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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間明白那天他為什么會用手去捂姜憲的眼睛了。
三月煙雨般朦朧的目光不應該出現(xiàn)在姜憲的眼中,她就應該像此刻,高傲仰著頭,肆無忌憚地瞪著他,從心底笑出來
“郡主”他迷迷糊糊地上前,低聲道,“你這樣笑,真好”
讓他仿佛跌進了那滿天星子的夜空,分不清楚東西南北,白晝夜幕。
姜憲看著他眼中的迷茫,卻是心神俱震,笑容僵在了臉上。
前世,李謙也曾經(jīng)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讓她誤會可最終,他還是帶兵闖進了慈寧宮在那之前,他們也曾好好的好好地說話,好好地說笑,好好地商討國事,他送她莫名其妙的小東西,她讓他增兵買馬然后就只有恨
恨自己的愚蠢,恨他的虛偽,還有說不出口的詰問,夜夜,如刀般一刀刀地割在她的心上。到了后來,她甚至能夠理解趙翌的無情,趙嘯的不甘,趙翊的奉迎,卻始終無法對李謙釋懷。
從前的舊事又像水銀般無孔不入地在姜憲的腦海一幀幀地翻過,她心痛如絞,不由扶胸彎腰,面如素尺。
李謙神色大變,想也沒想地上前扶了姜憲,道:“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嗎”
他早就聽說過嘉南郡主的身子骨很不好。十天就有九天病著,還有一天臥病在床。
誰知道姜憲卻狠狠地打落了他的手,厲聲道:“我沒事。你如果是想勸我回慈寧宮避禍,此時天色已晚。京城禁嚴,回不去了。你如果是來拿投名狀,對不住了,那東西我藏了起來,你若反叛。自會有人拿去給曹太后看。”她說著,直起了身子,脊背挺得筆直,臉上再也沒有了剛才的歡愉,呆板的面孔像戴上了個面具,看他的目光閃閃發(fā)亮,仿佛有兩團火在燒,再也沒有了剛才那似薄冰下流淌著春水的柔情,有的只有冷漠、疏離、憤怒、戒備
李謙愕然。
就算他后知后覺,此刻也感覺到了姜憲對他的不同。
何況他素來對人際關系非常的敏感。不然也不可能小小年紀就有一幫臣服于他的門客和家將了。
她為什么會這樣對他
仔細想想,他們之間并沒有什么大的矛盾和沖突。
就算他這次參與到了鎮(zhèn)國公府的事情之中,也是姜憲給他牽得線搭得橋她怎么說翻臉就翻臉
對,就是這個感覺。
姜憲對著他就開始陰晴不定,澀晦不明。
不像對其他人,總是那樣的從容鎮(zhèn)定,淡然不迫。
這樣的認知讓他覺得難受,可隱隱地,他心底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雀躍。
他想到姜憲對著別人縱然是笑眼底也是一片清明的表情好像只有在他面前,她才會表現(xiàn)出她真正的喜怒哀樂就像剛才。她縱然板著臉,眼中也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瞬間就點亮了她的臉龐,讓她整個人都璀璨起來。
李謙覺得自己好像透過表象看清楚了姜憲。
她就是個別扭的小姑娘。
如同書里所寫。近之不恭,遠則生怨。
他想和她說話,就得忍著,哄著,順著,寵著像他娘從前養(yǎng)的那只貓。被爪兒撓了不能生氣,還得把那貓抱在懷里撫著她的背脊幫她順毛,她下次才會毫無芥蒂地跳進你的懷里和你玩。
家里的小丫鬟們都不喜歡那貓。
可他卻覺得那貓脾氣雖大,卻知道好歹,知道誰才是真正喜歡她的人。
好比眼前的嘉南郡主,這樣的亂發(fā)脾氣,肯定很多人都覺得她不好,可他不過幫了她一點小幫,她卻回報了他一個給李家脫胎換骨的機會。
若是時間久了,她也一樣分得出好壞來吧
要緊的是她發(fā)脾氣時候不能惹怒了她。
不然她肯定會像他娘養(yǎng)的那只貓一樣,見著了就張牙舞爪,躬著背,呲著牙,隨時準備撓你一爪
這些念頭在李謙的心頭很快地掠過。
他決定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先把這小貓咪抱在懷里安撫好了再說。
