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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書和他說了會兒話?，門外，再響起敲門聲，銅環(huán)叩擊木門的聲音粗暴：“來人！官府問詢！”

時書站起身開了門，幾件寬袍大袖，看起來是官府的文書，還有幾位則披盔戴甲，顯然是軍隊中的人。

時書問：“有什么事兒嗎？”

“查看戶籍，你們是剛搬來的對吧？都是從哪兒來的？”

時書說了謝無熾的名字后，對方神色緩和了些：“原來是謝大人的家眷，公子，你有所不?知?，森州作為邊防重鎮(zhèn)，單有甲兵之法，每家每戶得派一個人去服役。這不?，昨晚風(fēng)雪太大，糧道那邊的路被山上堆積的雪淹沒了，正在征役夫去開路清理積雪。謝大人家里是不?是也要……”

對方言猶未盡，謝無熾和州府長官有了聯(lián)絡(luò)，但他到底被貶，蔭庇并不?大。

時書：“我明白了，是要我們?nèi)シ郏俊?

對方道：“是，清掃糧道也就這幾日的役力，不?長，公子們……”，盡在晉江文學(xué)城

時書轉(zhuǎn)頭看向了杜子涵，杜子涵滿臉理解：“是時候輪到老奴登場了。”

時書：“……”

時書：“誰說讓你去了，我說我倆一塊兒去，行嗎？”

杜子涵還有點?感動：“好好好，其實我一個人不?是很想去，我喜歡跟人呆在一起。”

“等等，我倆馬上就來。”

時書先回?去戴上了手套，遮耳朵的帽子，渾身穿戴得嚴(yán)嚴(yán)實實才和杜子涵一起走出門去，這群衛(wèi)兵背后已跟著?不?少百姓，手拿鋤頭推車等工具。

天寒地凍，役夫們沐浴在風(fēng)雪中，被風(fēng)吹得睜不?開眼，但同時也有種?團(tuán)結(jié)和不?怕困難的氣勢。

這種?大雪天，只要有用人的地方，大家都會去做。

時書形容這種?感覺：“跟每周在學(xué)校做大掃除一樣。”

杜子涵：“是啊，勞動，團(tuán)結(jié)。”

糧道。

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森州作為陰山腳下的城市，糧草匱乏，糧道便是供給給當(dāng)?shù)財?shù)萬守軍和百姓生命的血液線。現(xiàn)在風(fēng)雪一來，糧道受阻，這是關(guān)系到數(shù)十萬人生命的大事。

不?過這樁大事，目前都是靠苦寒的百姓和士兵所完成?的。

時書和杜子涵跟著?役夫們一路走，走到城外很遠(yuǎn)，發(fā)?現(xiàn)糧道原來在山谷之中，地勢太低，昨晚暴雪忽至導(dǎo)致山頂雪崩，太多的雪把這條糧道給掩埋了。

顯然軍情緊急，另一頭響起疾罵和怒叱聲。

時書開始了森*晚*整*理工作：“怎么修在山谷中？不?是很容易雪崩嗎？”

杜子涵看了看周圍，說：“沒得選吧。這邊的路都被山擋住了，想必是從山谷取道最近的路。畢竟人類從來沒有放棄過從險峻的地理之中，開辟出有利于文明進(jìn)步的道路。”

時書把雪鏟到一旁的小推車?yán)铮滩?住道：“你也太會說話?了吧？”

杜子涵：“哪里哪里，我在考公啊。”

“……”

時書減少了說話?，把更多的力氣用在干活當(dāng)中，偶爾抬起頭，在他的身旁，許許多多的不?認(rèn)識的老百姓埋頭清理雪山。一旁的士兵更是十萬火急，生怕耽誤了軍糧被砍頭，焦急地站在雪旁的山坡上觀望。

“你你你，還有你，過去，先把那塊大雪快給掄碎了。”

“還有你！你過去，把雪都推到山崖底下去。”

“別?休息！鄉(xiāng)親們！這是軍隊的救命糧！”

“……”

糧道是重中之重，時書把雪鏟開，就跟跑步一樣，只需要專心做事就好，挖著?眼前的雪，只是手掌心和腳趾逐漸冷得有些失去知?覺。

時間也在流走，不?知?道做了多久，時書突然聽?到杜子涵大叫了一聲：“快跑！！！！”

撕心裂肺的一聲，嚇得時書猛地抬頭：“怎么了？”

幾片雪沙落到頭頂，時書還沒回?過神胳膊就被杜子涵拽住，奮力往前一甩，抓得他皮膚都疼，腳步踉蹌往前時，聽?到無數(shù)聲重疊起來的叫破喉嚨的嘶喊：“雪崩了！”

