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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憲輕輕頷首,說了聲“去吧”,劉冬月這才退了下去。
內室的簾子突然被撩開,慎哥兒像陣風似的刮進來。進來就撲到了姜憲的懷里。
姜憲摟著兒子,撲哧撲哧地笑。
別看慎哥兒在外面威風凜凜的一會兒指使這個,一會兒指使那個,走到哪里都是哥哥的樣子,卻會在無人的時候抱著姜憲撇嬌。
這肯定是又有事對她說了。
她笑著摸了摸兒子烏黑的頭發,道:“怎么了?不是在和止哥兒他們玩打仗的游戲嗎?怎么跑到我這里來了?”
李謙走后,她和太皇太后幾個來了小湯山,決定今年就在這邊過年。加上郭氏決定明年來京城省親,姜憲就把續哥兒和承哥兒也都留在了京城。
她來這邊小住,兩個孩子和慎哥兒當然也帶了過來。
這下可好了,止哥兒,白府的幾個孩子都跑過來看慎哥兒。
小湯山離京城還有大半天的路程,京里又開始下雪,她索性把幾個孩子都留了下來。
家里就像有十七、八個美猴王似的,鬧得不可開交,姜憲偶爾想起,都有點后悔把這幾個孩子招了過來。
不說別的,后山的那些桃樹李樹可遭了殃,被幾個孩子折騰得都沒有樣子了。
慎哥兒抬頭,一雙大大的杏眼明亮如夏日,悄悄告訴姜憲:“我和白大哥打仗,我勝了。他們都說我像爹,會打戰。”
小模樣非常的得意。
每個男孩子都這樣吧?
姜憲忍俊不禁,道:“是啊!我們家慎哥兒像爹!”
慎哥兒嘿嘿地笑,又一陣風似的跑了:“我們還要打兩場。白大哥說,三局兩勝才算贏。”
“這孩子!”姜憲笑著搖頭,由身邊的丫鬟服侍著穿了鞋,往太皇太后那邊去。
太皇太后正在打葉子牌,看見姜憲朝著她直招手,道:“事情忙完了!看見慎哥兒了沒有?可別大人在屋里玩,連看孩子一眼的功夫都沒有。”
她老人家一生把孩子看得重。
姜憲忙笑著把剛才慎哥兒沖進來的事告訴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不滿地撇了撇嘴,開始抱怨趙璽:“也不知道隨了誰?小氣得要死!無功不得封爵!難道他封了我們家慎哥兒還有誰敢去說什么不成?也就是先帝只生了這一個,要是還有兄弟,未必就輪得上他來做這個皇帝!”
太皇太妃還是怕這話說了不好,笑著救場,道:“要不怎么說皇上是個有福之人呢!您還是別管皇上了,連我都聽說明年開春皇上就要親政了,到時候就更不用我們管他的事了。您這會把精神放在牌上吧?就是孟芳苓在旁邊給您看著,你可也連著輸了四、五局了!”
“我可少了你的銀子?”
兩位老人家相伴了快一輩子,斗起嘴來旁人可不敢插嘴。
好不容易到了掌燈時分,雪越下越大了,太皇太后忙讓人去叫了慎哥兒,還責怪姜憲:“你們就沒有一個想起那孩子?”
這宅子里有重兵把守,幾個孩子身份顯赫,身邊服侍的人里一層外一層的,若真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可能這么安靜。
不過是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好像頭腦也沒有從前清醒了,有時候說話還會顛三倒四的,前兩天還說起姜憲的父親之死,自責自己若是沒有讓她父親跟著孝宗皇帝一起狩獵,她父親也不會死了。然后就開始頻繁地問起慎哥兒的行蹤,好像一會兒不見,慎哥兒就有什么危險似的。
姜憲不由和白愫交換了一個眼神。
等到用完了晚膳,太皇太后留了慎哥兒和她一起睡。
止哥兒是個愛玩鬧的,吵著也要留下來陪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非常的高興,像在宮里的時候一樣,把兄弟倆安置在了碧紗櫥。
姜憲卻和白愫湊在一起說話。
“太皇太后也是快八十歲的人了,后面的事要不要準備準備?”白愫問。
姜憲心里非常的難過。
按照前世,太皇太后也多活了這十年。
可她想太皇太后再多活幾年。
“再看看吧!”她覺得胸口悶悶的,道,“常大夫說太皇太后沒什么事。”
只是慢慢的老去了。
白愫也覺得很是傷心。
阿吉穿過雖然是冬天卻仍然綠樹蔥郁的院子走了過來。
姜憲和白愫站在遍植綠樹的抄手游廊上,又沒有點燈,阿吉沒有看見。姜憲就叫了他一聲,道:“可是有什么事?”