“沒有,沒有。”他立馬露出一副老實忠厚的樣子,真誠又關切地再次扶了姜憲的手臂,“我不是那不知道輕重的人。如果沒郡主,李家哪有這次機會。我是絕不會反悔的。甚至為了怕我父親懷事,我在他茶盅里下了很多巴豆粉,他拉肚子拉得腿軟,都不能來萬壽山給太后娘娘拜壽了那投名狀既然給了你,自然由你處置,藏著也好,給人也好倒是你,剛才為什么不舒服還是去叫了常給你看病的御醫(yī)過來好了。就算沒事,也請請平安脈。我來,就是想看看你在干什么鎮(zhèn)國公雖然讓我見機行事,可我猜想,應該今夜就會動的。我怕你被太后娘娘叫過去陪她你可別存著什么鎮(zhèn)國公府、為皇上排憂解難的心思。人的命只有一條,沒有就沒了,什么都沒了,把自己看得珍貴些,犯不著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冒險再說了,是男人就不能讓女人出頭,我每次看史書,看到那些拿公主去和親的帝王,就覺得這樣的人根本不能成為名留青史的賢君,也不知道這些言官是怎么想的自己不行了,就把自己姊妹送出去求饒,還美其名曰是為了國家社稷國家社稷要是這樣才能清泰平安,還有那些鎮(zhèn)守邊關的將士干什么”
為什么每次和他說話他都能絮絮道道地說出一大堆廢話來呢
姜憲累得連和他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指著大門道:“你給我走”
李謙毫不為忤,還是一副溫和的眉眼,道:“我馬上就走。可你得記住了,今天晚上無論如何都不能出這個門。”然后又特別真誠地問她,“這殿里服侍的都是你身邊的人吧我要是突然出現(xiàn)他們不會去告你的狀吧我走之前得跟他們說一聲,讓他們?nèi)ソo你請個御醫(yī)來瞧瞧,這可不是鬧得玩的”
姜憲終于忍不住了,像炸了毛的貓,跳起就把李謙往門外推:“你給我立刻就走不然我就喊護衛(wèi)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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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一章
說謊###
李謙被嚷得昏頭昏腦,還想著既然姜憲這樣就把他趕出門了,可見是不怕被身邊服侍的人發(fā)現(xiàn)的,這只能說明姜憲對身邊的人有著完全的掌控,沒想到她小小年紀,居然有這樣的能力,以前還是小瞧了她。
哪里像他妹妹,有他撐腰,卻連她院子里那幾個歪瓜裂棗都管不住
嘉南郡主不愧是宮里長的女子
她要是管理內(nèi)宅李謙想想都覺得殺雞用了牛刀。
他腳步輕快地出了寢宮。
百結和情客正領著七、八個宮女在擺晚膳,看見姜憲寢宮突然走出一個男子,俱是嚇了一大跳,有個宮女還差點打翻了手中的碟子,還好情客手急眼快接住了,朝著她們直使眼色,示意她們裝作什么也沒有看見的。
好在這些宮女都是七、八歲就因為聰明伶俐入選慈寧宮的,在一起這么長時候,彼此之間做事都有了默契,立刻就明白了情客的意思,個人低頭做事,好像殿堂里根本就沒有多出個男子似的。
李謙也算是富貴人家長大的,見狀不由再次心生感慨。
像這樣機敏的仆婦,一個院里有一個就是好的,可在宮里,能在貴人面前走動的,隨手拎出一個就是的。
難怪別人說皇宮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地方。
集全國之力供養(yǎng),怎么會不尊貴呢
李謙想著,變得熱血沸騰起來。
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好男兒就應該有此志向才是。
他又想到了姜憲。
想到她傲倨的神色,端莊秀麗面孔,儀態(tài)肅穆的步履走出慶善堂時,他不由回眸朝慶善堂的大殿望去。
姜憲,生成就應該住在這樣尊貴地供養(yǎng)著。
她仿佛是這宮里的一棵樹,一道景,自然恣意地生長著
她應該不會嫁給皇上了吧
可如果姜家非要她嫁呢
她會嫁嗎
還是會不管不顧地把皇上叫過去。直接告訴他她再也不喜歡他了
這好像是嘉南郡主會做的事哦
這么想著,李謙就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容如那夏日之日映在他的眼簾里。
這次,不是那燦爛明亮的仿佛無拘無束的笑容。而是從心底里涌動著的喜悅,關也關不住地溢了出來,讓他的臉龐閃閃發(fā)光
