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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來奴不許參與科考,讀書沒有了價值,人讀書說白了就是為了生存,于是那條街區無人懂得識字。只有一位元觀,即使長在讀書無用的世界里,紙張筆墨不會給他任何盈利,還是因為熱愛而讀書識字,撰寫文章,甚至學了繪畫。
他的詩作沒資格進入大雅之堂,便主動流俗,寫起圖畫,交與印廠復印,給另一些渴望愛情,或者期待看世界的人一些向往。
“世道不允,逆天而行。”謝無熾說。
時書心中震動,捧著這冊話本:“我仔細看看。”
謝無熾:“不過這種書,在大景的主流評審中,仍然是上不得臺面的淫.書。你慢慢看。”
謝無熾拿起一本經史書,對著燈光再起來,燈光從他鼻梁映照下來,顯得他輪廓清晰,眼眸模糊。
時書閉著半只眼,從手指縫隙去看那一副一副圖畫……也沒想象中污穢。時書眼睛變圓了,坐到謝無熾身旁,兩個人共著同一盞燈火。
雖然是大白話,看起來還是吃力,時書嘀咕:“但事先知道他的模樣,再看書,就覺得很怪了。”
“小孩子。”
“……說什么呢?”
謝無熾:“正好多看點,給你開開蒙。”
看完書放下,到睡覺的時候,時書自覺地爬到床里側的位置,準備躺下前忍不住問他:“喂,謝無熾,你最近干什么,總這么晚回來?”
“向世子講經,和他搞好關系。”謝無熾說,“怎么了,一個人待院子里不適應?”
“……也不是,你少管。”
謝無熾:“那查什么崗?”
“哼。”時書把臉朝向另一頭,“隨口問問而已。你就把我忘了吧,反正我一個人待這有吃有喝,也挺快樂。”
謝無熾捏著書卷,手指莫名一緊:“我沒聽錯,你在撒嬌?”
“!!!”時書驀地從床上爬起來,似乎自己也意識到了,滿臉意外,“你說什么?我說了什么?”
謝無熾垂眼:“這幾天忙我的事,冷落你了?”
“啊啊啊啊!不要胡說八道!”時書突然炸了一樣,一頭撞進枕頭里,心想怎么一不小心又暴露出來了!
說好要當冷酷無情獨立成年人的呢!
剛才還發誓他回來要對他裝高冷。
怎么一不小心又把心里話說出來了!
明明還沒有和他成為可以說這種話的好朋友吧!
可惡!要被看笑話了!
時書往枕頭里埋臉:“我死掉了,別和我說話。聽不到。”
“……”
謝無熾盯著床頭的隆起,和時書毛茸茸的那顆腦袋,少年的肩膀雖然單薄但并不算瘦弱,一把清雋不馴,看起來氣呼呼似乎特別地好抱在懷里,特別好哄,特別好揉搓,還特別軟……
莫名的想象浮現在腦海中。
似乎還會紅著臉,被親就用手推開他,被按在墻上,雙手抵抗但那力氣什么也做不了……
還會抱他,一低頭,看到白凈而棘突清晰的脖子,皮膚溫熱。
燭火明滅,屋內寂靜,謝無熾緩慢地皺了一下眉頭。
像被擊中心臟,因一瞬應激的刺痛,眉眼瞬間撕裂,露出陰暗的底色。
……不好。
謝無熾呼吸加快,心跳也在加快,心悸得異常,臉被燭光的輪廓勾勒,瞳仁發紅。
謝無熾合上書卷,緩慢地收回目光,但胸口震動,已經心神不寧。
-
寺里晚鐘陣陣,吹燈拔蠟,謝無熾到床邊蓋上了被子。
身旁人睡著了,一如往常,謝無熾不喜和人分享私人空間,但他很早以前就學到一件事,毫無情緒地為不可改變的事讓步。
往日同睡幾天,接受良好,只是今晚,隔著溫熱被褥,似能察覺到對方輕微的呼吸。
……
地獄之門打開,撒旦在中微笑,欲望的枷鎖碎裂,無窮無盡的黑氣和藤蔓爬升,心火焚燒煉獄。
朦朦朧朧,燥熱縈繞在周身,夢里無休止的噪聲和浪潮,將他縈繞和推動著。
謝無熾眼皮顫動,冷汗沿著額頭往下滴落,從削落的下頜滑到脖頸,青筋在喉管處輕輕鼓起,喉頭吞咽,夢里似乎被惡魔糾纏了,惡鬼一樣纏縛住手腳。
無數個魔音在說:“你是完美無暇的”“你是不可戰勝”“你是高傲,天之驕子,矚目的明星”“你不可以脫軌”“你無比優秀”……
