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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茂實訥訥著,只道:“大人旅途勞頓,今日又?在大白崗受驚,速速迎回府衙,好生招待和?休息!”
謝無熾道:“也好。”
一行人,離開這座村莊里的小院子。準備離開?之?前,時書想到什么,問那個陳管家:“喂!這田你還要不要了?”
陳管家看看湯茂實,再看謝無熾,搖頭:“不要了不要了!”
時書:“好,姐,以后他再來鬧事,你?就找官府去告狀,為你?做主。”
“青天?大老爺啊!”
湯茂實臉一陣黑一陣白,擺手:“回府衙!”
時書趁亂說了這個事,下意識回頭找謝無熾,確認辦的怎么樣。不過對上謝無熾面沉如水,一瞬間想起剛才石潭中,這還是時書第一次跟人不爽,他脾氣特別好,頭一次生氣呢。
裝,繼續裝。
殘陽晚照,一行人離開?小院走在石板路上,兵荒馬亂之?后,眾人心中冷靜下來。
院子走到官道要有一里路,儀仗和?車馬停在官道。穿過碩果累累的稻田,一路上聞到子實成熟的氣味,充滿了豐收的爽朗。
謝無熾目光從稻浪中掃過,忽然?停下腳步:“這一大片田地是誰家的?怎么其他人家都趕在暴雨前將稻子收割晾曬,這里卻紋絲不動?”
聞言,時書站在草壟間,墊著腳往前一望,果然?如此。
這田畝中零碎的塊田早已挨家挨戶收好,稀稀拉拉站著人。但一大片一大片連著阡陌,一望無際的大田,稻谷卻迎風招展,并無一粒收獲。
時書摸著下巴,思考:“為什么這么大片的稻谷不割?”
湯茂實眼神閃爍,慢慢地道:“這正是本府前兩日給謝御史的來信中所寫的啊。這個莊呢,叫陳家莊。這些田,都是陳朝奉家的田。陛下下令推行新政平均田賦,可陳家莊等鄉紳官員人家此前受著官蔭從未交過賦稅。正在算田當中,因此不敢收割稻谷,怕對不上賬目。”
時書:“原來如此,但再不趕快收,恐怕來不及了。”
謝無熾垂眼,收斂住眸中算計的光。沒有說話,在思考當中。
,盡在晉江文學城
一行人各懷鬼胎,在悶熱至極的天?氣中。
謝無熾想到什么,一字一句地說:“潛安府地理地貌使然?,每到收稻季節便有“秋綿雨”“天?躲雨”,倏忽而來、倏忽而去,時長不定,也許幾?個時辰,也許長達數天?,如果稻谷沒能晾曬入倉,便會發芽腐爛,接下來的一整年百姓們將無飯可吃。”
在古代,田地給老百姓的不是饋贈,而是施舍。
謝無熾抬起頭,望著云層間滾動的雷鳴。
“你?們這個田,卻不收……”
極端燥熱的天?氣,幾?滴雨,忽然?砸落下來!
“下雨了?!”時書摸著濕潤的臉。
不遠處,李福等人找來了,撐開?傘:“老爺,二爺,下雨了,快打?傘!”
“大人,先?回府衙接風洗塵,政務明日再議也不遲啊?”湯茂實說。
謝無熾站在原地沒動。
謝無熾入神地盯著這一片一片大田里的稻谷,眼神陰冷,臉被一道蒼白的閃電映亮,在驟然?的暴雨中問湯茂實:“這陳家莊有多少戶人家?”
湯茂實:“佃戶五千,人口數萬呢。”
“數萬人的口糧,這還不急?”
“當然?急了,但一切當以國策為要,沒算清田賬。這些莊家人豈敢擅自收割呀?”
謝無熾漆黑的眸子轉動,雨珠落到他的鼻梁和?下巴,顯得那眉眼越發濕冷:“森*晚*整*理哦,那本官倒想問問。這個田冊,又?要多久才算得清?”