姜憲聽著李謙在那里啰啰嗦嗦的,氣不打一處出,可看著他嬉皮笑臉、不以為意地退了下去。又覺氣順了不少,反省起自己不應該總是抓著前世的事不放手。既然今生決定重新開始,她就不應該再糾結李謙了,不然有意無意的她總是會碰到他。就像這次方氏的事。她若不是知道了李謙是個怎么樣的人,有怎樣的能力,一個小小的侍衛(wèi),就算是表現(xiàn)的再出眾,她也不可能用他。
最后她不僅用了李謙,還鬼使神差地把李家拉進了這場宮變中,給了李家一個上位的機會。
只是不知道伯父他們會什么時候動手
聽李謙的口吻。伯父并不十分放心他,更不要說對他托出全盤的計劃了,李家這次到底能不能抓住這次機會,還得看李謙的眼力有沒有那么好了
姜憲草草地用了晚膳。
劉小滿親自服侍她移去了偏殿喝茶,陪著要說話的時候幾次欲言又止。
姜憲當沒有看見。
不管劉小滿是發(fā)現(xiàn)了宮變的事來勸慰她,還是他發(fā)現(xiàn)了李謙的事來告誡她,她都不想和人說這件事。
她看了看明天要唱的戲曲目錄就決定早點去睡了。
只是還沒有等她歇下,曹太后住的德輝殿那邊有人來傳旨,說是曹太后覺得宋嫻儀為人十分的伶俐,這兩天輝殿事多人少。想留宋嫻儀在輝云殿幫著打打雜。
姜憲冷笑。
這魚終于上了鉤
姜憲隨口應了一聲,吹燈歇息。
此時的李謙才剛剛回到位于東宮門偏殿那間小小的廡房里。
謝元希神色焦慮地等在屋里,見李謙回來忙關上了門,低聲地道:“見到郡主了她怎么說了”
他并不贊同李謙在這個時候去找姜憲。可李謙卻說,姜鎮(zhèn)元不相信李家,只告訴了他們今天晚上水木自親碼頭若是升起了六聯(lián)珠燈,即表明禁衛(wèi)軍統(tǒng)領曹國柱身首兩處,李家的人可以動手了。其他的一概沒說,李謙覺得心里沒底。想去姜憲那里套套話。
李謙道:“嘉南郡主說,姜家只有除了曹國柱,讓統(tǒng)衛(wèi)軍群龍無首,姜家的兵馬才可能順利地圍住大報恩延壽寺,才可能困住曹太后。所以鎮(zhèn)國公才會和李家有這樣的約定曹國柱不除,我們就算是跑去給曹太后報信,曹太后一句你怎么不先報了曹國柱,我們就得露餡”
不錯。
既然李謙知道皇上要逼宮,他不去告訴手握兵權的曹國柱,卻跑去告訴手無縛雞之力的曹太后,不是細作就是投機取巧的政客,不管是前者還是后者都不可以托付大事。
李家的努力也就白廢了。
謝元希連連點頭,道:“郡主還說了什么嗎”
李謙道:“時間來不及了,她還沒有用晚膳,御膳房那邊奉皇上之命送了晚膳過來,就沒有多說”
還好姜憲不在此處。
她若是見李謙面不改色,正氣浩然地扯著謊,只怕是又要氣得不得了。
兩人又商量了些遇到突發(fā)事情的時候該怎么辦。
寂靜的夜空中卻響起幾聲輕微的鐵器摩擦而起的“鏘鏘”聲。
李謙和謝元希不由交換了一個目光,心里都不約而同地道著“來了”。
德輝殿里,曹太后由她的乳娘安城夫人陪著,面沉如水地坐在臨窗的大炕上,望炕幾上那個半新不舊的青色杭綢繡粉紅山茶花荷包目光中閃爍著陰冷的光芒。
安城夫人看著嘆了口氣,輕聲勸慰曹太后:“皇上年紀還小,不懂事。再過幾年,長大些,成了親,就知道什么是對什么是錯了。您還是饒了他吧”
曹太后的嘴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縫,等安城夫人把話說完了,這才高聲喊著程德海:“曹國柱呢讓他來見我”
程德海一愣,很快低頭退下。
曹太后低低地罵了一聲“蠢貨”,也不知道是在罵趙翌還是在罵程德海。
親們,才發(fā)現(xiàn)第六十九章來訪里有一句“她就知道,什么事都難不倒李謙”居然出現(xiàn)了敏感詞,最后變成了星號雖,但不重新下載的親們還是看不到,在這里單獨把這句話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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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二章
挑釁###
曹太后這幾年已經(jīng)很少發(fā)脾氣了。
安城夫人看著一句多的話也不說。
她低了頭繡著一方給曹太后的帕子。
殿堂里靜悄悄的,只聽得見外面樹林里秋蟲的呢喃。
※
東宮門偏殿旁的廡房,衛(wèi)屬神色驚恐地推門而入,低聲道:“大公子,剛剛水木自親碼頭那邊的換燈了,六聯(lián)珠燈……”
他奉李謙之命一直悄悄地趴在屋檐上。
李謙神色一凝,肅然低聲道:“我知道了。你們小心,我走了!”
