食水之中,哄騙女子吃下,騙其求子成功。”
“山靈廟中井水可去腹中穢物鬼氣,若有需要者,自去找白眉道長領用。”
青嫵說完,便回廟中去了。
人群里,有不少婦人都在心里松了口氣,剛剛青嫵那話,等于是給她們打了個遮掩。
一旦被夫家知道那‘求子’乃是一場春夢茍合,那她們都沒活路了,但若說成是吃了臟東西,只需喝點廟中井水就能除去,那就沒什么妨礙了。
只是這一時半會兒,沒人愿意當那出頭鳥,但都暗中琢磨著,等人少點后,定要去求一碗井水。
史翠微看自己母親臉色,如遭晴天霹靂,難不成……她心里跟著惶恐起來。
史母現在站立都不穩了,讓女兒扶自己回馬車上。
一上去,她就握著女兒的手道:“那井水,那井水一定要求一碗來。”
史翠微臉色大變,駭然的盯著史母的肚子:“母親,難道你……”
史母咬牙切齒:“那該死的妖道害我啊!!”
原本過繼來的妾生子死便死了,史母心里還暗暗得意,那賤種死了,正好給自己肚中的孩子挪位置,省的占了長子的名頭。
結果……史母捂著肚子害怕的發抖。
她現在只慶幸自己的謹慎,‘懷孕’的事,知曉的人不多。
就在這時,外間響起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也響徹而起。
史翠微下意識撩開車簾,入目竟是一片可怕的猩紅。
卻是那肚生腐肉的婦人最終還是決定喝下那碗井水,井水剛下肚片刻,她就匐在地上哇哇大吐,吐出來的全都是些泥漿般的的腐肉。
而她腫起的腹部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了下去。
場間一時臭氣熏天,眾人惶恐不已,那男人更是嚇得屁滾尿流,連媳婦女兒都不要了,扭頭就跑。
史家母女瞧見這一幕,史翠微嚇得當場作嘔,史母尖叫一聲,雙眼翻白暈死了過去。
周圍百姓也嚇壞了,那些還盤算著等人少了再去領水的婦人,再也顧不得別的,齊齊往山靈廟里跑。
她們不想死!被那妖道騙得險些死了孩子已經夠慘了,她們不要再那樣凄慘的死去!!
蕭沉硯過來時,見到的就是這樣的亂局,他嗅到了濃烈刺鼻的血腥味,不由皺眉。
黑甲衛過來稟明情況,他眉頭更皺緊了幾分,目光落到還賴著不走的史家人那邊。
蕭沉硯捻著佛珠,淡淡道:“轟下山去。”
黑甲衛們領命,摩拳擦掌就趕人了。
進廟后,他沒問白眉等人青嫵在哪兒,冥冥中有所感應一般,走到山靈廟后院處的水井邊。
他看見她孑然立在井邊,手持朱筆,認認真真的在井口上方勾畫著什么。
女子神色冷漠,像是不沾人味兒的寒雪,生死人命在她眼中都是虛無。
但她手中朱筆落下的每一筆每一劃,都凝聚著勃勃生機。
看透了生死,卻未真的漠視生死。
就如她手中筆,于死亡中給人一線生機。
蕭沉硯怔怔看著,腦海里,耳畔中響起的卻是從自己胸膛內傳出來的心跳聲。
砰咚,砰咚。
【第80章
我家王妃賢良淑德,心思純善】
青嫵寫下除祟符后,扭頭看向廊下立著的男人。
“大忙人舍得露面了。”青嫵徑直走過去,語調揶揄,這幾天她幾乎都沒瞧見蕭沉硯的人影過。
“今天過來監工?”
蕭沉硯看著她慵懶的眉眼,不緊不慢將佛珠纏回手腕,隨口般道:“圣旨讓我十日內找到贓銀,總要做做樣子。”
那贓銀早早就找齊了交到蕭沉硯手里,但這些天那些贓銀卻不斷從一些官員的宅子或名下鋪子里搜出來。
這些官員幾乎都和太子有些關系。
原本還沾沾自喜,覺得自己從這事兒里摘出去的太子,聽到這消息,又把自己氣了個夠嗆。
說是蕭沉硯栽贓嫁禍吧,但他下手又極為干凈,讓人抓不住痕跡,而太子本來就不干凈。
蕭沉硯明晃晃玩這一手,讓太子辯無可辯,只能讓手底下的人嚴防死守,抓緊時間擦干凈屁股。
鬼知道第二天,誰家府邸又要被查抄出贓銀來。
這十天,太子黨的官員那叫個人人自危。
青嫵用手指戳他心口:“臟心眼。”
蕭沉硯握住她的手:“奉旨追查罷了。”
老皇帝那圣旨剛下來時,滿朝文武都覺得是皇帝偏袒東宮,刻意維護,蕭沉硯攤上個燙手山芋。
誰曾想他能反將一軍?
青嫵也壞心眼的笑起來:“那些贓銀沾染的鬼氣深重,被你這么利用一番,那些貪官們是要霉上加霉咯。”
“開心了?”
蕭沉硯早就發現了,她格外喜歡看人遭報應。
青嫵不置可否的哼哼,視線落到還被蕭沉硯握著的手上,自然而然的將手抽出來。
蕭沉硯松開手,背負在后,卻覺掌心有些空落落的。
“回府嗎?”
“回去吧。”青嫵聳肩:“估摸著最近一段時間,山靈廟這邊也會很熱鬧,你多派點人手過來。”
蕭沉硯頷首,問起今日的‘熱鬧’。
“假懷孕是怎么一回事?”
“還記得那個叫無塵的色鬼妖道吧?”
