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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慣例,九月初一老太太在兒媳陪伴下到廟里燒香,誠心叩拜祈愿正要離開,迎面一赤腳云游僧攔住了她。若是平時,謝斯斐或謝父也會陪同,哪里會由一來歷不明的僧人攔住老太太信口開河?巧的是他們不在,謝母又最為恭敬溫順,沒有阻攔,便聽那僧人面色嚴肅地道家中有難。老太太雖然迷信,但不是昏聵無腦之人,一開始并不相信,但僧人手中持缽,淡然地點出她長孫久病成疾,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只因出生時取名試圖搶得天道,凡胎肉體承受不住注定早夭,為今之計只有尋一克母克父克路人的天煞孤星與其結縭分走運氣才能保住性命。
老太太將信將疑,問既然是天煞孤星,帶入家中豈不是給家中招禍?僧人笑語大福大禍相抵才能瞞過天道,保住兩家平安。如若不然,貴公子不日將重病身亡,并帶走一家運道,使家道中落。說著僧人留下生辰八字,云淡風輕地讓他們到城中西天長庚星方向尋人,緣分將至定會有所獲,而后衣帶飄飄地走了。
如果云游僧有所求,老太太還能保留三分懷疑,但僧人一走,她就深信不疑了,回到家中就命謝父和謝斯斐尋人。兩人勸解不過,拗不住老太太執著,于是只能派人去找。
何歡六歲時母親離世,不久繼母和繼姐入主家中,第二年又添上弟弟。新出生的孩子嬌弱,幾次大病險些喪命,何父請來道士算命看風水,那道士見到何歡退避三尺直言天煞孤星,克盡六親,還是盡早另尋他處安置為妥。
何父終于找到命途不順的緣由,家住城東,就將何歡安在城西,此后把他拋之腦后,只有逢年過節偶爾見上一面。之后多年,何家事業蒸蒸日上,夫妻感情和睦,女兒亭亭玉立,兒子聰慧伶俐,一家人缺失的運氣補償似的都回來了。
直到今年公司出事,一落千丈,面臨破產清算的境況。何父私心里將這歸結為前些日子一時心軟,將何歡帶回家里住了一段時間。
何歡正準備高考,除夕時繼母客氣地讓他吃點好的補身子,弟弟何書拉著他不讓他走,兩位長輩不忍心拒絕,便讓他在家里住下來。
他不喜歡家里的氣氛,這里早已經不是他的家。從七歲被送走的那一刻開始,或者更早,在母親離世、繼母入門開始,他就沒有家了。
在何家住了五天,何歡借口要回去復習,不看父親和繼母松口氣的表情,也不看姐姐何詩幸災樂禍與弟弟哭鬧不休,徑直離開。
回去途中,何歡走在路上,一輛自行車飛奔而來,騎車的人囂張吆喝著讓他滾開,眼看就要撞上他,卻不料地上有個瓶子,車輪軋上去一歪,那人登時從車上摔下來,撞到了一位中年婦女,婦女手里的袋子掉到地上,蘋果滾了一地,一孩子沒注意踩上了蘋果也摔倒,扯住了一位青年男子的褲子,褲子不堪重負,刺啦一聲從腿彎處撕裂開,露出干練勁瘦的小腿。
唯獨何歡安然無恙地站在那兒。
他停頓了一下,將摔倒的小孩和婦女扶起來,背好書包走了,心底暗嘲自己果然是天煞孤星,生來就是克人的。
身后缺了一角褲子的人回到車里,一精神奕奕盯著少年的老太太說:“斯斐,快去查查那人的生辰八字和住處。”
謝斯斐無奈:“奶奶,你好歹看看您的寶貝孫子現在的慘狀。”
“一條褲子,還能缺了你的?”謝老太太努著嘴。
尋了幾個月的人,果真不負眾望被他們找到了。
謝家立刻向何父伸出援助之手,也提出了條件,要求將何歡嫁入謝家。何父輾轉反側,正月十五元宵節時,借機向何歡透露風聲。
餐桌上,何詩睜大眼,嫉妒道:“謝家想要聯姻?何歡,我怎么不知道你有那么大本事?居然能搭上謝家。”
何歡低垂著頭,眼睫劇烈顫抖,像被風吹得凌亂的蝶翼,低低喃道:“我不認識……”
何父咳嗽一聲,尷尬又強勢道:“歡歡,你也知道爸爸生意上有難題,如果爸爸公司倒了,不只是我和你阿姨姐姐弟弟都不好過,你學畫畫的錢,還有上藝術院校的學費都成困難……”
何歡咬著唇,不吭聲。
母親過世那么多年,父親再沒叫過他一聲“歡歡”。他的父親為他取名“何歡”,當初是真為他的降生而歡喜,還是“何必歡喜”呢?
即使是這樣的情況下,父親甚至潛意識里自動自發地將他與他們一家分離開。
何詩咬著筷子:“何歡,干嘛裝模作樣的,我知道你心里高興得要死,等嫁進謝家,下一秒就要把我們這些寒酸親戚甩在后頭了吧?”
“小詩!”端莊的女主人呵斥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