衛(wèi)屬一把拽住了李謙,焦慮地道:“大公子,我和您一塊去!”
“不行!”李謙道,“我們要讓曹太后相信我們是偶然間得知的這個消息就不能帶更多的人手,我只能一個人去。”
“太危險了!”衛(wèi)屬急得眼睛都紅了。
大公子的屬下除了謝先生,大家都覺得不應該卷到這件事里面去。何況大公子之前還給老爺喂了巴豆粉,說是萬一出了事,李家把他給推出去就行了。大公子這根本就是在冒險!
李謙見他到了這個時候還說這樣的話,不由皺眉,神色也變得極其冷峻,道:“生死關頭,你們就是這樣忠心于我的?”
“不是,不是。”衛(wèi)屬慌張地道,“我們都聽大公子的,大公子怎么說我們就怎么做!我這就照您的吩咐帶幾個人去排云殿。”
李謙點頭,提著劍就出了門。
謝元希的擔憂在心里。
他情不自禁地追了出去。
夜色下,李謙的身影如一道黑影很快消失在樹叢中。
謝元希想到宮里那朗闊的庭院,稀疏的古樹,哪怕是風高月黑夜,有人經(jīng)過也一眼就能瞧見。
是哪個傻瓜竟然建議曹太后到萬壽山來祝壽。
樹多草多,這樣月朗星稀的夜晚人都能一鉆進林子就看不見了……真是天要亡了曹太后!
※
李謙在密林中穿梭,不時有伸展出來的枝葉突兀橫生在他的眼前。
他小心翼翼地撥開那些枝葉,靠近了大報恩延壽寺,看見了穿著黑衣、包著黑色包頭、手拿禁衛(wèi)軍配備的大刀。帶著姜家起事的那些侍衛(wèi)。
他們已經(jīng)把大報恩延壽寺團團圍住。
不知道水木自親碼頭的六聯(lián)珠燈點熄的時候,是如姜鎮(zhèn)元所說他們剛剛殺了曹國柱,還是殺了曹國柱之后已經(jīng)把大報恩延壽寺圍了個水泄不通。
姜鎮(zhèn)元之前和他商量的是,姜家做姜家的事。李家做李家的事。
如果李家被去給曹太后通風報信的人被姜家的人捉住了,李家不能及時地阻止趙翌囚禁曹太后,那他只好親自出馬。
說來說去,還是不相信李家的能力。
但李謙并不生氣,反而覺得姜鎮(zhèn)元能有今天的確不是浪得虛名。
可姜鎮(zhèn)元肯定沒有想到。他會親自來給曹太后通風報信。
李謙想著,突然間很想看看姜鎮(zhèn)元發(fā)現(xiàn)守在曹太后身邊的人是他的時候會是怎樣一副表情。
他輕手輕腳地上前,盡量避免腳踩在灌木從叢中的枯枝上發(fā)出什么響動來。
守在靠近德輝殿附近的那群侍衛(wèi)已經(jīng)準備好了,貓躲在了墻群下的灌木叢中。
有兩個和那些侍衛(wèi)穿著一模一樣衣飾的青年男子走了過來,一個個子高,身材削瘦,舉手投足間卻又有著如豹子般的敏捷與張力。另一個比高個男子矮半個頭,雖然身材魁梧,步履輕快,一看就知道身手很好。卻遠沒有身旁男子的氣勢。
李謙想:這高個男子應該是此次的指揮之一。
念頭剛剛閃過,高個男子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地朝李謙藏身之處望了過去,低沉的聲音也在這黑夜的寂靜中響起:“都安排好了嗎?”
因為換了個方面,皎潔的白光妥妥地照在高個男子的臉上。
他有一雙寒星似的眼睛,山巒般挺秀的鼻梁,薄唇,寬額,表情冷酷而又嚴肅。
居然是個難得一見的美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