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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折子乃是二皇子昨日遞上的,其中言辭懇切地勸父皇暫不追究此事,因為最值得懷疑的就是自家的兩個兄弟,作為兄長實在不忍看到這樣的局面。
“二皇子宅心仁厚,今次前去西南,查得西南貢品之事,功不可沒,著封為睿王,等景琛傷勢痊愈,禮部挑個日子吧。”宏正帝甩袖離去,臨走時看了朝上的兩個兒子一眼,眸色深沉,意味不明。
慕含章用過早飯,帶著云竹出門,先去墨蓮居轉了一圈。雖然這墨蓮居是他開的,但這種東西說出去也不太好聽,對外一直言說是別人開的,成王妃只是摻了股。
自從墨蓮居開張,生意一直很紅火,京城中也有人看出這個生意掙錢,但卻沒人敢涉足,只因這墨蓮居掛著成王府的名,而成王的霸道不講理是出了名的。
“林大哥。”慕含章進店不久,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正是定南侯家的林公子。定南侯是二皇子妃的娘家,說起來,他們兩個還是親戚。
“慕公子……”林公子在這里見到慕含章,頓時有些窘迫,“上次你送的那盒……嗯,我是沒臉讓下人來買這個的,只得自己趁著時辰早來一趟。”
林公子的丈夫是定南侯家庶子,侯爺還在不分家,自然不會讓他這個男妻持中饋,所以要辦什么事終是不太方便。
慕含章聞言,自是聽出了他的難處,轉頭看了看店中的擺設。平民百姓不那么講究,男人們來買也看不出是夫還是妻,所以無所謂;只是這王侯之家的男妻,卻是有諸多不便。所以店中便宜的鐵盒賣的最多,最貴的銀盒也能賣給那些個為了討美人歡心擺闊的紈绔子弟,倒是最賺錢的木盒香膏沒有原來設想的好賣。
“林大哥若是不方便,你說個數量,每月初我差人給包嚴實送到府上,就說是我送的東西便是。”慕含章想到這里,心思又活絡起來,王府的這種東西每月內務府會按時按量送來,那么這些不方便來買又很需要的王侯之家,就可以讓他們定期交銀子,然后每月定時給送去。
“如此可是解決了我的大麻煩。”林公子聞言很是高興,當即就給了一筆定金。
從墨蓮居出來,看看時辰還早,慕含章就徒步前去兵部衙門。行至兵部門前,剛好是巳正,就見一個人影準時從門里走出來。
“王爺,這事還沒說完,您怎么就走了?”孫尚書拿著一本冊子無奈地追出來。
“你自己拿主意就是,我有急事,回頭再說!”景韶不耐地擺擺手,抬頭看到自家王妃正站在門外,一身淺青色長袍穿在他身上煞是好看,禁不住咧開嘴角奔了過去。
第36章
撤藩
孫尚書眼睜睜地看著成王跑向了成王妃,然后興奮地說:“君清,我們去吃對蝦!去晚了該賣完了!”這就是所謂的急事?還有傳說中兇殘暴戾的冷面成王,為什么會露出那樣笑成一朵花的表情?
慕含章看到胡子花白的兵部尚書尷尬地站在門前,歉意地跟他打了個招呼:“王爺晨起走得急,沒吃飯,還請尚書大人莫要介懷。”
“王妃言重了。”孫尚書這才回過神來,客氣地跟成王妃回禮,反正成王點個卯就走人已經是慣例了。
慕含章笑了笑,帶著自家王爺去吃東西了。
時辰還早,回味樓里基本上沒有客人。不過每日早早開門的周老板,已經把店鋪打掃干凈,該準備的食材也都收拾齊全了。
景韶要了個二樓臨街的雅間。
“這時節的蟹還不肥,等九月再來吃蟹吧。”因為這會兒還沒什么生意,一身艷粉色的周謹親自來給他們點菜。
對于周老板的穿著,兩人已經是見怪不怪。
“要一斤白灼鹽水蝦,一斤鹽焗蝦,兩斤回味蝦,一壺花雕,兩碗飯。”景韶看著菜牌說道,凡是帶有“回味”兩字的都是回味樓的招牌菜,因為一直買不到新鮮的對蝦,這道菜很少能吃到。
“吃海蝦喝不得烈酒,給你們上壺茶吧。”周謹提醒道。
景韶皺了皺眉,吃好吃的沒有酒喝,總覺得少點什么。
慕含章見了,召來景韶的小廝云松,讓他去城南青梅姑娘那里買一瓶青梅酒:“淡酒可解蝦毒,周大哥不如也買些清淡小酒來,定能賣得好。”
“這倒是個好主意,”周謹聞言很是高興,“你說的那家青梅酒在什么地方?”
