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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先謝過師兄。”
“不說這些虛的,但愿你能為大景這世道,澄清幾分吧。”慧覺一轉身,念誦著“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悠哉悠哉地離開了。
謝無熾回頭時,就見時書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他。
謝無熾:“?”
時書:“你和那壞世子有什么PY交易?那種人你都下手啊?”
“PY交易?”謝無熾關上柴門,往藏經閣去。
“那他剛才說的引薦是什么?”
時書一步一頓,擋在他身前,讓謝無熾走不得路,便停下來:“你從來不看史書?”
時書:“……看得少,怎么了?”
謝無熾:“某些朝代參加科舉的試子,在開考前要提前去拜見考官,自稱門生,等待提攜。從古至今,尋找渠道接近有權有勢的人,一直是仕途晉升的道路。你不看史書,網文總要看吧?”
時書:“這個確實看。”
“冷酷殺手妃刺殺男主,第一件事是接近男主,博取他的喜愛,再動手——簡而言之就是爬床,對嗎?”
時書:“……謝無熾,你的知識面到底有多廣。”
謝無熾:“要是穿越到古代才童年,那我還能試一試科舉入仕、平步青云,但這穿來都成年人了,四書五經讀不完,更考不過那些飽讀詩書的老手宿儒。所以只能走旁門左道,尋找升遷之路。”
時書:“所以你故意接近那個世子?”
謝無熾:“當然,無權無勢的人,想升遷的第一件事就是借勢。”
來福旺旺旺又叫了起來,謝無熾走向藏經閣,步履仍然不急不緩,身姿利落,即將面見一個一句話能殺死數萬人的權勢人物,對他來說也無須緊張。
時書看他背影,有點被裝到了。
時書上前,和他肩并著肩:“那世子看見我,還會再殺了我嗎?”
“倒不會,當時隨便看一眼,他估計連你模樣都沒看清。”
“……行。”
時書算放心了,和他繞過一株大菩提樹,左手邊忽然撞入一道身影。
正是昨天中午看到的俊俏和尚,也正是昨晚荒廢院子里那對野鴛鴦。那俊俏和尚正在嗑瓜子,皮往湖面上拋,露出一口小白牙。
看見他倆,大方地笑起來,又拋個媚眼:“早,去哪兒啊?”
時書:“他在和我們說話?”
謝無熾:“是。”
“要不要回?”
“隨便你。”
時書猶豫再三,和他點了個頭,繞開后便被一種后背發毛的感覺驅使,忍不住伸手扒拉謝無熾的袖子:“好怪啊,好怪,無法直視!”
謝無熾淡淡地:“怎么無法直視?”
時書:“你不覺得這種感覺很奇怪嗎?誰能想到他表面端正,其實頭天晚上跟人野外那樣?”
謝無熾垂眼,視線掠過他:“第一,你太規矩了,有性羞恥;第二,你覺得心理不適應,不過是昨晚親眼看見他行事。現在我們周圍有好多人,好多和尚,你敢保證這人群中誰昨晚沒脫了衣服,和人干那種事?”
時書:“……………………”
謝無熾臉色甚至算得上正經,說這番話毫無情緒。時書感覺血一下沖到腦門:“哥,有些話,不必說得那么明白吧?”
謝無熾:“不說明白,怕你聽不懂。你晚上自.慰了?第二天不是照樣正常上學。”
“你你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受不了了!”
“我不自.慰,”時書小臉通紅,認真糾正他,“還有,我不想和你說話了!”
時書抱著頭往前沖,臉紅的頭暈腦脹,陽光朗照,少年身影一路往古樸建筑中跑,海清僧袍稍顯寬大不合身,顯得肩膀清瘦,謝無熾瞇了下眼,這一幕竟也頗為溫暖。
時書悶著頭沖了十幾米遠,停下來,眼前撞到了一行隊伍。他停下腳步,一位穿著華麗袈裟的老僧,頭戴五佛冠,手拿法杖,在其他人的簇擁下快步離開,所過之處,所有僧人都要停下來鞠躬叫“方丈”,保持恭敬的模樣。
不過不管衣著再華麗,那也只是個蒼老的老人而已,擋不住昏沉的雙眼,僵硬繃直的后背,還有已經不再穩當的手。
“這就是寺里的老大?……”
看的時間不長,背后謝無熾走近時,時書已收回了目光
。
“他是相南寺的方丈。”
“也就是那個上千間東都房產和三萬畝地的擁有者?”
謝無熾:“你知道了?”
“我昨天想找活干,全被拒了。”時書說,“實話實說,如果和尚都是這樣的,那我不想當和尚了,假裝的也不想當。”
謝無熾:“都這個處境了,原則還挺堅固。”
時書抱著手:“都這個處境了,再爛能爛到哪兒去啊。我不想干。”
……
藏書閣里空氣太悶,滿是樟腦丸和紙墨的氣味。時書跟著謝無熾待了半個多小時,看一本書看得差點當場磕頭,猝然驚醒:“嗯?”