“這……本府也不知情,丈量土地向來是件大事,這些大戶田畝數萬,田契也有成千上萬張,這確實需要時辰,咱們也催促不得啊。”
“好,好,好。”
謝無熾反倒是微笑了,似乎在想著別的什么,不再言語一拂袖子朝著官道大步離去。
湯茂實慢吞吞跟在背后。時書自己打?了把傘,抬頭見周祥一路跟著謝無熾支起傘蓋,一不留神栽倒在河溝中,滾得渾身稀泥,謝無熾甚至懶得停下來看他一眼,眼高于頂。
這一行人摸不準謝無熾的想法,垂頭喪氣。
雨水越來越急,一群人無法再繼續任何活動,紛紛朝著官道的轎子,馬車,馬匹和?儀仗跑去。馬匹在雨中甩著鼻子,打?噴嚏,哨風中樹葉、枝條和?藤蔓狂舞發抖。時書的傘打?了沒用,斜風暴雨把渾身上下淋得濕透,瞬間從燥熱轉為了陰冷。
“快躲雨快躲雨!”
“我天?!這雨好大!!!!”
時書抬頭張望烏黑云層中的隱隱閃電,白皙俊秀的臉被映亮:“天?也變了,好像世界末日!謝無熾你?快看——”
一片一片的黑龍魚鱗般的云層,集卷成漩渦,中間紫電凜冽,時不時劃過枝狀的閃電,聲色刺激充斥在耳朵中,大地都在搖撼。這是風雨日月,掌管著古代成千萬數兆人生計的蒼天?。
現代人早已征服自然?,可古代人一無征服時,時常震悚于自然?的威力,所以自然?災害時常成為皇帝自認為有無失德的征兆。時書沒見過時不能充分?理解,如今處于這黑沉沉的穹廬之?下,感覺到了自然?的前所未有的震撼。
“好恐怖……好驚人的雨……”
時書仰著頭,滿臉潮濕的水霧,突然?想起和?謝無熾還在吵架,話一下卡住。
“………………”
馬車簾內殘余熱氣,時書安靜。
奇怪奇怪真奇怪,時書脾氣很不錯了,交朋友時從來沒跟人吵過架,每天?快樂小狗就是玩兒,他也很不喜歡生氣這種情緒,覺得大部?分?事情沒必要。怎么跟謝無熾當朋友還能冷戰。
時書坐下,才發現謝無熾單手按著眉心,神色沉思,眼下紺青色帶著疲憊的陰冷氣。
“這場雨漂亮嗎?”
時書:“很……震撼。”
謝無熾垂著眼,和?他一起淋著冰冷的雨水:“以往的人認為王朝覆滅只和?經濟規律或者王朝周期有關,后來人們還引入了地理的觀念。冰河期,旱災,水災。比如一場暴雨的威力,可以讓數十?萬人的糧食毀于一旦,奪走他們的生命……所以古人信奉‘敬天?法祖’,尊重自然?。”
時書:“那雨會下多久?”
“雷陣雨只有半小時,不會對田里的水稻造成傷害。”
謝無熾放下簾子,神色陰郁回到馬車內:“但幾?日后那場連綿數天?的暴雨,可就免不了,是一場奪人骨肉的死戰。”
接下來的秋綿雨,有關潛安府水稻的搶收搶曬,倘若不能及時曬干,糧食腐爛,那就會關系到數十?萬人的性命和?安定!
時書隱約意識到什么,但還沒能完全聯想起來。一種像夏季的悶熱一樣的危機感懸在頭頂,潛安的雨落了,但另一場雨還沒開?始打?雷。
時書放下簾子回到馬車內。
馬車搖搖晃晃往前走,時書整理袖子,想起來:“謝無熾,我們是不是還沒吃她家晚飯?幫忙割了一下午稻子,忘吃飯了。”
謝無熾:“嗯,沒吃,我餓了。”
時書:“我也餓了。”
時書隨口一說,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耳邊,謝無熾的嗓音像在濕舔他的耳蝸:“想和?我接吻嗎。”
“………………”
“當吃東西。”
時書白皙的臉轉去,褐色眸子中充斥驚訝。
“哥你?是怎么做到,腦子里只有極端事業和?極端黃色兩件事的?”