萬千雙眼睛和鐳射燈照射下,完美無缺的熨貼西裝,鮮紅酒液蕩漾,笑容在紙醉金迷中飄蕩。
像夢一樣。
陰暗的背面,聲音淡去……謝無熾五指張開按著一方窄腰,填補滿空虛,骨骼泛起細密的氣泡。那雙手臂也探出來勾他的脖子,把溫暖身軀緊貼上他,用臉貼著他的耳。
夢里那雙手撫摸他后背的脊梁,溫暖。
黑發柔軟毛茸茸的,眼熟,謝無熾轉過眼去看,看到一截白凈的后頸,棘突明顯,后背到脊梁骨往下凹,背部的骨骼線條清雋,勁瘦洗練,少年,青春。
“謝尋——”
聲音驟然在耳邊吹響,謝無熾眉壓著眼的雙眼皮,乍然睜開在黑暗中。
“……”喘息不止。
冷汗涔涔。
空氣中似有寂靜的結界,后背冰冷潮濕,似南柯一夢。
時辰已經不早,謝無熾拉開被子時,眉骨連帶下頜一片僵硬生冷的疼感。
門外,魚肚白從佛寺的塔頂浮出,暗淡天光灑在院子里,枝頭上站著啼叫的鳴鳥。
換下來的衣裳丟井欄上,晨風撫摸他深凹的鎖骨和胸肌,肩身利落峭拔,謝無熾盯著水面那陰郁深執、棱角分明的臉。
呼吸。
一雙手,將這迷惑人心的表面攪碎。
第012章
晉江正版
時書起床時,謝無熾不在房間內,想必又早早出門鍛煉,習武或者辦事去了。他似乎永遠閑不下來,有一堆事情要做,且極度自律。
竿子上晾曬著衣服,被風一吹傳來皂角的香氣,在陽光下輕輕飄舞。
“謝無熾這么早,衣服都洗了?”
時書臉被陽光照得白皙透亮,想到大清早男孩子一些洗褲子行為,心照不宣:“他不會是那個了吧……”
“他也夢……”
后面兩個字說不出口。
時書想象了一下,腦海里撞入謝無熾堅實的背闊肌,夜色落在他的鎖骨,裸著上半身,那雙手也是強勁有力,青筋起伏……
呸,我為什么會想象!瘋了吧!
被你們這些男同搞昏頭了。
還是跟狗玩兒好。時書拿塊石頭看它撲來撲去,此時,院子旁有和尚匆匆忙忙跑過,寺廟忌疾行等不莊重行為的。起初時書以為偶然,片刻,又有幾個和尚匆匆途徑。
一種焦灼的氣氛。
時書叫住其中一位:“師兄,怎么跑這么急?”
那和尚:“哎喲!大事不好!”
時書問:“怎么個大事不好?”
那和尚:“你不知道啊?昨天夜里住持忽然下令搜查禪院,但凡藏有淫.書話本等觸犯戒律的書籍,一概要吊銷度牒,逐出寺門!”
“……”
淫.書話本。昨晚謝無熾帶回那本書還放在床頭,時書:“寺里不許看這些話本?”
“當然不許,昨晚收繳一夜,住持將那些書一翻,臉都氣綠了!大發雷霆!不過暫時只收了正僧,還沒收到俗家弟子的頭上。”
時書:“好奇怪,以前也搜嗎?”
“以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是不管的,不知道這次怎么突然管了起來。我聽說,好像是——”
那和尚壓低了聲,“世子近日在寺里禮佛,昨天去藏經閣觀閱,居然被他看見混入其中的風月淫.穢典籍!世子勃然大怒,這才讓寺里連夜徹查!”
原來如此,時書眨了下眼。
相南寺身處東都繁華市井,僧人要么是得道高僧,苦行多年,要么則是出身東都寄養寺廟的有錢人家,后者往往心智不定,只將寺里作為一個安置之所,避惡容身,算不得真正有信仰。
追趕新鮮刺激,東都十里紅塵奢靡濫觴。后一群人,最容易查出問題。
時書道了聲謝,和尚匆匆離去。念頭閃過,話本……謝無熾昨晚恰好帶了一本回來。
得趕緊問問他這本書要怎么處理,否則如果被拖累,這個和尚可能當不成了。
時書掉頭往藏經閣跑,繞過禪堂,觀音殿,再往后轉,步入一方石板鋪就的廣場,就能看見藏經閣那棟恢弘的大樓。
不同以往的是,今日沒有僧人進進出出,藏書閣外一片安靜,只有幾位侍從站在門口垂頭等候。
“謝無熾謝無熾!”
時書十萬火急。
總算明白別人怎么都行色匆匆,為了通風報信藏小黃書!
“站住!”時書被攔了下來。
藏經閣外的侍衛,刀鞘抵住他胸口:“世子在殿閣內聽高僧講經,不得相擾,近日藏經閣免進。”
時書:“???”