阿吉勻了勻氣息,這才道:“九邊打起來了。大同總兵齊勝戰死了。大公子帶兵過了山海關,直奔大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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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匯合###
大公子?!
姜憲愣了愣才的應過來阿吉說的是她的大堂兄姜律。
如今的大公子是指慎哥兒,是指止哥兒,大公子姜律,已經有好些年沒有聽人這么稱呼她的大堂兄了。
她突然間有點白駒過隙的悵然。
“大公子可還好?”姜憲忍不住,“我前些日子聽王爺說他在山海關附近練兵,怎么突然出兵增援王爺去了?”
阿吉笑道:“奴婢只在這長公府里轉悠,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您看要不要請了云大人過來?”
姜憲眉頭微蹙。
她剛才分明看見阿吉慌慌張張的。
自她十年前離開京城就再也沒見過姜鎮元和姜律了,可他們還是每兩個月都會通一、兩封信,偶爾遼東那邊大雪封山,也會停上幾個月。不管是姜鎮元還是吳氏,都身體健康,姜律的幾個孩子也活潑可愛,她的堂伯早已不太管事,一心一意的含貽弄孫,每次寫信過來都是說幾個孩子如何如何。只不過孩子的外祖父吳先生,覺得京城這邊讀書的環境要好一點,曾經想把兩個年長一點的外孫接到家里來讀書,后來都因為姜鎮元舍不得作罷。為此吳先生還特意給自己的幾個外孫找了個學問極好老翰林,許以重金,由李謙派人護送去了遼東。
難道是那邊出了什么事?
姜憲不動聲色,點頭道:“那你就把云林喊過來吧?”
阿吉應是,暗暗松了口氣。
王爺出門打仗去了,卻對郡主說只是一般的巡邊,后來在宣府和慶格爾泰打起來了,對郡主只說是遇到了,如今大公子姜律突然率部三萬余從山海關借道直奔大同,那些府里的護衛都在議論,說二萬兵卒,已經是鎮國公府一半的的兵力了,大公子什么時候進關不好,卻在大同總兵齊勝戰死的時候進關,想姜律當初就在大同總兵府做過參將和游擊將軍,那時候上戰場就是由齊勝護著的。
他這是在說王爺無能呢?還是要給齊勝報復呢?
何況鎮國公府已經有快十年沒有動靜了,偏偏這個時候沒有圣旨就敢直奔大同,是什么意思?
阿吉聽著,好像是在說姜律要重振家聲,拿這次齊勝的死做借口,要在北邊立威的意思?
那豈不是踏著他們家王爺的肩膀上位?
郡主和王爺那么好,一邊是丈夫,一邊是娘家,郡主可怎么辦?
他不敢說給姜憲聽。只好把云林拉出來堵著。
反正郡主特別的喜歡云林,云林又比他會說話,也比他看得清楚,由云林出面肯定不會有錯。
云林的確比阿吉知道的多,他對姜憲笑道:“府里的人都在傳說大公子這次是要借王爺立威,可實際上大公子只是要過去幫幫忙罷了。您也知道,大公子一直想打高麗,可朝廷一直不同意。大公子那邊養了六、七萬的人馬,只練不打是不行的。大公子這次下了狠心,早和王爺支了聲,要派人和那些韃子打一場,只是不知道什么時候出兵好!正巧齊勝去世,大公子也沒有和王爺打招呼,就揮兵而去了,不免有些人說閑話。
“那些人,也是因為不知道大公子是什么人!