一接觸到謝無熾的視線,時書立刻撐著額頭裝作剛才只是眼睛疼。
謝無熾淡淡道:“你在我面前死撐,是因為我們還不熟嗎?”
“……”時書說,“少管我。”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走到藏經閣外的大殿。寺廟不愧是寺廟,每天都有那么多虔誠的人,或是心中有所求的人往來,上柱香,祈求幸福或是榮華富貴。
這也是對未來抱有希望吧。
時書隨處走走,沒想到背后,聽到一個婉轉的聲音:“小和尚。”
“?”叫誰,我不是和尚。
時書轉頭過的一瞬間,睜大眼:“是你啊?”
約莫十四五歲,頭發讓布巾包裹,衣著樸素的女孩站在那,手里挽著一只花籃:“是我,我是小樹。”
時書:“你也來拜廟?”
“不是的,”小樹走到他面前,掀開手里的籃子,“你昨天幫了我,我感激在心,我娘蒸了槐花糕讓我送來。我一直在寺里找你,卻不知道你姓甚名誰,找了許久。”
荷葉包裹的糕點,溫熱渡送。時書接到手里:“謝謝你,不用這么客氣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我們中國人的美德。”
小樹局促,不說話。
背后,一道陰影從門后襲來:“她是誰?”
聲音里,似有淡淡的收束和抓緊的意味。
時書轉頭,謝無熾的視線正好落下。也許是他沒帶笑意,高峻身影出現的那一刻,小樹看到他,竟然嚇得后退了幾步。
時書:“她是我昨天幫的小女孩。這是我……哥哥。”
謝無熾:“哦。”
小樹偷眼瞟他,滿臉緊張:“我先回去了。”
時書:“行,路上小心。”
“等一下。”謝無熾再開了口。
“這位姑娘昨晚被那幾個人糾纏,膽子好大,還敢來人多的地方閑逛。今天送你回家,近日不要出門。”
時書轉頭看謝無熾,他將手里的拂塵放回木柜,踏出門外:“我和你一起送。”
第010章
晉江正版
時書問:“你不在閣內整經了嗎?”
謝無熾:“下午要去和世子同游,不如現在休假,不去了。”
時書:“你擔心我離開寺廟,不安全?”
“差不多,近日最好不要在人群中招搖,避過風頭再說。走吧。”
眼看謝無熾和柜臺僧人交接事宜,轉身過來。時書心里無比感動:“謝無熾,你對我真不錯。記住了。”
謝無熾:“現在我們關系最近,這是應該的。”
時書點頭,調轉方向要跟上小樹,被謝無熾拉住了衣服后領,一下子勒住:“等等,大景民風嚴苛,對男女之事忌諱很深,貿然和她走在一起,會對她名節造成誤會。”
“差點忘了這事!嘖嘖嘖,”時書拍拍額頭,“老封建就是老封建,看見白胳膊就想起那啥。”
小樹本來也想說什么,但看一眼謝無熾,似乎就會被他嚇一跳,立刻什么也不敢說了。
離開熱鬧的相南寺,市場,一路越來越偏僻。到巷尾時,時書留意到不遠處的幾條身影,撞了撞謝無熾的肩膀:“快看,就是他們。”
那流氓里添了新面孔,這次不在大街上調戲婦女了,而是在酒肆狂喝鬧事,酒肆老板一臉局促地站著,疲于應付。
“快走吧,別被他們看見了。”時書說。
“嗯!”
小樹藏住臉,飛快向前跑去。她的身姿很矯健,看得出來是常年勞動的小女孩。路越來越偏僻,市場正街的市井繁榮聲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圍著水井而建立的住宅區。
時書突然嗅到一股惡臭味:“什么東西?好難聞,像夏天沒放冰箱單臭了半個月的肉。”
謝無熾打量環境,眼前是一片低矮的房屋,兩株光禿禿的柳樹殘枝敗葉,用石頭壘起一條壕溝。壕溝里黑水流動,浮動著腐爛的樹葉和果皮之類的廢棄物。
謝無熾:“這是東都的排水系統。城市,會有處理污水和垃圾的地方,不然幾百萬人無法生存。”
時書安靜,小樹回頭有些抱歉地笑了笑,耳朵發紅。
沿著這一片骯臟污穢往前走,再約莫幾分鐘,時書看到了昨天熟悉的那條破爛街道。低矮棚屋,破爛木樓,路面上積累著一層又一層的黑色油膩物,溝壑偶爾看見死老鼠,動物骨頭之類的東西。
蒼蠅亂飛,在一片極其刺鼻的臭氣中,這里蝸居著相當多的貧苦百姓,不時有人出來,端著便盆一倒,便站在屋檐下看這些闖入的人。
時書對古代都市的濾鏡消失了,歷史書上,清末那些老照片上瘦骨嶙峋的人冒出來。
小樹指著其中一間較完整的樓說:“這是我家。”
恰好,屋檐底下走出一位體格勁瘦的中年男人,長得很高,下顎瘦削,一雙眼睛輪廓深,體毛十分濃密,滿臉風霜雨雪的滄桑痕跡。
時書“嘖”了一聲:“他長得有點……”
小樹小跑上前說:“爹,這個和尚就是昨天救我的人,他擔心我一個人不安全,送我回來了。”
時書:“我不是和尚……”
那中年人點頭,聲音顯得粗硬和執拗,神色還稍微戒備:“謝謝。寒舍鄙陋,二位恩人要不要進來喝杯茶。”
時書:“好呀。”
剛要走,就被謝無熾抓住了袖子:“等等。”
時書:“怎么了?”