世子?怎么關鍵時候這世子又在了。
正當兩人僵持時,一列人群魚貫從藏經閣門口出來,當中的世子錦衣華服,一把風流折扇,正在伸懶腰打呵欠,往旁邊啐了口,連忙有仆人奉送上了痰盂。
“主子,往這里吐。”
“滾開。”
世子抬了抬手,那仆人不懂,差點呸他臉上。
如此威勢赫赫,天潢貴胄。時書早聽謝無熾說過,這位世子能督軍餉,原因是當今皇帝,乃是他過繼入大景宗祀繼承帝位的親哥哥。
先帝無子,挑中了他的親哥哥入嗣正統,于是這位世子也跟著風生水起,攬起朝廷要務。
“謝無熾……”時書看到了要找的人。
在他身旁是與眾居士,參議,虞候,清客走在一起的謝無熾。謝無熾仍穿一身樸拙的海青僧衣,但高視闊步,面靜如水,更兼身姿列松如玉,積石如翠,在人群中十分的醒目,和古樸厚重的寺廟渾然成景,帶著一股城府深重的氣性。
世子和他說話,謝無熾正路過嘉木繁蔭,偏頭毫無情緒看了世子一眼。
僧人只跪神佛,不跪帝王。
“謝無熾,謝無熾,謝無熾……快轉頭看看我。”時書心里喊。
急中生智,時書想到了一個引起他注意的好辦法。
時書一手扶住梁柱,手捂胸口,用力咳嗽了聲:“咳——咳咳——咳——”
聲音并不算特別大。
“咳咳——對不起,有點感冒。”
“……”
謝無熾終于轉過了臉,隔著遙遠距離,漆黑雙目定定看來。
世子楚惟:“那人找誰?”
謝無熾:“回世子,是家弟。”
“噗,你們兄弟,倒都生得端正。”世子笑了,懶道,“去吧,看你弟弟找你有事,軍餉也不急,晚點再議。”
謝無熾收回視線動身而來,不知道是不是時書的錯覺,覺得他本來挺心平氣和的,一看到自己,眼睛里的光暗下一些,臉上也若有所思。
昨晚上一覺就睡了,和他也沒起什么摩擦吧?
時書在無人處悄聲:“我給你丟臉了?”
謝無熾淡淡:“沒有。”
“哦,”時書也就信了,“你那本書要怎么辦,我聽說廟里在抄淫.書。”
“放那就行,已經抄完了。”
“嗯?俗家弟子的禪房不抄嗎?”
“不抄。那本書,正是抄完之后,我隨手挑選一本,帶回來的。”
時書怔在原地,隱約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我聽說,是世子在藏經閣看見了風月話本,勃然大怒才下令讓住持徹查,你一直在藏經閣,有沒有親眼目睹?”
“怎么了?”謝無熾忽然笑了一下。
光線被遮擋,謝無熾清晰的眉眼逆光,在晴空和朗照之下,瞳仁中似有熠熠輝光,一瞬不眨,鋒芒畢露。
但他一身素凈僧衣,青絲高挽,緊抿的色澤淡薄的唇,卻連同這一身皮囊,自帶冷淡疏遠甚至神性。
“不會是你故意放進去的吧?!”時書意外。
“非也。只是我半個月前早已看到,翻開之后并不整理,讓它原封不動而已。”
“為什么?我聽說收回了度牒,這些僧人都要逐出寺門,再也不能當和尚。你這不是害人……”
謝無熾道:“當然不是。你不看佛法,知道波旬嗎?波旬是佛經里與佛相對的魔王,時常幻化僧人模樣,跟隨在弟子左右,阻撓和敗壞佛法。”
“——惡魔波旬。將八十億眾。欲來壞佛。佛法根絕愛欲,相南寺眾多僧人的度牒用錢財換取,至于虔誠絕無一二,還在寺內宣淫褻瀆,他們就是偽裝僧人實則在敗壞佛法的波旬。”
謝無熾一臉的好心好意:“我的目的只有一個:魔王波旬散布誘惑,將要壞佛。而我——欲滅波旬。”
“遣散的僧人心智已入魔,在寺廟本就不能成佛,我是好心好意替寺廟清理門戶。只是有的人不懂,以為我欲滅佛。”
“……”
一個一個字從謝無熾嘴里說出,十分善良,可時書總感覺哪里怪怪的。
轉頭看這層巒聳翠,檐角相疊的僧院,莽然古樸佛號陣陣,眼前的謝無熾僧衣古樸——
他不像佛,更像波旬。
時書這時候才發現:“咱倆的思考都不在同一個層面。”
謝無熾讀了好多書,自從沾上書本后,面相都變了。
人果然不能染上知識,一染上,這輩子都完了!
在下一盤棋,而這盤棋,時書還沒摸到棋盤。
算了,不要和清華哥比,會內耗。
“……你干你的大事,我就不打擾你了。”
準備回到禪院,把那話本看完。
忽然,時書折返腳步。
“對了,那些話本的作者是元觀,僅僅只在寺里徹查,不會把他怎么樣吧?”
“正常來說,不會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