“大公子應該已經到了大同,只是我們這邊還沒有得到準信,不知道王爺是什么意思,也就沒有和你說。”
畢竟有好些年沒有上過戰場了。
姜憲叮囑云林:“你看著大公子些。有事一定要提前告訴我。我可不想從家里的護衛嘴里聽說到。”
云林赧然,小聲道:“這些護衛多是各所的好漢,軍中很多將士視他們為榜樣,軍中有什么動向,很難完全瞞得過他們。好在是他們進府都受過訓練,知道什么話能說,什么話不能說。你且放心,外面的人肯定一個字也沒有聽說過。”
阿吉也因為是近身服侍姜憲的,被他們當成是自己人,所以才知道的。
姜憲微微頷首,覺得有點頭痛。
姜律這樣隨意出兵,不知會不會打亂李謙的安排!
白愫卻像阿吉一樣,擔心這郎舅失和。
早年間李家多仰仗姜家,現在姜家大不如從前,照她看,得仰仗李家了。
可這北邊只有這么大一塊地方,一山容不得兩虎,姜律不會為此和李謙斗起來吧?
姜律當然不會。
他知道西北是李謙的地盤,遼東苦寒,若是想著發展,最好是向東,往高麗去。但這幾年朝廷把持在汪幾道等人手里,他們一直忌憚鎮國公府重振舊威,對遼東的事不理會,不傳播,不提及,以至于很多南邊的商賈都以為遼東還是遼東衛廖家的天下。
李謙知他心意,對他的增援非常的感激,準備把宣同都交給姜律鎮守,他帶人去追捕慶格爾泰:“這次一定要和他來個了斷。總這樣隔三岔五地小打一次,又費精力又費錢財,不如簽訂條約,大家各退一步,修養生息。”
這么多年過去了,姜律還依舊是當年那個英姿爽颯的貴公子,只是目光更銳利,氣勢更威嚴,言談舉止間的飛揚變成了自信,更吸引人了。
此時他披著銀灰色的狐皮斗篷,端著剛剛溫好的酒站城墻上,眺望著白茫茫一片的草原,笑道:“我還以為你會一直和韃子打下去呢!”
“打的目的不就是為了讓韃子不再進犯嗎?”李謙走了過去。
他剛剛喝了兩盅酒,身體正熱著,沒有披斗篷,而是穿了件半新不舊的石青色細布棉袍,腰間系著同色的絲絳,掛著裝小印、金三事等特制的香囊,烏黑的青絲整齊地綰在腦后,露出分明的五官,溫和的笑容,看上去像個在春日里閑庭信步在自家花園的書生,哪里有半點大將軍樣子。
“只要目的達到了就行了!”他雙手撐在冰冷城墻上,笑著對姜律道,“我們又不是喜歡打仗,爭得不過是良田、土壤,生存的權利罷了。他們不可能臣服于我們,我們也不可能臣服于他們,也就不能永世和平。既然是過個幾年就得打一仗,能把這修養生息的日子拉長一點就拉長一點吧!”
姜律卻看著他撲哧地笑出聲來。
李謙愕然。
姜律笑道:“你這個樣子,有沒有人說你是十年寒窗苦的士子?”
李謙不解。
姜律卻大笑道:“難怪我妹妹如今還沒有厭倦你,果然是有點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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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捷報###
李謙瞪大了眼睛。
完全不知道這兩者之間有什么關系!
不過,姜律的話讓他心中不喜。
什么叫還沒有厭倦自己?
難道姜憲還會有厭倦自己的一天嗎?
他又不是什么物件!
李謙想到那年姜憲隨著他去山西,姜律中途得了消息來搶人。
要不是他武藝高超,姜憲就被他搶了回去。
這么一想,李謙倒覺得曹宣更可親一點。
在他看來,鎮國公府對姜憲的影響很大,自己的這個大舅子的影響力就更大了。他不想和姜律繼續議論自己家中的事,索性就轉移了話題,道:“你想和我一起去追剿慶格爾泰?遼東苦寒,你的人比較適應在冰天雪地作戰,我的人擅長在草原作戰,未必對你有好處!”
