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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白收起手機,抿了下唇,“但,你能不能別和邵明曜搞在一起了。”
林晃終于抬眸,問:“為什么?”
“我兄弟夠苦了。”俞白看著地面說,“他能在今天這條道上走下來,每一步都不容易,他不能再背負更沉重的東西了。和一個男的在一起,只會讓他往后的路越來越難走。”
“俞白。”林晃清晰地問道:“你為什么覺得,我會比你少了解邵明曜的苦?”
俞白喉嚨一頓,“明曜家的情況很復雜,他不是少爺命,他家有無數道陰狠的爪子,要拖著他往深淵里拽,他一直朝上使勁,站住腳已經艱難,不能再……”
林晃平靜地打斷他,“我知道那些人在拽他、踩他。我也知道他咬碎了多少牙才端住這副表面輕松。可邵明曜不就是這樣么,越有人兇狠地打壓他,他越能從站穩中獲得快感。”
俞白沉默了,黯淡的眸輕微波動,似在消化林晃的話。
“抱歉,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林晃輕道:“但我確定,邵明曜需要有人能把他一眼看穿,看穿他的陰暗和狼狽,再見證他得意洋洋地爬起來。”
俞白立即道:“是,但那個人可以是之燁、可以是我,或者是他以后遇上的哪個女生,而不是一個注定會給他帶來更大麻煩的男同……”
“可你們都不夠格。”林晃說。他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他未來遇到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夠格。”
俞白一頓,皺眉問:“你說什么?”
林晃抬眼注視著他,“兩千九百二十條短信——五年,被鎖在邵家大院里的五年,的每一天。”他說,“他發給我。”
俞白愣住,垂在身體兩側的手輕顫了一下,滯澀地問道:“什么短信?”
“雞毛蒜皮,裝腔作勢,吐槽抱怨。”
還有一些,很偶爾時,沒藏好的倉惶脆弱。
或許有很多人能陪邵明曜走那條前路。
但他卻擁有他無法磨滅的五年。
“不管我會不會給他帶來麻煩,在他把我當樹洞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做出了不可回頭的選擇。”林晃說,“除非我死了,不然,他這一輩子都不會遇見一個比我更夠格的人。”
林晃話音很輕,但每個字落在巷子里,都擲地有聲。
他抬手握了下俞白的肩,“放心。”
俞白又陷入了停滯狀態,就像那天剛知道他們搞在一起時那樣。
林晃靠著圍墻看了他一會兒,覺得他短時間內可能回不過神,就先走了。
他自我感覺這話談得挺好,沒挨揍,而且還超水平發揮,說了好多話。
陳亦司新館早就好了,但既然中午對邵明曜撒了謊,就要把戲做全套。林晃索性上了公交,隨緣倒兩趟,在離家和學校都十公里開外的站點下車。
書包里裝著好多卷子,他找了一家簡陋的咖啡店,點了一杯八塊錢的檸檬水,占著靠窗的位子寫完兩套數學、一套物理,蓋上筆帽時天都黑了。
窗外突然走過一個挺拔的身影,林晃一陣激靈,偏頭躲開,卻又從余光里發現不是邵明曜。
他收回視線,目光落在滿桌的卷子上,恍然覺得這一切太他媽扯淡了。
處了個男的。
還為了他費勁考進省重點。
天天夜以繼日地、沒皮沒臉地學。
大周末也要跑出來,繼續鬼鬼祟祟地學。
被迫對著他兄弟一通表決心,然后還怕被抓住。
他算是徹底長歪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正在腹誹邵明曜,邵明曜的消息忽然鉆了進來。
【smy:早點回來。】
林晃對著那四個字看了半天,才懶洋洋地回了一個問號。
【smy:比賽拿獎,收到一個禮物。】
還有禮物啊。
故弄玄虛。
林晃在心里嘖了一聲,放下手機轉頭看著窗外,天黑了,店里燈光太亮,他看不太清街道,只看見自己的臉……和嘴角好他媽惡心的一抹笑意。
他一秒治好自己,恢復了面無表情。
【lh:哦。】
坡街靜悄悄,林晃先去邵家,院里空著,邵明曜不在,狗也不在,邵松柏坐在屋里吹著風扇看報紙,跟他說邵明曜在他家。
林晃納悶地掉頭回去,剛掏鑰匙開鎖,就聽見院里北灰在刨地。
進院先掃一眼四周,沒看到什么新鮮東西,倒是北灰比昨天瞅著白了不少。
看來是解鎖了西高地白梗一日體驗券,明天又要變回拖布了。
北灰一見他就要往上撲,無奈被邵明曜扯著項圈,牢牢地控制著,只好吐著舌頭原地刨,刨得兩腳都要離了地。
“洗澡了小狗。”林晃隨口問候它一句,看向邵明曜,“我禮物呢?”
