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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前他把著門框說:“爺,過一陣陳亦司要來這邊管他的拳館,我讓他給您做一個月飯吧。”
邵松柏警惕道:“你不想伺候我這老頭了?”
林晃搖頭,“我就是想一直伺候您才要這樣,您吃一個月陳亦司的飯,再也不會覺得我做飯難吃。”
“走,趕緊走。”邵松柏臉色發青,揮手趕他,“白疼你了,你再也別來了!”
林晃看了他一會兒,忽地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那爺早點睡,把電和煤氣都關好,明天我再來。”
和老人相處需要斗智斗勇,挺操心,但心里踏實。
林晃知道邵明曜這兩天在磨爺申請留學陪同簽證,他想把爺帶在身邊照顧,可爺不愿意,說是放不下這邊的朋友。
其實不出去也行,林晃打算上大學后每個周末飛回來陪爺,如果幾年后他也出國,到時再試著說服爺。
他按下心中合計,和邵明曜發了條就洗洗睡。
半夜,他忽然又回到了眠蝶那場大火。
熊熊火光燒熱眉毛,在皮膚上灼出爆裂般的痛,他呼吸困難,一時茫然,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卻不知為什么突然又重溫噩夢。
正迷茫間,火焰深處傳來狗叫,他試著喊媽媽,卻沒人回應,只有耳邊越來越清晰的噼啪聲、空氣中逐漸濃烈的燒灼味。
不對。
林晃猛地睜開眼。
從床上坐起的一瞬,隔壁院里傳來斷續的狗叫,和夢里的叫聲融合起來。屋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煙味,他腦子轟一聲,掀開被子下床,腳尖一挨地,卻又猛地想起這兩天都沒用家里的廚房。
心跳陡然停滯。
他沖下床推開窗。
——就在那一瞬,隔壁傳來轟然一聲爆炸。
作者有話說:
邵明曜,你家被人偷了。
第75章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正面步入一場大火。”
院門鎖被整個挖空了。
起火點和爆炸點應該都在廚房,火焰和濃煙從正、側兩扇窗里舔出來,從外面看,整個廚房區域已經完全燒成赤紅色。
入戶門從里面反鎖了,鑰匙打不開,林晃站在門前喊人,回應他的卻只有狗叫。
北灰撕裂地叫,斷續、破碎,很快叫聲變成嗚咽,直至再也聽不見。
始終沒有人的動靜。
——邵松柏胸骨未愈,走路都只能慢慢挪,如果屋里的鎖也被動了手腳,他沒有任何獨立逃生的可能。
老院噼啪地燃燒,黑煙順著廚房窗口向上爬,把外墻和屋檐都熏成一片焦黑。
林晃雙腳扎在屋前的地上,眼前的火和記憶中的火逐漸重疊,火光映在眼里,他的瞳孔隨著波動的空氣和火焰陣陣瑟縮,腦袋像被灌了金屬熔漿,有種沉重而木然的痛感。
消防在電話里說,十八分鐘趕到。
他的呼吸逐漸急促,每吸一次,都像有只布滿尖刺的利爪,掏著他的肺底像翻布袋子一樣把肺泡翻出來,每呼一次,又有拳頭把肺泡重重砸回原樣。
劇痛,不知是幻覺還是真實,痛得他站不穩。
噼啪燃燒聲中,耳邊恍惚間響起當年母親壓抑痛楚的喘息。
仿佛本能地,他轉身往回走了兩步。
身后屋里突然傳來一聲木頭斷裂墜地聲!
他腳步倏然頓住。
那雙空洞的黑眸劇烈顫栗,仿佛一個失去意識的人突然醒了。他猛地回頭,孤注一擲的目光掃過噴吐火焰的窗,右手抓住左袖用力一扯!——整條睡衣袖子被撕裂下來,他擰院里的水龍頭把布料澆透,捂住口鼻,大步向被反鎖的入戶門走去。
入戶左手邊就是廚房,不知道門里情況如何,但木門和墻都已燒得滾燙,他退后兩步,扭身抬腿就踹!
咣!
咣!!
震天般劇烈的踹門聲中,里頭又有幾根被燒灼的木頭掉落。林晃面無表情繼續踹,一腳接一腳,每掄起一腳,都踹得整個房子好似都跟著震顫。
鞋底斷裂,門縫露出一根尖銳的木杈,扎破了腳底,他感受到門的滾燙,卻仿佛感覺不到痛,也不知疲倦。
黑煙已經包裹了全部視野,火苗就在身邊舔舐,但心中的恐懼和麻木卻正如退潮般消去,所有感官都在退化,頭腦卻愈發清醒堅定。
他眼里只有那道逐漸被他劈開一條縫隙的門。
一聲巨響!
房門從頂端到中間折斷,他翻身進屋,回頭,瞥了一眼被反鎖的門,和額外繞在門鎖上的鐵鏈。
少年眸光一凜,從里面飛起一腳,徹底將門整個踹碎!
