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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店里溢滿誘人香氣,溫然不免聯想到自己很臭的信息素,頓時自卑起來,匆忙離開。
漫無目的地閑逛許久,直至路過一家文具店,溫然終于提起興趣,打算買幾只繪圖筆。
收銀臺在另一側,排隊時透過玻璃看出去,是一片兒童活動區,幾個家長站在圍欄邊等候——溫然的視線一頓。
一動不動地盯了快一分鐘,輪到他結賬了,溫然回過神,付完錢后他急忙拎著袋子推開門,走了幾步,試探地叫:“孫阿姨?”
沒得到回應,溫然不死心,走到對方身邊,輕拍她的肩:“是孫阿姨嗎?”
孫慧英轉過頭,茫然看了溫然幾秒,隨后忽地一怔:“小樹?是小樹嗎?”
溫然松一口氣,笑了下:“是我。”
“小樹長這么大了。”孫慧英激動得眼睛都泛亮,“你叫我的時候我都沒認出來,要不是看到你眼睛底下這顆痣,我可能真的想不起來呢,長這么高了。”
“您沒怎么變。”溫然問,“是過來玩嗎?”
“一家人過來玩,孫女喊著要滑滑梯,他們還在吃飯,我就先帶她過來了。”孫慧英拉起溫然的手,“怎么樣啊,你現在過得好不好?那時候你被領養走就再沒消息了,我們都記掛了你好久。”
過得好不好?能聽到這個問題遠比當下過得好壞更重要,離開孤兒院十年,竟然還能遇見兒童時期照顧過自己的阿姨,那是他最初的家人,教他穿衣服疊被子,一個字一個字地識,而不是逼迫他進行高風險手術,變成omega,變成棋子。
“還好。”溫然也只有一語帶過,“我現在讀高中了,是很好的學校。”
“在讀書就好。”注意到溫然的頸環,孫慧英猶豫道,“你……”
溫然笑一下:“我分化成omega了。”
“都好,都好,只要好好長大了,能讀書就好。你小的時候那么乖那么聽話,我就在想,你被領養走了以后他們一定很疼你的,可惜后來就沒了你的消息,今天看到你,我放心了。”
要眨幾下眼睛才能控制住眼眶里的濕潤,溫然說:“辛苦您一直念著我,您現在已經不在孤兒院工作了嗎?”
“早就不了,好多年前,咱們那家孤兒院就被合并了,人換了好幾批,都散了。我記得你小時候經常和小卓在一起玩是嗎?他后來找到親生父親被帶回家了,跟我們也沒了聯系,不知道現在過得怎么樣。”說到這里,孫慧英聲音低了一些,“小樹啊,你被領養走之后,有沒有什么……奇怪的人找過你?”
“沒有,為什么這么問?”
“沒什么,沒什么,都過去了,你過得好就好。”
內心有些異樣,溫然還想再開口,手機響了,老師打過來催他回去集合。溫然掛掉電話:“阿姨,我是參加學校的活動和同學一起出來的,現在要回去了,您能不能留個電話給我?”
“好,好。”孫慧英在溫然的手機里輸入自己的號碼,“快回去吧,路上小心走。”
“嗯。”溫然俯身抱了抱她,“阿姨,那我先走了,以后有機會再見面。”
“好,小樹乖啊。”還是兒時哄他的語氣,孫慧英拍著溫然的背,“好好讀書,要好好讀書。”
在這短暫的幾分鐘相遇里,他重新做回了小樹,不再是溫然。
“會的。”溫然趴在她肩頭,揉了一下眼睛。
回去時顧昀遲和陸赫揚不見人影,只剩賀蔚還在堅持騷擾池嘉寒。到了云灣,溫然沒有回房間,一個人走到酒店門口的花園廣場上,坐在噴泉旁發呆。
那家孤兒院很普通,面積不大、陳舊,操場沒有塑膠跑道,只有粗砂碎石和可憐的幾塊草皮,秋千鏈子布滿鐵銹,搖起來會發出咯吱咯吱的刺響。大家穿著別人捐的舊衣服,潦草而懵懂地活著,喜歡收集教室里的粉筆頭,在水泥地上涂鴉,畫用來跳房子的格。
沒有家庭,沒有父母,群居生活中,性格安靜的小孩不免會遭到欺負,溫然是其中之一。在第無數次被年紀較大的頑皮小孩一腳踹塌石頭城堡之后,溫然如往常一樣蹲在地上默默看著,那個叫小卓的alpha卻從天而降,將垃圾桶扣在了對方頭上。
一場斗毆就此爆發,溫然在各種加油聲、哭聲、尖叫聲中呆住,直到老師來喝止,小卓頂著一額頭血去扯溫然的衣服,讓他站起來,大聲說:“你告訴老師!是不是他先欺負你的!”
