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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晃目送那兩道身影消失，許久才緩緩轉(zhuǎn)回頭。

馬老師笑呵呵地問：“我?guī)У膶W(xué)生，印象怎么樣？”

林晃說：“好裝。”

馬老師發(fā)出一聲嗆笑，掏出手機，“再說一遍?！?

林晃拒絕了。

人不會掉進同一個陷阱兩次。

馬老師滿懷豪情，說只要開學(xué)分班考再進步一點，就能進入全科A，正式成為他的學(xué)生。他暢想了半天，又盤問了林晃平時的學(xué)習(xí)，滿意地說：“你這努力程度還差得遠，高三還能再沖一大截！”

林晃趕緊搖頭，“精力有限，我就到這了?！?

馬老師問他可有什么分心的事，他說要跨市銷售小蛋糕、遛狗、幫馬上出國的鄰居遛爺。

在一片沉默中，林晃略作猶豫，分了一支棒棒糖給他未來的班主任，揮手說秋天見。

人情世故這一塊，現(xiàn)在也是拿捏得死死的。

*

暑假，陳亦司留在老院管狗、管爺，林晃把邵明曜拐去了D市。

邵明曜白天系上奶油色波浪邊圍裙，在F2F里當(dāng)臨時店員，晚上下班和店老板一起神秘消失。

莊心眠構(gòu)想的柚子薄荷蝴蝶慕斯成了暑假爆款新品，探店博主要把門檻踏破了，邵明曜出現(xiàn)在大大小小的視頻里，還拉了一小波熱度。

林晃經(jīng)商思維大爆發(fā)，立刻把“暑假限定男高服務(wù)生”的招牌打了出去，斥五百塊巨資定做了一個邵明曜立牌擺在店門口，下面附上二維碼——“店內(nèi)資源有限，歡迎小程序下單！同城一小時速達！暑期工火熱打包中！”

線上賣得嗷嗷好，林老板賺的盆滿缽滿。

某天晚上陪邵明曜去看那些磨磨唧唧的文藝電影，林晃一路睡到快散場，忽然被邵明曜搖醒。

黑暗中，邵明曜很重地咬了一口他的耳朵，“董事會有兩個伯伯在網(wǎng)上刷到我了，問我為什么跑去做服務(wù)員?！?

林晃迷迷糊糊地搓著被咬痛的耳垂，“你怎么說？”

邵明曜說：“我只能說在探索法甜產(chǎn)業(yè)?！?

林晃聞言一下子清醒了，嚴肅道：“邵明曜，你不會是在為以后染指我家產(chǎn)業(yè)做鋪墊吧?！?

邵明曜氣得直樂，“一個暑假替你招了多少客？線上訂購這條線是不是靠我打開的？你怎么好意思連點報酬都不給？”

林晃嘆氣。

他算是理解了那些結(jié)婚前因為彩禮和嫁妝鬧分手的情侶了。

果然這世上所有的愛情最終都會為利益讓道。

他沉住氣，低聲質(zhì)問：“那你想要什么報酬？”

邵明曜湊到他耳邊，提出了一個不要臉程度遠超他對人類認知的要求。

他又驚又氣，腦袋急速升溫，借著漆黑的影院環(huán)境遮掩，故作淡定，討價還價。

邵明曜扭回頭去看著屏幕，思忖良久才點了頭，卻又比出手指，“三次?！?

“……”

真他媽黑。

邵明曜斜眼看他，“我可是要做三周服務(wù)員?！?

林晃咬牙：“成交?！?

在D市的三周過得急促卻漫長，白天他和邵明曜一起泡在店里，邵明曜忙里忙外，他縮在角落寫作業(yè)。晚上他帶邵明曜走街串巷去吃小攤、看各種不知所云的電影。

D市只有一個公園，十二點后，電影散場、宵夜收攤，他們在公園深黑樹影的遮掩下，很俗套地搞著對象——不像白天那么懟來懟去，只是拉著手，偶爾蹦幾個字出來，更多時間是安靜地蹭著彼此的身體，擁抱和親吻。

林晃被蚊子咬了好多個包，和陳亦司視頻時，陳亦司納悶道：“你不是和邵明曜搞對象嗎？他到底是嘬你，還是嘬你的血？”

他不問還好，一問林晃又癢起來了，使勁撓了兩把臉，“爺呢？”

“屋里呢?！标愐嗨绢D了下，壓低聲說：“你們趕緊回來吧，我感覺老人家身體不太行?！?

林晃一下子緊張起來，“爺怎么了？”

“吃不下飯，還蔫，一天比一天沉默，現(xiàn)在都不怎么愛出屋了。”陳亦司壓低聲，“老人吃不下東西可不是什么好兆頭，你先別跟邵明曜說，趕緊回家看看?！?

林晃憂心忡忡，店也不管了，火速拉邵明曜往回跑。結(jié)果歸家當(dāng)晚，邵明曜簡單做了兩素一葷，爺吃了三大碗飯，蒼白的面色肉眼可見地轉(zhuǎn)為紅潤。

陳亦司趴在林晃耳朵邊問：“不會是回光返照了吧？”

林晃在桌子底下狠踩他一腳，但總算是松了口氣。

他腦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又在飯桌上漫不經(jīng)心地說道：“爺，明年邵明曜在英國，我也在外地上大學(xué)，就讓陳亦司來照顧您吧，他要開拳館，您給他騰個臥室就行?！?

陳亦司立刻仗義地拍胸脯：“沒問題！老爺子下半輩子就拴在我身上了！”

邵松柏沉默許久，扭頭問邵明曜：“之前不是說留學(xué)生家屬可以申請陪同簽證嗎？你再把條款發(fā)我看看?！?