慕含章將位置告知給他,連周謹這樣開酒樓的都不知道那家青梅酒,看來那梅姑娘的生意著實不好。既然景韶準備替那位戰死沙場的王大哥照顧他的青梅姑娘,給她找個生意門路比定時去買她的酒要有用得多。
“君清,你真的很會做生意。”景韶剝了個白灼蝦放到對面人的碗中。
慕含章夾起蝦肉沾上醬料咬了一口,輕笑道:“兒時聽說公侯家的子孫很少考上功名,就算考上了,入朝為官也很是不易,我就悄悄跟姨娘學些做生意的本事,料想若是做不得官,能接手家里的生意倒也不錯。”
公侯之家一般是不考功名的,他們仰仗的是皇恩,為官也要等皇家的恩典,由讀書出身考功名,往往會受到清流的排擠,難以升遷。
景韶聽他說的輕松,卻能聽出這三兩句之中所含的艱辛,公侯伯爵皆屬武將,一個不能習武的子嗣,自然會被家中之人瞧不起,何況還是個妾生的庶子。思及此,景韶又惦記起了慕靈寶,可惜天氣漸熱,要把他丟到河里還得再等幾個月。
“這蝦炸得透徹,帶殼吃才有味道。”慕含章夾了個回味蝦到景韶碗中,“一會兒用過飯,咱們去二皇兄府上瞧瞧吧,我把禮都給備下了,一會兒讓云竹回去一趟取來。”既然景韶今日已經在朝堂上強調孝悌之義,去看望病中的兄長就沒有了結黨之嫌。縱然不信奸人挑撥,所謂三人成虎,假話說多了就成真的了,兄弟兩個還是要時常見面的好。
景韶也打算今天去一趟二皇子府,告訴哥哥父皇要給他封睿王的好消息。但每次都空手去,還順道帶回家點好東西的景韶這才意識到,去哥哥家是要帶禮物的!
他們去的時候,景琛正在書房跟幾個幕僚商討事情,聽聞景韶來了,便直接讓他進來。
屋內有三人,景韶都沒怎么見過,站在他身旁的慕含章悄然觀察了幾人的表情,便垂下眼來,三人對于他們突然進來似乎很是緊張,其中一人明顯帶著淡淡的敵意。
“今日就到這里吧。”景琛微微皺眉,擺手讓三人出去。
景琛看了一眼慕含章,在景韶示意無礙的目光下,便斂下眸子,沉聲道:“今日在朝堂上你做的很好。”
慕含章心中微訝,他本是打算先離開的,豈料這兄弟倆就當著他的面談論起朝堂之事來,這邊說明,這兄弟兩個真的把他當做可以信賴的,甚至是跟他們一起謀劃奪位的人。轉頭看了一眼景韶,對方回他一個無礙的眼神。
“以目前的形勢,西南王已然惹怒了父皇,撤藩是早晚的事,但這事你不能提。我會讓朝中其他人先提,過兩日我回朝上再上個章程給父皇。”景琛把一沓折起來的紙給景韶看。
“這法子有用嗎?”景韶看了半天,總體上是說不動兵卒撤藩的方法,上面密密麻麻的十分繁瑣。前世他在滇藏,并不知是否有人提過平和撤藩,但以西南王的性子來說,這場仗想必非打不可的。
“弟婿也看看。”景琛示意景韶把東西給慕含章。
“哥哥叫我含章便是,”慕含章接過那份章程,快速地看了一遍,斂眸思索片刻道,“這法子若是藩王兵馬不強倒是可行。”
景琛微點了點頭,看向景韶:“若是開戰,你想去嗎?”
“去!”景韶斬釘截鐵地說,“這次是得到兵權的好機會,拖上幾年,至少能掌控住一半。”三藩之戰一旦開始,就不一定會打多少年,景韶即便知道各個藩王的死穴,也不打算立時就打完,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上輩子犯過一次的錯他可不會再重蹈覆轍。
慕含章聽著兄弟倆的對話,斂眸不語。若是開戰,景韶就會多年不歸了吧?