朝廷式微,高麗不止一次擾邊。遼王鎮守遼東的時候,為了集中兵力對抗朝廷,對高麗多以安撫為主。后來鎮國公府鎮守遼東,兵力不足,又不愿意向高麗低頭,雙方打了幾仗,都以鎮國公府敗戰結束,高麗越過鴨綠江占領了一大片土地。
姜律臥薪嘗膽,就是為了打敗高麗。
李謙根本不可能說服姜律。
“那行!”李謙只好退讓,道,“我們今天好好合計合計,你做我的輔軍,我們兩家試試。”
姜律懸著的一顆心這才放了下來。
他不像李謙,手握三十萬大軍。他的人損失一個就少一個,先在李謙這里練練手,再征高麗。
李謙問他:“朝廷那邊你準備怎么辦?”
姜律端著酒盅朝著他眨眼睛,狡黠地笑道:“你是怎么辦的,我就準備怎么辦!”
也就是說,不告而動了!
李謙忍不住笑了起來。
“喂!”姜律拐了李謙一下,道,“你是什么意思?相比之下,遼東離朝廷更遠,你都不怕,難道我就怕他不成?”
“那倒是不是。”李謙笑道,“我是想起了郭永固。他前些日子打了苗峒,估計朝廷還不知道呢!”
鎮守在外的封疆大吏無詔出兵,而且還能夠出兵……
兩人都是朝中肱骨,這樣的消息讓兩人都沉默了片刻。
朝廷對地方已失去了監管,或者是,沒有辦法監管了。
姜律輕輕地嘆了口氣。
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何況郭永固原本就沒有準瞞著朝遷。
過完了年,消息傳到了金陵。
趙璽在準備親政的事,看到奏折放到了一旁,叮囑如今已升了大人總管的阿福:“等我親政之后再說。”遂不再理會。
趙嘯卻捏著公文沉思良久。
郭永固花了三年的時間收服了苗峒,朝廷這才知道消息,李謙那邊倒是時有捷報傳來,卻一個字也沒有提姜律。到現在朝廷也不知道姜律從中攪和了一腳。
看樣子,姜律這是要打高麗了。
只有他還停留在原地,倭寇那邊剿而不死,總是隔三岔五的冒出來,他的婚事也一直沒能定下來,是娶個福建本地的妻子,還是娶個蘇浙世家出身的妻子,他還要好好的衡量一番。
倒是劉皇后那里,恐怕會生出事端來——她和皇上成婚已經一年多了,卻沒有再懷上子嗣,皇上身邊并沒有旁人,左以明的意思,是想讓皇上再納一個妃子,好早日誕下皇長子。
只是這樣一來,妃子的人選就很讓人玩味了。
趙璽娶劉氏原本是想得到涇陽書院的支持,左以明雖不是涇陽書院的人,可他卻是江南士子,如果他支持左以明,說不定可以贏得部分江南士子的支持,這樣他就不用考慮娶一個蘇浙世家出身的女子為續弦了。
趙嘯越想越覺得這件事可行。
他把欽天監提供的幾個吉日看了又看,在二月初四上圈子一個圈,然后吩咐家中的小廝拿了他的名帖去了左家。
也許有些事他應該和左以明商量商量。
左以明接到趙嘯的名帖既意外又感慨。
他對自己的心腹幕僚道:“李家的那位柳先生真是神人!他讓左泉帶給我的三個錦囊,其中一個果然應驗了。”
那幕僚不由笑道:“栽得梧桐樹,自然有鳳凰來。李家能有今天,只怕占了天時地利人和。”
左以明沒有吭聲。
他上次去拜訪姜憲,姜憲倒沒有說什么,只是簡單地表示了支持。左泉趁機去了趟太原,給岳父岳母去問了聲好。李長青的幕僚柳先生讓左泉帶了三個香囊給他,說是能助他完成大業。他當時還半信半疑,等到他聯手李瑤逼退汪幾道之后,正愁怎么和趙嘯聯手時,陡然間想到了那個香囊上說的。他試著暗中表示支持趙璽選妃,趙嘯就立刻主動的和他見面了。
可見那趙嘯私心里根本不像外面傳說的那樣,是全力支持趙璽的。
這樣就好!
不過,他這個幕僚所說的話也有些道理。
李家的發家史快的別人想模仿都不成。
他抿著嘴,盯著桌上的輿圖心中如同潮水拍岸般起伏不定。
東北是鎮國公府,西北和中原是李謙,西南是郭永固,南閩是趙嘯,朝廷只占據東吳一小塊地方,幾番折騰以后,實則對其他幾個地方都已經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