“這里。”邵明曜遞上自己的手機。
點評軟件的頁面停留在商家詳情圖上,第一張是草場,挺綠。
第二張在草地上放了白色柵欄,一個小女孩蹲著,摟著一只幼年藏獒,虎頭虎腦,拉著臉。
“什么東西?”林晃問。
邵明曜沒答,林晃繼續往下滑,下面是幼年藏獒的打折券。
他沒了耐心,改往上滑,回到頁面頂端。
悅然狗舍。
定位就在H市。
林晃對著頁面放空了一會兒,摸出手機,在通訊錄里把“悅然”翻出來。
手機號碼和點評商家對上了。
北灰撲騰累了,“哈哧哈哧”地喘著趴下。邵明曜從褲兜里摸出那條被它咬得面目全非的黃色三角巾,不倫不類地系在它左前腳上。
似乎勒得有點緊,北灰屈了屈腿,又伸平搭在林晃鞋尖上。
林晃拿著兩部手機,問邵明曜,“什么意思?不是說給我買了禮物嗎?”
“沒說給你買禮物。”邵明曜解釋,“說的是,你收到一個禮物。我來幫忙送貨而已。”
他說著從林晃手里拿回手機,點開一段語音備忘錄。
文件名是系統自動生成,顯示是四月份的一段通話錄音。
悅然狗舍的老板嗓門很粗,和狗舍的名字一點都不搭。
“啊,我查到你的購買記錄了,你不是從我這買了一只西高地白梗嗎?五年前的。我們這邊是藏獒和狼犬的繁育舍,不繁育西高地。你那狗是幫客戶從友舍調來的,血統、品相當時都看好了,過了這么多年,你有啥問題?”
邵明曜的聲音響起,“狗沒有問題,我只是突然想起來,這狗當年是其他人不要了才轉賣給我的。”
“是啊,那咋了?”狗舍老板語氣更加警惕,“當時情況都跟你說明了,我這記錄上還寫著呢,給你優惠了前客戶的定金,可別過了這么多年又來找我們售后啊。”
邵明曜聞言沉默,似乎有些無語。
過一會兒他才開口問道:“前客戶的預定記錄呢,還能查到多少?”
“那不能告訴你。”狗舍老板說,“客戶個人信息,我們要保密的。”
“您這職業道德感真是時有時無啊。”邵明曜淡淡揶揄著,忽然問,“是不是D市的客戶,一位女士,叫莊心眠?”
林晃猝然抬頭,盯著邵明曜的手機。
狗舍老板遲疑了一會兒,然后才道:“啊,你咋知道?”
“煩勞您。”電話里的邵明曜也露了一絲急切,“還有什么當年的記錄,幫我找找。”
錄音里出現了一片等待的白噪音,手機這頭,林晃的呼吸愈發急促,錯眼不眨地盯著屏幕上代表聲波的那條平緩的線,直到線條再次來到波峰。
“哎呀,好多字都看不太清了,但那個客戶提的要求挺特別的,我還有點印象。
“說是要一只西高地白梗,不用特別純,品相也沒要求,但要小狗崽子,還要性格獨一點、犟一點的,黏不黏人無所謂,不咬人就行。
“當時發了她好幾只備選,選了半個多月才定。不過狗子還沒到出舍的月齡,就先寄了一包東西來,給小狗熟悉味。誒,當時賣給你的時候,應該都混在那個寵物箱里一起拎走了吧。
“嘖,我當時還以為挺誠心要呢,結果快到出舍月齡了,喊人來提狗付尾款,一下子就聯系不上了。”
林晃猛地上前一步從邵明曜手里奪過手機,顫抖地按下暫停。
他低頭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睜大眼睛,喉結急促地滑動著。
北灰察覺到他的不對勁,不再出聲,只用爪子輕輕拍著他的腳背。
他喘了半天,平復下來后,忽然垂眸看向北灰。
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被他一盯,茫然了一瞬,露出熟悉的心虛神態。
估摸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心虛。
過了一會兒,小狗遲疑著又咧開嘴,諂媚地朝他吐出了舌頭。
林晃指尖一顫,再度按下播放。
“哦,想起來了,一開始說是家里小孩內向,想選只小狗陪著他一起長大的……估計是小孩突然反悔了吧。”
播放結束。
小院里一片靜謐,只有北灰的氣喘聲。
許久,邵明曜撒開了狗繩,腳尖在它屁股上一掂,“去,找你主人去。”
北灰立刻往前挪兩步,一屁股坐在林晃的腳面上不走了。
朝林晃伸出左前腿,在空中虛蹬兩下,示意林晃幫它把口水巾解開。
林晃卻沒動,怔然看向邵明曜。
邵明曜也正凝視著他,他們安靜對視許久,邵明曜忽然輕笑一聲,緩聲低嘆道:“兜兜又轉轉啊。”
他瞥著北灰,有些嫌棄地拉了下嘴角,“雖然老了點,洗洗也就勉強能看一天,但禮物總歸是收到了。”他抬眸看向林晃,眼神和語氣一并溫柔下來,“簽收吧主人,當年錯過的,屬于你的小狗。”
林晃瞳孔震顫,卻唯余沉默。
他注視著邵明曜,好像忽然又回到了小時候純粹寂靜的狀態,只是不再那樣渾噩。
一忽間想起幾個月前,他在派出所外頭,對邵明曜坦白了所有不堪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