次日,大皇子終于有了消息,被蜀軍救出,幸而未死,暫時在滇藏休養。至于西南王,出兵竟沒有蜀軍快,這一舉動徹底激怒了宏正帝,有不少大臣趁機提議撤藩。如此爭論了數日,待景琛回朝之時,更是直接上了一個撤藩的章程。
景琛提議降爵撤藩,即如今的藩王還是郡王爵,到下一代降為國公,再下一代就削為侯爵……宏正帝認為此法可行,面上卻是不顯,只待大臣們一提再提,才同意了撤藩之事。
于是,滇藏之事暫且擱置,撤藩之事卻提上了日程。
六月邱姨娘抬側室,北威侯邀景韶和慕含章前去觀禮。
“前些日子姨娘讓人給我捎信,讓我今日禮后去見她。”慕含章坐在馬車上,想起娘親讓人送到墨蓮居的書信。
“定是有什么體己話要跟你說,”景韶輕笑道,“你盡管去就是,我在前廳等著你。”
側室禮并不復雜,主要就是把妾的身契改為婚契,再拜長輩、告宗祠。
成為側室,邱氏就搬到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小院中,屋子也比以前寬敞了不止一點,還能有個屬于自己的小廚房。
慕含章看著一身粉色華服的娘親,雖然已是徐娘年紀,卻是風采依舊,江南女子的聰慧溫婉在她身上盡顯無疑。
“娘……”慕含章第一次能當著別人的面這么叫,邱氏聽了這一字,就禁不住濕了眼眶。
“兒啊,我的兒……”邱氏拉住兒子的手,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滑落下來。二十年來,她不敢叫一聲兒子的名字,他是少爺,而她只是一個卑微的妾,見了面也該是她給少爺行禮。
屋里的丫環們見此情形,紛紛退了出去。
“娘找我來有什么事嗎?”慕含章拿過娘親手中的帕子給她擦眼淚。
邱氏接過兒子手中的帕子,三兩下擦干了臉上的淚珠,輕嘆了口氣:“我在這內宅里,總忍不住胡思亂想。有一事我思量了許久,還是覺得應該跟你說說。”
慕含章靜靜地聽完娘親的擔憂,禁不住笑了笑道:“娘不用擔心,他并不想坐那個位置。”
“哪有人不想坐那個位置的?”邱氏蹙眉,見慕含章似乎很是相信景韶,“縱然他沒那個心,但他是個親王,卻沒個子嗣承爵,他哪能甘心呢?況且他還這么年輕,以后還有的是機會出去打仗……”
其它的慕含章倒是沒有聽進去,只是最后一句卻是聽得分明。回想起那日在二皇子府聽到的話,景韶要用這次征戰掌握兵權,三個藩王又都不是省油的燈,少說也要三五年才能回京,難道自己就要在王府中枯等他三五年嗎?
第37章
召見
宏正十三年六月,朝廷遣御史范杰前往西南封地宣讀削藩圣旨。西南王不服,上書辯解。
七月,西南王斬殺朝廷特使,自立為王,震驚朝野!宏正帝遂決定出兵,平定西南!
“聽我家國公爺說,西南之地地勢險峻,易守難攻,且如今的那位西南王為人頗為狡詐,善用奇兵,很不好對付。”茂國公夫人悄聲對皇后說道。
繼皇后吳氏看著面前盛開的石榴花,微微蹙起眉:“這次皇上要調兵十萬,若是讓成王去,怕是不妥。”
“西南那困苦之地,要打勝仗可不容易,”茂國公夫人仔細回想丈夫交代的話,“撤藩之事一旦開始,怕是三藩都要撤的,等打淮南王的時候再讓四皇子去,江南地勢平坦,只要兵馬足就能攻得下。”
皇后聞言,微微頷首。
茂國公夫人暗自松了口氣,西南之地易守難攻,這仗一打就不知道要到哪年月去,自家女兒已經跟四皇子定了親,若是剛成婚丈夫就出征,豈不是要守活寡,等四皇子歸來早就人老珠黃,屆時再舔幾個出身高的側妃,縱使將來當上皇后日子也不好過。
“還有一事,妾身不知當講不當講。”茂國公夫人雙手攥在一起,有些猶豫。
“這兒又沒有外人,有什么不當講的。”皇后抬手摘了一朵艷紅的石榴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當年她也是這樣小心翼翼的伺候元皇后,說什么都是“臣妾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可就因為戴了一朵石榴花,被人指出違制,元后罰她三伏天在鳳儀宮前跪了一個時辰!
