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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晃僵住,貓著腰撅在那,不敢動。
幾秒鐘后,垂在身側的左手緩緩向下也握住桶嘴,兩手包圓,屈膝下蹲,做出一副準備使出吃奶勁的架勢。
“換水么。”邵明曜走到他旁邊,“起來。”
邵明曜一手拎起水桶,另一手舉著手機,朝門口抬了抬下巴,“走。”
林晃從善如流往外走,邵明曜聽著電話走在他旁邊,時不時“嗯”一聲,一直走到高二八班門口。
那一幕慢動作默劇重映了。
邵明曜提著水桶穿越舞臺,單手換了桶裝水,撥兩下出水鈕,看著氣泡在桶里咕嚕咕嚕地升起,回頭對林晃道:“好了。”
他繼續低聲對手機里說話,出去時路過林晃,隨口說:“中午有事,幫我打個飯。”
林晃看著他,特別迷茫。
邵明曜又補充道:“和你吃一樣的就行。”
午飯時間,林晃在食堂獨自占了一張桌,面前擺著一份盒飯和一只餐盤,餐盤里盛了三葷一素,米飯堆出尖尖,還有倆巧克力布丁。
邵明曜姍姍來遲,把一本板磚似的GRE題庫往旁邊一放,提筷就吃。
林晃聽著旁邊暢快的咀嚼吞咽聲,對著自己的盒飯靜思。
等邵明曜吃得差不多了,他忽然開口道:“你那兩個發小是叫秦之燁和俞白嗎?”
邵明曜嚼碎一塊脆骨,“嗯。”
林晃問:“他們是,出什么事了嗎?”
邵明曜筷子一頓,笑得嗆了兩聲,“沒啊,他倆著急睡覺,不樂意等我。”
“哦。”林晃垂眸看著桌面,“所以你覺得我不用午睡么?”
邵明曜一愣,“嗯?”
林晃終于壓不住煩,抬眼斜他,“而且我回去還要吃了飯才能睡。”
邵明曜說:“那你走啊。”
“?”
“讓你幫我打個飯,又沒讓你留在這看我吃。”邵明曜一臉納悶,“你在旁邊呆坐著不走,我以為你有話要說,不忍心催你,還特意多磨蹭了一會兒呢。”
“??”
回宿舍的一路上,林晃腦海里循環播放陳亦司那句“只要你別想不開咣咣給他兩拳”。
縮在袖子里的手攥了又放,放了又攥。
拳頭好癢。
一進屋,室友吳鴻摘下耳機沖他笑,“回來了?”
林晃點頭,回到自己桌子前。
吳鴻問:“打的什么?好香啊。”
“番茄炒蛋。”
“食堂的番茄炒蛋給蛋很實在,可惜是咸口。”吳鴻搖搖頭,“明明愛吃甜的人更多吧。”
林晃沒應聲,拆開飯盒,看著里面鮮艷的番茄炒蛋。
沒錯,他也不愛吃咸口,所以只點過一次。
這次純屬例外,今天他聞到糖味就惡心。
吳鴻走過來,抓著滿滿一大把牛肉干放在他桌上,“內蒙親戚給我帶的,一起吃。”
林晃低聲說了句謝,等他走開,回頭看了一眼。
楊樂桌上也有牛肉干,但只有兩塊。
小鳥果然還是靠著犀牛站到了食物鏈頂端。
梆硬的拳頭松開,他摘了口罩,拿勺子舀著飯大口大口吃起來。
*
邵明曜再沒提過那天的不愉快,連帶著那些沒解釋清的隱瞞,一起翻篇。
每周一三五,邵明曜中午放學要自己刷一套題,晚一小時才去食堂,林晃一周幫他留了三次飯,后面兩次都是買了就走,把飯放在食堂門口的大樹下,蓋上一張寫著狗爬字的便利貼——“邵明曜的飯”。
邵明曜幫八班換了一周的水,林晃懶得杵在旁邊裝柔弱,索性大課間不起床了,聽見鈴響爬起來看一眼,看見水桶已經換新,倒頭接著睡。
周六早上五點,林晃把院門扒開一條縫,怨氣重得像個怨靈。
邵明曜腳搭著一輛自行車,手扶著另一輛,詫異地問:“你不是說這周末再約嗎?”