邵明曜樂得差點沒裝住。

等陳亦司扶老頭下去遛彎，邵明曜在林晃臉上掐了一把，“你怎么全是心眼子。”

他掐到了林晃的蚊子包，第二天蚊子包發(fā)炎紅腫了，連帶著蝴蝶紋身也變了形，林晃狠狠踹他兩腳，兩天沒搭理他。

七月底，準(zhǔn)高三開學(xué)第一周，邵明曜先后收到了A-level考試成績和劍橋的offer。

他沒什么驚喜，只在飯桌上隨口提了一句，然后就開始準(zhǔn)備簽證和出國的行李。邵松柏嘴上沒說什么，但激動得好幾天晚上都沒睡好。

林晃熬過高三第一周的分班考，最后一科打鈴交卷，回頭往后門一看，邵明曜就靠墻站著等他放學(xué)。

班里響起一片對離別的唏噓，嚴竟湊過來小聲問：“聽說你鄰居錄了劍橋，真假？”

林晃垂眸收拾桌上的演草紙，“真?！?

“聽說還是最牛逼的經(jīng)濟學(xué)，真假？”

林晃說：“真?！?

嚴竟倒吸一口氣，“那豈不是快走了?。俊?

“嗯?！?

“八月中？”

“嗯?！?

林晃裝好書包起身要走，嚴竟追問：“你怎么好像不太高興？”

林晃腳步頓了下，沒吭聲。

嚴竟又說：“嗐，是不是擔(dān)心以后放學(xué)沒人一起走了？”

邵明曜屈起手指，對著空氣做出敲門的動作，林晃瞟他一眼，許久才低聲道：“沒不高興，替他開心?！?

“這就對了嘛。”嚴竟很不見外地在他胳膊上一拍，“鐵哥們，分開了也還是鐵哥們！就像咱倆一樣！就算你下禮拜去了鳳凰班，我也是你最愛的小山雞！”

林晃不予置評，和這只小山雞沒什么好說的。

嚴竟又支招：“你要是擔(dān)心感情淡了，就送他個禮物唄?！?

林晃一頓，“禮物？”

嚴竟點頭，“嗯啊，送得隆重點，讓他走到哪都想著你?！?

林晃把這句話聽進去了。

他和陳亦司討論了幾個來回，又咨詢了班里幾個富二代，最后給邵明曜買了一雙奢侈品牌的鞋。

邵明曜拿到鞋后愣了一會兒，“送鞋啊？”

“陳亦司說，送鞋就是送你走。”林晃面無表情地說，“讓你趕緊滾，別惦記家里，好好讀你的劍橋去?！?

“這樣啊?！鄙勖麝淄_上一套，后跟一蹬，皺眉。

林晃趕緊問：“不喜歡么?！?

“不是。”邵明曜“嘶”了一聲把腳退出來，“小了。”

林晃沉默片刻，提起鞋子，“還來得及，我去換?！?

這個牌子是做皮質(zhì)手包的，鞋其實算配貨，尺寸做得不標(biāo)準(zhǔn)，服務(wù)也慢。

一來一回換了一禮拜，總算趕在邵明曜起飛前一晚收到了快遞短信。

這晚剛好出了分班考成績，林晃假期沒太學(xué)，理科年級排名小幅度往前拱了拱，拱到第90，擦邊最后一名進了全科A。

晚自習(xí)前調(diào)班，他分成幾趟把東西搬去全科A，新同桌也戴眼鏡，但比嚴竟高半個頭，前桌是兩個女生，三個人七手八腳地幫他把座位歸置好，熱情得他有點手足無措。

全科A以前是三十人，高三后擴充到六十人，基本都是從原一班升上來的。新同學(xué)自我介紹花了一節(jié)晚自習(xí)，林晃最后一個上臺，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說了句自己來自六班、希望和大家一起進步的場面話。

卻沒想到，這一句“六班來的”讓這幫優(yōu)等生嗷嗷喊了十來秒，震得他耳朵疼。

“你喜歡哪科！”底下有人問。

真是受夠了這些省重點的學(xué)生。

林晃道：“不愛學(xué)習(xí)。”

同樣的回答，一年前替他刷爆了六班人的初始好感，可這回卻只換來一片死寂。

講臺桌底下，揚起五十九張?zhí)煺娑Щ蟮男∧橗嫛?

他同桌引導(dǎo)他：“怎么會沒有喜歡的科目，你數(shù)學(xué)和物理分這么高，喜歡死了吧？”

真有人能“喜歡死”某一科么。

那這種人也一定喜歡挨抽吧。

“分高。”林晃實話實說，“但煩學(xué)習(xí)?！?

一片軒然大波中，老馬狠狠在他頭上揉了一把，吹胡子瞪眼地讓他下去，重新思考一下什么是人生、什么是熱愛。

林晃茫然地思考了一個晚自習(xí)，也觀察了一個晚自習(xí)。

他驚悚地發(fā)現(xiàn)，這個班里的人好像是真的愛學(xué)習(xí)——他同桌因為解出一道難題發(fā)出了超過十秒鐘的愉悅笑聲，前桌女生課間提起自己暗戀英中光榮榜上前幾屆的一個傳說級大佬，因為自己是“智性戀”。

他對世界的認知又被狠狠刷新了一把。

晚上邵明曜來接他放學(xué)，大概也是邵明曜最后一次接他放學(xué)了。

這次他沒犯困，但還是讓邵明曜扯著手走，習(xí)慣了。

走到坡上，林晃在家門口拆了換貨來的快遞，讓邵明曜試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