“妾身聽說前月成王送了四皇子一個王姬,”茂國公夫人小心地看了一眼皇后的表情,見她沒有生氣便接著說,“原本這些事妾身也不該管,只是下月四皇子就要大婚,京中卻有傳言說四皇子如今很是寵愛那個女子。”
這消息也不知是怎么走漏的,反正北威侯夫人是知道了,逢人就說四皇子還未大婚就專寵小妾,明里暗里的諷刺她家女兒嫁到四皇子府也過不上好日子。如今那個原本因為選皇子妃丟了臉的女人,又一副十分慶幸的表情混跡在公侯婦人之中,直把茂國公夫人氣得兩頓沒吃下飯。
“有這事?”皇后碾碎了手中的石榴花,接過宮女手中的絲帕擦了擦手,“回頭把景瑜叫來問問便是,你且放心,本宮是不會讓皇子正妃受委屈的。”
七月的天氣已經很是炎熱,景韶練了會兒劍就滿頭大汗,三兩下脫了濕衣服,光著膀子跑到樹下,接過芷兮手中的濕布巾擦了把臉,就坐到了自家王妃身邊。
“日頭正毒呢,別練了。”坐在藤床上納涼的慕含章遞給他一塊西瓜。
景韶三兩下啃了手中的西瓜,才覺得涼快了些:“這西瓜吃起來冰冰涼涼的,真是舒爽。”
“王妃一早就讓奴婢鎮在井里了。”妙兮笑著道,給小幾上換了一盤新切好的。
云竹換了把大些的扇子,在兩人背后用力扇風。
“我剛練劍的時候突然想起來,父皇派范杰去,肯定是故意的。”景韶又吃了塊西瓜。
“何以見得?”慕含章靠在榻背上,翻了一頁手中的書冊。
“范杰那人說話不會拐彎,父皇早嫌他那股書酸氣了,動不動就要血濺盤龍柱來個死諫,就是拿他沒奈何。”想想西南王那個奸詐小人會被范杰氣得發抖,景韶就忍不住悶笑出聲。
慕含章看了一眼絲毫不為忠臣烈士哀痛的王爺,無奈地搖了搖頭:“這次以身殉國,也算圓了范大人千古留名的愿望了。”
景韶吃了三塊西瓜,擦了擦手,向后靠在自家王妃身上,看著樹梢漏下來的點點日光,涼風習習,只覺得昏昏欲睡。
“今日父皇留你做什么?”身上的大腦袋剛好枕在小腹上,綿長的呼吸不停地噴在下腹,慕含章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讓景韶枕在自己腿上,擺手讓丫環和云竹都退下去。
“哼,說要給我再納個側室!繼后還真想得出來,讓我娶她侄女!”景韶不滿地冷哼,繼后就是氣不過他把妍姬送給了景瑜,如今就要把永昌伯的庶女嫁過來惡心他。
慕含章拿書的手頓了頓:“那你怎么說的?”
“我就說……”景韶這才發現自己被換了個位置,于是不滿地翻了個身,把臉沖著君清的小腹,故意用鼻尖在那里蹭了一下,“我只喜歡男人,如今對著女的提不起興致。”
“嗯……”隔著布料的磨蹭感覺反而更清晰,慕含章輕哼一聲,向后躲了躲,“你怎可這般說?父皇該生氣了。”
“總比讓他們給我亂塞女人的好。”景韶惡劣地追了過去,用側臉輕壓住小君清。
慕含章皺了皺眉,雙手搬住那顆大腦袋,挪到了一旁的玉枕上,美其名曰:熱!
景韶不滿地撇撇嘴,跳起來拿過一旁的長槍又練了起來。
慕含章看著如此努力的景韶,漸漸斂了笑容。父皇前幾日就單獨召見過景韶,出征西南這件事基本上已經非景韶莫屬了,只是,出征在即,他這些時日,卻絲毫不見有離別的愁苦。或許,離家打仗對景韶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但是見他一副一心只想著打仗的樣子,心中還是忍不住難過。
“王爺,王妃,宮中來人。”多福急匆匆地跑進花園里。
“什么人?”景韶收了手中的銀槍。
“是皇后娘娘宮中的多祿。”多福不滿地皺起包子臉,他與多祿是同一批進宮的,他跟著元后做總管的時候,多祿只是淑妃宮中的小太監,如今淑妃當上繼后,那小子見了他也敢擺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