林晃壓著煩,“我說的是看看再約,看看這一步被你吃了?”
邵明曜挑眉,“可我爺說今天早上吃豆……”
“行行行。”林晃繞過他翻身上車,不耐煩道:“走。”
天天爺來爺去的,煩死了。
爺寶男。
邵明曜沒說去哪,林晃也沒問。
晨跑改成公路騎,破開早秋清晨的風,比壓著速度跑步舒服多了。
笨重的鐵架自行車不好騎,騎了幾公里渾身都疼。
兩人把車停在路邊休息,林晃一抬頭,熟悉的招牌映入眼簾。
好巧,他辦卡的鐵館。
大禮拜六早上,健身卷王們已經開始了,一個肌肉男打著赤膊,面目猙獰地站在窗邊蹲腿。
林晃數了數杠片,才八十公斤。
一身死肌肉。
“羨慕?”
林晃回過神,“唔?”
邵明曜朝店里示意,“很羨慕那些強壯的人吧。”
“……”
林晃沉思兩秒,垂下眼看著路面,“嗯。”
聽著好像不是很羨慕。
于是他又補了一聲嘆氣。
“沒事。”邵明曜安慰道:“多鍛煉,你這小身板也能強壯起來。”
林晃欲言又忍。
忍又欲言。
太他媽神奇了,他心想,他從來沒有產生過這么強烈的開口欲,壓都壓不住。
他掙扎了一會兒,終于還是抬眸看向邵明曜,“你知道慢跑和單車都屬于有氧吧。”
邵明曜一頓,“知道啊,怎么了?”
“會……”
“會什么?”
林晃深吸氣,再深吸氣。
最終皺著眉別開頭,“沒事。”
有氧會掉肌肉。
他辛辛苦苦增肌,但一到周末就陪邵明曜做這種兩小時起步的大有氧,一周白練。
“會什么啊?”邵明曜追問。
“會……讓我變強壯。”林晃死死地攥著車把,“趕緊走,上車。”
邵明曜好像被他的上進觸動了,后半段騎得像是駕著風,腳蹬都要踩出火星子了。
林晃起初在后面跟,后來索性沖上去和他并排。
兩輛車頭保持著一前一后幾公分的差距,騎車的少年前傾著身子,纖細又筆直,在風里微微勾起唇角。
返程時換了條路,林晃不太認識,只依稀感覺大方向是奔著家的。
估摸著離家不遠時,邵明曜車頭在一處巷子拐了個彎,騎進去兩百來米,一腳落地剎住。
“到了。”
林晃抬頭,青磚上鑄著一塊鐵牌,上書一串花體英文,看不懂。
“這什么地方?”
“賣果醬的。”邵明曜把車往墻邊一靠,“當年我奶奶愛吃,我爺跟著吃習慣了,讓我捎一瓶應季的梨子醬,順便也帶你逛逛。”
邵明曜從沒提過奶奶,聽話里的意思,應該是真的不在了。
但他語氣輕松,用不著人安慰。
林晃更在意那句“梨子醬”,下一輪的作品剛好用到梨。
小店只有三四平米,四面墻打著頂天立地的木架,密密麻麻塞滿小罐果醬。光是梨子醬就幾十種,不同產地、甜度和調味,林晃仔仔細細地挑,直到結賬時才發現磨蹭了快一個小時。
他想問邵明曜上午有沒有學習計劃,但轉念又覺得很多余,肯定有。
耽誤都耽誤了,算了。
“結賬。”邵明曜只拿了一瓶果醬,手在林晃選的四瓶上一起劃了個圈,“算一起。”
他扭頭問林晃:“三天午飯錢是多少,四罐醬夠么?”
林晃頓了頓,“差不多吧。”
可能差幾塊,但他不想算,算也算不對。早知道邵明曜會給他飯錢,他就不刻意縮減自己的午飯了。
邵明曜把兩人的果醬裝進同一只牛皮紙袋,掛在車把上。林晃推車跟在后面,盤算著回頭再來仔細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