時書想起一些莫名?其妙的電影,鬼片里的色情情節,黑.道片里的色情情節,總是在劇情非常刺激時插播一段火辣。時書一直沒想明白原因,因為他是堅定的劇情黨,每次看到那種情節就不舒服。
謝無熾:“答案很簡單,我喜歡。”
“………………”
時書:“你?病情加重了。”
“我想和?你?在任何場景里接吻。”
“……”
時書閉上眼:“兄弟啊,你?讓我很為難。”
怎么說呢,我是真把你?當好朋友的,但你?這樣時不時發瘋我真的承受不住啊!
時書撐著頭發,俊美的臉十?分?痛苦:“咱們就是說有時候你?是非要這樣不可嗎?”
窗外的雷電閃過,從縫隙照入的白光映在謝無熾高挺的鼻梁,他背靠著墻壁聲音發濕:“你?不覺得和?人親密無間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互相撫慰,肌膚相親,熱氣傳遞,心跳和?呼吸都很近,心跳也在一起,這種快樂是真實的,高.潮也是,一邊到達頂峰一邊注視彼此……”
時書:“………………”
淫詞穢語,我呸!
但他的聲音好像貼在耳里,時書怎么都逃不掉。
謝無熾平靜地道:“身體接觸比語言更真實,至少對我來說。”
時書:“我不聽。”
“我想觸碰你?,這是真的。”
“不聽,不行。”
“不想和?我接吻?”
“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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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和?你?上床。”
“………………”
“受不了了,兄弟。”時書猛地直起身,抓了件衣服堵住他的臉,“你?早說你?有這毛病,我當時打?死也不來相南謝無熾半垂眼,還是掠低的眼神,目光十?分?沉靜:“時書,你?期望我是什么樣子?”
時書:“你?就正常點比什么都好。我剛認識你?時,穿件僧衣正兒八經的,說兩句騷話我也能忍,那時很不錯。”
謝無熾微笑:“但我本性其實是這種人,我說得很清楚了。”
話里沒有任何抓緊的意味,兩個人就像尋常的聊天?,混合窗外的狂風驟雨之?聲。謝無熾的聲音似乎微涼,又?似乎一直都是冰冷的。
時書:“你?從來沒想過改改嗎?”
謝無熾:“我不為任何人改變自己,誰都不行。”
就像他的眼神一樣,剛認識就說過看人像看狗,不會改。
謝無熾眉眼漆黑,眉弓和?輪廓的線條骨感清晰,眼皮稍往下掠低時便不近人情,他唇角的弧度,連帶他整張過分?俊朗完美的臉,充滿了精英主義?的冷漠。
好啊你?,謝無熾。
尊重個性可以,但還是越聽越不對,時書抬手示意停下:“等一下,不是哥!不對勁。我和?室友睡一間屋,都是他改我也改,為什么我倆你?就不改。只能我改變來遷就你?嗎?”
謝無熾:“想聽真話?”
“那肯定要真話!”
謝無熾:“嗯,只能你?改變。哪怕我表面改變,心里也不會改變,因為我是設定了目標就絕不會改的人。”
“6。”時書說。好吧,也算認識了。
謝無熾:“為人退讓容易被控制,我不愿意這么做。”
時書:“6。”
6。
“早說啊。”時書懶洋洋癱在椅子里,長腿伸到馬車的盡頭,放棄這段對話:“好的,我了解了。”
謝無熾:“你?想控制我嗎?”
這句話有點耳熟,時書拿過他身上的衣服,團成一團收拾好,冰冷的后背黏在馬車顛簸的木板上。
時書:“沒想過。”
行,謝無熾今天?這番話也算交底了。和?時書的預感差不多相同,本來對謝無熾的印象就是站在莊園的鎂光燈下喝紅酒,大概也是時書看電影里他絕對無法理解的,站高樓最頂端俯瞰整座城市,高貴優雅帶反派屬性的人,不過時書可是一直都站在最正義?的主角的一方。
時書撓撓頭:“那我也提前跟你?說,以后某天?說不定我就走了?”