蕭沉硯蹙眉點頭。
青嫵一臉嫌棄的與他解釋一下,“中招的婦人怕是不少,晚點我給你個名冊,你看著辦吧。”
說話間,兩人從山靈廟的后門出去,上了馬車。
一路行至山腳處,就見前方有一輛馬車陷在的路邊,正是史家人。
史家母女失魂落魄的坐在旁邊的大石上歇息,臉色都不太好,她們此番過來‘鬧事’,故意只帶了女眷,只有車夫是個男的。
原本就是打著憑‘弱女子’的身份行事,女眷的事,尋常男人都不便出手。
哪曾想那厭王妃壓根沒出手,就讓母女倆嚇得魂飛魄散了,不等她們拉下臉去求山靈井水,蕭沉硯一露面就讓人直接把她們轟下山去。
這男人行事,壓根不講什么道理!
史家母女灰溜溜的離開,馬車到了山腳下又陷入了泥地里,憑車夫一人可將馬車推不起來。
于是乎,兩撥人又遇見了。
下山的路就這一條,史家的馬車正好堵了路。
史翠微這會兒本就六神無主,見到有車馬來了,就讓婢女趕緊去找人幫忙。
婢女臉色發白:“小姐,是、是厭王府的車馬。”
史翠微心頭一驚,抬頭望去,瞧見那厭字旗,就覺腦子發暈。
男人不含感情的聲音從馬車內傳出:“怎么回事?”
“王爺,有人擋路。”百歲說著,朝史家人看來,自然也認出那對母女了,冷聲道:“還不速速挪車,沒見擋著路了嗎?”
史家婢女們慌亂無措,史翠微更覺臉上火辣辣的,下意識望向史母。
但史母這會兒還不如她呢,她只能忍著膽怯上前,才走出幾步路,就嚇得掉淚了。
“請厭王殿下恕罪,小女府上并非要刻意攔路,實在是車馬陷在泥里,都是女眷,沒有力氣。”
馬車內,男人聲音如常:“過去幾人挪車。”
史翠微驚訝的抬起頭,之前在山靈廟前她只遠遠瞧見蕭沉硯的背影,知道是這男人下令將她們轟下山的。
她心里對蕭沉硯本就怨懼交加,就是這個男人在宮中打了自己的父親,今日派人轟走她們,簡直無禮蠻橫至極。
她本以為自己鼓起勇氣過來,會被羞辱,不曾想……
史翠微想到青嫵那嫵媚妖艷的樣子,心想著,會否是自己誤會了厭王,老話說妖女禍國,那厭王妃瞧著就是個不安分的。
嘴里還神神鬼鬼一大堆,自從她嫁入厭王府后,厭王行事就越發瘋狂。
或許,厭王人并不壞,壞的是厭王妃呢?
史翠微一個勁自我腦補,黑甲衛幾人過去,直接將史家馬車從地里抬了起來。
史翠微見狀松了口氣,還沒來得及道謝,就聽啪的一聲。
一名黑甲衛沖著那馬屁股一拍,馬兒一聲嘶鳴,拖著馬車噠噠噠就跑了。
史翠微目瞪口呆,驚怒道:“你們這是做什么?!”
黑甲衛理也不理她,王爺說的是挪車,他們是聽命行事。
“厭王殿下!”史翠微聲音一揚,都忘記了膽怯,水目盈盈滿是委屈:“你手下之人怎么能……”
一只手撩開了車簾,男子腕骨清冷,繞著一圈佛珠,露出的眉眼鋒利如刃,深邃眉眼俊美無儔,卻有一股迫人的鋒芒。
史翠微的聲音卡在喉嚨,被那雙眼盯著,既覺害怕,又莫名心臟狂跳,雙頰發燙。
蕭沉硯回京已有一個多月,卻從未與京中人怎么走動過,莫說史翠微這樣的閨閣女子沒見過他,便是早年間見過蕭沉硯的那些貴女,時隔十年再見到他,怕是也認不出他來。
史翠微是真沒想到,兇名在外的厭王,長相竟是如此俊美。
便是與有謫仙人之稱的謝少卿,謝小公爺站在一起,也不遑多讓。
“史侍郎之口,臭氣熏天,本王只當他是不懂自潔,今日見到史府女眷,才知是家傳淵源。”
史翠微臉色驟變,又紅又白,難以置信的睜大眼,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厭王是……是在說她口臭?!!
“本王王妃賢良淑德,心思純善,不喜與人計較。本王一介武夫,卻沒那么多顧忌。”
“史家小姐若管不住口舌,本王不介意讓你學令尊那般,安靜安靜。”
史翠微渾身發噤,嚇得癱軟在地。
男人放下車簾,車馬重新啟程,沒人看史翠微一眼。
史翠微雙腳發軟,狼狽的被婢女們托到邊上,等厭王府的車馬離開,她羞憤欲死的哭出了聲。
“厭王……厭王他怎么能這樣!!”
史家婢女們也都是一臉害怕,主母像是被嚇沒了魂兒似的,大小姐又被厭王親口警告。
她們真不明白,自家侍郎大人被打壞怕不是嘴而是腦子,他拿厭王沒辦法,想出讓自家女眷出來找麻煩這種陰招。
但那厭王妃和厭王哪個是好招惹的?
現在馬車也被趕走了,她們莫不是要走路走回去?
馬車上。
青嫵噗嗤笑出了聲。
她先前一上馬車就睡著了,被外面吵鬧聲鬧醒時,發現自己竟躺在蕭沉硯的腿上。
男人的手蓋在她臉上,似要阻擋雜音般,擋著她的耳。
但他那些殺人誅心的話,還是一字不落的入了她的耳。
青嫵頭枕在他腿上,掀眸看向他,饒是從下往上看,男人那張臉依舊好看的無可挑剔。
“我才知道我在王爺眼中竟是一個嬌滴滴的賢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