謝無熾嗓音稍大聲些:“既然已送令愛到家,我們就不叨擾了,寺里還有事情,我們也要早些回去。”
那中年男人也不強求,道:“好,二位慢走。”
時書被謝無熾拍了拍后背,剛要轉身,房子內響起另一個聲音:“小樹他爹,是昨天幫了孩子的恩人嗎?”
那中年男表情變了一下,回頭,另一位中年男人走了出來,看著清減許多,眉眼溫柔,一身樸素的衣裳:“二位進來坐吧?”
中年男生硬道:“他倆都說不坐了。”
小樹從背后冒出頭來,喊:“娘。”
“娘???”
時書本以為出來的會是妻子,看見是個男人已經意外了,再聽到小樹喊了娘,那男子回頭摸了摸她頭發,說:“去燒點水,給兩位恩人倒茶。”
時書一口氣沒上來:“男,男娘啊!?”
不是,哥們兒。
謝無熾神色不定,左右望了望后,神色歷經了一瞬的思索,道:“盛情難卻,進去坐坐吧。”
男子說:“元赫,你去搬兩張椅子。”
剛才那位體格雄健的中年男,明明比這位孱弱的男子要有力量得多,聽到這句話,知道無力否認,悶著頭一聲不吭進了房子里。
時書和謝無熾一起進了門,木板樓層,塵埃在陽光下飛舞,看得出主人家勤快,房子內收拾得干凈敞亮,空余的地方才種了幾盆花草。
“我叫元觀,二位坐,我去廚房煮些東西,過個午。”叫元觀的男子,轉頭離開。
“原來這是兄弟。”時書松了口氣,不知道想到什么,猛地將茶碗放下,回頭震驚地看謝無熾。
“兄弟?!這是兄弟??”
謝無熾掠下眼皮盯著茶水,明顯的便宜貨,但主人家卻珍藏著用來待客,顯然這里并不會有更好的東西了。他抿了一口:“兄弟,怎么了?”
“一個爹,一個娘……”
謝無熾:“說出來。怎么,剩下那兩個字燙嘴?”
時書:“你。”
門口,小樹走了過來,站在一兩米遠的地方,好奇地看著他倆。一個十分天真爛漫的小女孩。
時書說:“你家水,還挺好喝。”
謝無熾放下茶杯:“你也姓元?”
小樹點頭如啄米:“我叫元小樹。”
“這一條街的人,都姓元?”
小樹:“不是,除了姓元,還有姓旻,姓金的。”
時書扭頭看謝無熾,謝無熾挑了下眉:“你爹娘是親兄弟?”
小樹:“不是的。”
時書尷尬地喝水,下一秒聽到小樹糾正:“他們是堂兄弟。”
時書:“………………”
謝無熾:“那你怎么一個叫爹,一個叫娘,而不是一個叫爹,一個叫叔叔?”
小樹還要說話,元赫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一聲咳嗽打斷了對話:“小樹,去廚房燒火。”
小樹癟了癟嘴,轉頭跑了,元赫走進來,三個人擠在一間狹窄的屋子里,氣氛古怪。時書能感覺到,這位元赫似乎偏內斂沉悶,并不喜歡有人到自己家里來,闖入領地。
片刻,大概元赫也悶的呆不下,拿出一把錘子敲打木樓的破損處,縫縫補補,他手臂的肌肉膨脹,脊背寬厚,一只腳牢牢踩在地上,看起來頂天立地。
謝無熾忽然說:“聽說北悅國的百姓個個體格高大,深眼高鼻,迥異南人,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元赫手上錘子一頓:“北悅國亡了二百年了,現在只有大景的百姓,有什么區別。”
謝無熾:“都是大景百姓,血脈終究不同。你們這些年處境窘迫吧?”
元赫回頭看他,眼神中有兇光。時書喝著茶,不明白這突然尷尬的氣氛,撓頭:“你們在說什么?”
謝無熾:“茶水已喝,就不再打擾了。最近不要讓令愛出門,以免被人報復。”
說完,謝無熾起身離開。時書聞到了廚房內的紅糖雞蛋香味,跟小樹打招呼:“下次再見!”
走出門,時書才說:“你剛才說那些話什么意思,他都想動手打人了。”
謝無熾抬手示意左邊:“看,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