謝無熾:“你?走不掉的。”
時書:“?”
“在相南寺你?還能走掉,但現在,你?走不掉。”
“???”
嗯?什么意思啊?
謝無熾單方面表示這段談話結束,從包袱里取出一個龜殼,往里丟了銅錢“叮叮咚咚”地卜筮起來,每得一卦便記錄在案,眉眼陷入思索政事的陰郁之?中。
什么走不掉?
是說我舍不得走,還是走了要被抓回來?
時書:“喂!謝無熾,說清楚!”
謝無熾低頭仔細看卦象,銹跡斑斑的銅錢的正反記錄后得出結論,《易經》中的屯卦:“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德施普也。”
時書注意力被吸走:“這是什么意思?”
半小時過后馬車外的雷陣雨停下,盛夏燥熱被這一場雨帶去不少,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水腥味。
謝無熾手中反復拋接著銅錢,似在思索,眼中極暗:“大概就是初次在官場展露頭角,一定要雷霆手段,顯出本事的意思。”
時書:“好像是個很有希望的卦象啊?”
謝無熾輕嗤了聲,滿臉殺氣。
“……”
時書并不了解易經,也不懂卦象的意思,甚至并不明白這個卦象的吉兇。他掀開?馬車的簾子,此時行進在前往府衙的中途,淡淡的月光滿是稻田,香飄萬里。
不過奇怪的是,這些稻田中只要是接連成片的大塊稻田,稻谷都吊在枝頭不曾收割,而稀稀拉拉的小塊田,則被收割了干凈。
謝無熾道:“一大片的田地都是大地主莊家的,這些小田,則是普通百姓的收成。”
時書下了馬車走路,盯著這一片一片,綿延不絕的稻田。剛才半小時的雷陣雨讓不少稻子被打?倒了,伏在水田當中。沒收割的稻子,但并非沒有人。不少莊戶站在田中,把倒落的稻草扶起來,眉眼焦慮。
時書就近問一個男人:“大哥,你?們為什么放著稻子不割,都下雨了。”
男人神色惱怒:“那誰知道?朝廷說不讓割。他娘的,一群人變法,變來變去,只有餓死人了才知道!”
時書:“朝廷什么時候說過不讓割稻子?”
“既然?讓收稻子,那又?丈量什么田土?!莊家說了,田土沒丈量完,這些稻谷都不讓動!”
男人疼惜地從田里扶起一株一株的水稻,洗干凈泥水,邊洗邊罵。看到那一頂接著一頂的官轎,低頭悶聲挖溝排水去了。
“莊家?莊戶……”
謝無熾說:“莊家,就是這上萬畝田地的主人,莊戶,一般是這些田地的原主人。莊家是官身,比如那個陳清,占有田土再多也不用收稅。而莊戶都是普通人,天?災人禍年間,吃不夠喝不夠還要納稅,有些人便逐漸把田賣給了莊家,從此寄托在莊家干活吃飯,這是土地兼并的過程。”
時書忽然?想到什么:“一個豪莊的大地主,是不是養著數萬人?”
謝無熾:“是。”
時書突然?后背一陣惡寒,理智上還沒明白危機是什么,但直覺上,察覺到危險逼近時的窒息感。
謝無熾眼神陰冷,看過眼前的一片一片地:“潛安府的豪紳,為了抵抗朝廷平均田賦的國策,竟然?拖著晴天?不收水稻,試圖拖到秋雨季節讓水稻發芽腐爛,餓死莊戶激起數十?萬人民?變,來倒逼朝廷更改國策。試圖陷害這群試圖救國救民?的新政黨人,陷害我。”
“好!我倒要看看,是你?們手段狠還是我手段狠。”
謝無熾轉過身:“先?上車。”
時書跟在謝無熾背后,上了馬車。
馬車一路搖搖晃晃,到達府衙時,已經是深夜。
李福和?周祥,連帶府衙中的胥吏,連忙迎接時書和?謝無熾進別館休息,順帶招呼幾?十?個人熱飯燒水整理房屋收拾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