軟柿子終于稍微硬氣了一回,溫然點點頭,指著那個始作俑者:“他今天已經把我的城堡踩掉好幾次了。”
認錯道歉,沖突解決,一切恢復平靜。在秋千搖蕩的咯吱咯吱與孩子們的嬉鬧聲中,阿姨們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嬰兒,搖搖晃晃地唱著歌。
“藍色的大海是魚兒的天空,小孩睡在云朵里做個夢。海草是柔軟的枕,月光是遙遠的燈……眼淚被風擦去,你不要再哭泣……回家吧,有人在等你……”
唱了一年又一年,襁褓里的嬰兒蹣跚學步,開始識字和算數,又有新的棄嬰啼哭著被抱進孤兒院,在歌聲中重蹈相同的幼年,循環往復。
十年過去,以為都忘記了,原來還記得。
七歲前最大的愿望是去看孤兒院外的天空,后來看到了,發現也不是那么美好,甚至是殘酷的。然而無法回頭,只能不停不停往前走,身后大刀闊斧地劈開一道歲月鴻溝,童年于無聲中急速消失在對岸盡頭。
好想回家,回到那個還算溫暖的孤兒院,回到沒有痛苦,只有不起眼煩惱的小時候。
垂著頭,一雙腳進入視線,停住,伴隨著淡淡酒味,溫然的睫毛動了動,順著那雙腿往上看,夜色下,顧昀遲的表情仿佛在打量一碗餿飯。
目光微轉,溫然看到陸赫揚往前走的背影,兩人大概剛從酒吧喝了點酒溜達回來。此刻實在沒有辦法打起精神進行搭話或討好的行為了,溫然再次耷下眼皮,看著地面。
他從未在陳舒茴或溫睿面前表達過任何情緒,卻坦然地對顧昀遲說:“我難過。”
難過孫阿姨還記得他、問他過得好不好。溫然不明白,為什么被關心,被惦記,被想念卻會讓人難過。
還有那些奇怪的話,章昉懿說自己長得像他認識的一個人,孫阿姨的閃爍其詞……溫然理不清,也不知該如何理清,比起好奇,他更感到恐懼。
顧昀遲一手插兜看著他:“難過什么。”
溫然又搖搖頭,他也只能籠統地說一句難過,再有的都是無法向他人表露的,尤其是顧昀遲。
“五百塊花完了是吧。”顧昀遲說。
很好,溫然即刻被帶回現實。他打開手邊的塑料袋,向顧昀遲展示那幾支筆:“沒有,就買了這些,還剩四百多。”
“你還挺節省。”
溫然說:“沒什么想買的。”
“那還坐在這裝哀怨。”
“沒裝。”見到顧昀遲就想起另一件傷心事,溫然問,“我的信息素在你聞起來真的是臭的嗎?”
匹配度的高低決定著AO聞到對方信息素時所獲得的氣味的差別,對溫然而言,自己的信息素到底是什么味道已經不太重要,重要的是顧昀遲聞到的是臭的——他整個人都是為了顧昀遲而改造,到頭來卻對顧昀遲散發出了臭味信息素,是某種程度上的手術失敗。
“關你什么事。”顧昀遲說,“匹配度還不夠你滿意的?”
“但如果被你聞到的是臭的,那還是有點糟糕吧。”溫然無知地對顧昀遲進行性騷擾,“你的信息素就很好聞,是一種很特別的香,上次聞到之后我一直還記得那種香味。”
顧昀遲問他:“你今天潛水是不是丟東西了。”
溫然回憶一下,搖頭:“沒有,怎么了?”
“那你的臉呢。”
“我……”腦袋轉了個彎才意識到被罵了,溫然睜了睜眼睛,“夸你信息素好聞也不可以嗎?”
“你可以試試對別的alpha說這種話。”顧昀遲淡淡道,“對方只會認為你想和他上床。”
最后兩個字過于直接,溫然受到沖擊,愣了好一會兒才回答:“我不會對別的alpha說這些話,對你才這樣說的。”想了想不太妙,似乎越抹越黑了,溫然不知怎的臉和耳朵熱起來,磕磕巴巴地補充,“就、就算對你說這些,也不是想和你上床的意思。”
顧昀遲說:“做什么夢。”
他轉身走了,溫然用手背抹抹發燙的臉,追上去,和他隔著一臂的距離并排走,說:“其實不是臭的對嗎?”
“臭的。”
“不是。”溫然堅持道。
“那你還問。”
“那么是好聞的嗎?”