后面的記憶變得模糊,只記得廚房和整個前廳已成火海,黑煙之中什么都不可見,他摸索到爺的臥室,門關著,但沒鎖。他沖進去,爺在床上昏睡,北灰咬著他的袖子抽搐般地哆嗦著。
外頭倒塌的木梁越來越多,回頭已經不可能,他幾腳暴力踹開了爺屋里的窗,把昏睡的老頭架到院子里。
最后撈起北灰翻窗出去時,他狠狠嗆了一口煙,落地腳一軟,腳腕處傳來鉆心的劇痛。
——那是最后的記憶。
*
林晃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里是眠蝶大火熄滅后,他縮在一個陰暗、滿是尖銳廢墟的角落,一只柔美的手伸進來,帶進一簇光,他把手遞在那只手心里,聞到了媽媽的味道。
那只手拉他出去,腳邊蹭來一坨毛絨絨,他被拽著走了幾步,那只手漸漸變得寬瘦有力,他低下頭,懷里不知怎的多了一只玩偶。
“晃晃。”
媽媽的聲音。
“林晃?”
變成了一個小男孩的聲音。
“晃晃。”
小男孩的聲音變得成熟,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意識像水下的魚漂,猛地下墜,又漸漸浮了起來。
林晃猛地睜開眼。
明烈的日光把整間病房照得通亮、白得有些刺眼。他正仰躺在搖起一個角度的病床上,沒有打吊瓶,腿上搭著一條被子,左腳露在外面,腳腕打了繃帶。
“總算醒了。”
邵明曜伸手在他頭上揉了一把,又把一杯水塞到他手里,臉伸到他面前:“看我。”
林晃愣怔地看過去。
“我是誰?”
小狗,林晃心想。
他喉嚨動了動,“爺呢?”
張口才感到嗓子劇痛,像干裂出血卻又含了一嘴碎玻璃那么痛。
邵明曜長松一口氣,手在他肩上一捏,“放心吧,沒人出事。護士陪爺出去溜圈了,北灰也還行,就是啞巴了,還有點嗜睡,獸醫給開了治嗓子的口服液。你——”邵明曜嘆了口氣,“應激性昏迷,腳腕扭傷,大夫讓靜養倆禮拜。”
林晃愣愣地消化完這一切,而后看向邵明曜。
邵明曜顯然是剛下飛機就趕了過來,衣服很皺,眼下兩片青,頭上發膠沒來得及洗,凌亂卻又硬挺著。
“邵明曜。”林晃忽然想起什么,捏著喉嚨說,“有人蓄意縱火。”
邵明曜把他的手攥在兩只手心里,沉聲道:“警方在取證了,后面都交給我。”
林晃點點頭。
換誰跟他說這話他都不放心,但他相信邵明曜。
嗓子好痛,不想說廢話了。
“晃晃。”邵明曜專注地凝視著他,輕聲道:“你救了爺,又一次。”
林晃勾了勾唇角,“可惜爺沒看見,我是沖進火場里救他呢。”
邵明曜抿了下唇,“不止是沖進火場這件事——爺說,還多虧了你叮囑他關好電器和燃氣。”
邵家去年從煤氣換成了天然氣,老平房的管道規劃和樓房不一樣,施工隊的人一通鼓搗,最后把總閥開在了入戶門墻角。老頭嫌挖出來的墻坑難看,就擺了鞋柜擋著。
從現場痕跡來看,縱火者本意是要留下不合規電熱器作為起火點,并釋放燃氣造成大規模引爆。但他沒想到會有人家天天晚上關總閥,找遍廚房又找不到閥門,便隨手擰開了柜子里的一個煤氣罐。
那個煤氣罐已經閑置很久了,里面只有少量液化氣,林晃聽到的那聲爆炸就來自于它。
“可燃氣體很少,只在廚房小范圍炸了那么一下。火大是因為老房子的木質結構太多,但僅僅是燃燒而已,沒有發生次級引爆。多虧你叮囑,爺不僅關了燃氣,還把所有電鍋電爐都拔了。”
“爺睡前喝的枸杞水可能被動了手腳,一直在昏睡,根本沒聽見動靜。”邵明曜語氣低而平靜,聲音中卻有一絲顫抖,“如果沒斷電,或是沒斷天然氣閥……任何一條,整個房子會瞬間被炸成火海,沒人有沖進去救人的可能。
林晃聽得眼神發空。
從廚房下手,用不合規電器作為起火點,觸發爆炸。
很熟悉的起火路徑。
縱火者知道爺的生活習慣,能夠半夜悄無聲息地摸進邵家、在門鎖上動手腳,甚至還對他的童年陰影了如指掌,復刻出和當年高度相似的著火現場。
是誰在運作,不言而喻。
林晃不想提那個女人的名字,他抿緊唇,許久才輕聲落下一句:“還好爺聽話。”
邵明曜眉心顫動,緊緊地摟住他,把頭埋在他肩窩。
林晃動了動肩膀,“頭發,扎得慌。”
刺在他鎖骨和下巴上,怪癢的。
邵明曜沒動,在他耳邊低聲問道:“害怕么。”
林晃想了想,“不怕。”
是真的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