顧昀遲從煙盒里抽了根煙出來,側頭瞟他一眼:“不想因為性騷擾被拘留的話就閉嘴。”
垃圾桶爆改竹節蟲
夏令營的第十五天起,溫然沒再見到顧昀遲,聽說是提早回國了。又過了幾天,顧培聞讓人定制的禮服也送來了,整整四套,溫然光看一眼就對比出溫睿帶自己去商場買的那兩套西服只能算地攤貨。
后期的一段時間內接連舉辦了好幾場宴會,禮服恰巧派上用場。溫然幾乎把一輩子能見到的科研翹楚、藝術家、明星都在幾場宴會中見完了,只是除了親眼所見外,其余一無所獲,不出意外地辜負了陳舒茴讓他把握機會別窩在角落里的叮囑。
為期二十多天的夏令營結束,回國到家正好是晚上,溫然將帶回來的小禮物送給芳姨,請她幫自己煮了碗面,吃過后便上樓整理洗漱,很快上床睡覺。
一覺睡到第二天十點多,溫然起來喝了碗粥,思索再三,痛下決心,要去顧昀遲家一趟——上次顧昀遲雖然沒有答應,但似乎也不像拒絕。
打車到了別墅區,保安還記得他,打電話給顧昀遲保鏢。溫然緊張地站在那里,生怕遭受當眾驅逐,幸好沒有,他被放行了,保安開巡邏車送他到顧昀遲家門口。
才邁進花園沒兩步,大門就自動開,339流著淚沖出來:“小然——!我好想你!”
溫然以為自己要被撞飛,但339精準地剎住了車,伸手抱他的腿:“之前我還讓廚師給你留了牛角包,可是你都沒有來了!我們兩個多月沒有見了,你知道嗎?”
“我知道。”溫然說,“我給你帶了禮物。”
“我?禮物……”339顫抖起來。
是一塊漂亮的冰箱貼,S市的標志性景觀之一,一座極具蒸汽朋克風格的城堡,溫然覺得和339很搭,拆開包裝,將它吸在339左側胸前。
“嗚嗚嗚,這是我第一次收到禮物。”沒有脖子的339無法低頭去看冰箱貼,于是挪到門邊的攝像頭下對準,然后從自身系統中查看監控,果然看到了自己胸口上的小小冰箱貼。它高興地對溫然說,“很適合我,我很喜歡!”
“你喜歡就好。”
“嘿嘿,你要不要看模型?顧昀遲又買了幾個新的模型!”
溫然沉默片刻,搖搖頭:“不看了,我就在客廳坐一下吧。”
“好吧!”
進門,環顧一圈沒看到任何人,溫然問:“你少爺在上課嗎?”
“他在練琴,練了兩個多小時了。”
別墅的隔音好到溫然沒聽見任何琴聲,339拉著他在沙發上坐下,隨后調出琴房的監控投到腦袋上的屏幕中給他看。
琴房干凈明亮,監控高清得宛如攝影機,顧昀遲握弓和壓在琴弦上的每根手指都無比分明。他站得挺拔而放松,垂著眼微微低頭,沒看琴譜,好像只是在隨意地自由練習,然而透過監控傳出來的琴聲卻十分飽滿,全然是專業水準。
悠揚琴聲中,溫然問:“他學了多少年?”
339關掉監控視頻:“小提琴十三年,鋼琴十二年。”
“難怪那么厲害。”
“嗯呢,他每件事都做得很好,從來沒讓董事長操心過。”
“那什么會讓顧爺爺操心?”
“我也不知道。”339思考一下,說,“也許是人生,人生的方向。”
沒過多久,人生方向被操心著的顧昀遲下樓了,見到溫然也沒給反應,只是看了眼,倒是339上前堵住他,指著自己胸口的冰箱貼大聲炫耀:“這是溫然給我帶的禮物!”
顧昀遲瞥一瞥便收回視線:“路邊三塊錢一個。”
“三塊錢一個又怎樣!你連三毛錢的禮物都沒有給我買過!”
“給你買禮物。”顧昀遲走到沙發旁坐下,往后靠,“你誰?”
“我是勇敢睿智的339!”為了增強氣勢,339第一次展露出它長達半米的雙腿,雙手也向外再伸展出一截。它站在溫然和顧昀遲面前,器宇軒昂地問,“我是不是很魁梧!”
顧昀遲說:“像吃撐了的竹節蟲。”
“……”339猝然大叫一聲,“我討厭你!”然后像一只吃撐了的竹節蟲那樣跑向廚房。
寂靜,十多天沒見面沒交流,進度條似乎又回到原點。溫然摳摳手指,問:“夏令營你怎么提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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