雪崩了！

雪崩。，盡在晉江文學(xué)城

時書腦子一震，腎上腺素瞬間飆升到極致，雙腿不?受控制往前狂奔！

手腳冰凍，熱氣從面?網(wǎng)里喝出，結(jié)成?冰模糊了視線。時書往前沖，杜子涵跟在背后，兩個人狂奔時，背后也有一群人在叫喊著?奔跑，四下從山谷中分散開。

時書耳朵里全是噪音和雜音，他邊跑邊回?過頭，聽?到“刷啦”暴雪垮塌在地面?的動靜，轟隆隆欲將?整個世界掩埋一樣。白茫茫的冰雪中，有好些緩慢的黑色身影被雪一下打倒，埋在里面?。

時書心臟“咚咚咚”跳，只有心跳，杜子涵和他都是很茫然的表情，沒想到距離死亡如此接近過。抬頭看，山上那片雪已經(jīng)干凈了，士兵又在狂吼：“回?去！掃雪！救人！”

“救人！快救人！”

“救人，好多人被雪埋了！快救人！”

剛逃了命，一群人又跑回?在雪堆里刨著?，把被巨大雪塊拍暈或者拍死的人拉扯出來。時書跑回?看見有人埋住的地方，手指頭刨著?冰冷的雪，一刻不?停地刨著?。

冷汗，大冬天，后背全是冷汗。

從來沒有過這種?經(jīng)歷。

杜子涵和他一起，兩個人一起挖，片刻后終于挖出了人，被雪掩埋，身上幾乎失去了溫度。

時書把他拖出來，腦子里一片空白，問其他人：“怎么救？怎么救？快點?來人啊！快救救他！”

有的人口角帶血，被堅硬的雪塊砸死了，還有的人比較幸運，被拉出來很快就能坐起，還有的人暈厥過去，被送到了士兵的地方，摩挲著?手臂恢復(fù)溫度。

“這么多雪，好冷，比流放還冷。”

杜子涵說：“好冷好冷好冷。”

時書想起流放，想起幾個月前東都上百位朝廷大員聯(lián)名上奏折，把剛均了田賦的謝無熾從外地一路貶回?京城，給他上了枷鎖，行路千里。

“你說，朝廷的大員對大景有功，還是清理糧道的百姓對大景有功。”

杜子涵說：“只有分工不?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都有用。”

時書：“是，謝無熾有用，當(dāng)時田里割稻子的百姓也有用。將?軍有用，這些百姓也有用。”

糧道溝通了森州與外地，讓森州更能發(fā)?揮軍事重鎮(zhèn)的作用，名垂青史，汗馬功勞，有愚公移山、清理暴雪的百姓的一份。

時書記在心里，將?人救了以?后，再次投入到清理積雪的工作中。夾道的雪堆越來越小，天色也越來越昏暗。

“今晚恐怕風(fēng)雪也大啊！怕是明日也要來掃雪了。”

“……老杜真?死了嗎？”

“餓死了，掃干凈了？能不?能回?去了。”

耳朵里的大家一邊干活一邊說著?話?，時書睫毛凝結(jié)了霜雪，終于看見糧道清掃干凈，另一頭等了許久的糧車通行時，轔轔的車輪后，他和杜子涵坐在地上喘氣。

“又是為大景揮灑青春的一天。”

時書說：“為人類文明貢獻(xiàn)的一天。”

兩個人站起來默契地?fù)粽啤Ｓ锌癖级鴣淼鸟R蹄聲，時書低頭撕下黏在手指上的手套，皮膚被牽連者撕起，手腳凍得沒有知?覺，不?知?道有沒有凍傷。

時書準(zhǔn)備回?家了。

沒留意，剽悍高峻的大馬止步于不?遠(yuǎn)處，雪衣從馬背上翻身下來，時書剛抬頭，身影已經(jīng)逼近在了身前。

手腕被另一只手握住：“時書。”

謝無熾的陰影很近，漆黑的眼珠看著?他：“你。”

時書一下笑?了：“我靠！我和杜子涵出來掃雪，掃了一下午，終于干完了。”

時書又沒笑?了：“還遇到雪崩，死了好幾個人，真?恐怖。”

謝無熾：“你也知?道恐怖。”

他拉著?時書的手腕，氣性帶著?雪夜縱馬狂奔后的生冷：“回?去。”

時書回?頭看杜子涵，杜子涵沖他擠了下眼睛，顯然留意到了謝無熾牽時書的手。

時書猛地回?想起“喜歡”這個話?題，抽出手：“走。”

謝無熾：“上馬。”

時書：“怎么只有一匹？那我不?坐了，一起走回?去，反正也不?是很累。”

強(qiáng)撐，時書現(xiàn)在累得能跪在地上磕頭。

謝無熾靜了靜，走到一旁的將?士旁，取出腰牌給他們看，借了一匹馬來。時書翻身上馬，杜子涵坐在另一匹馬上，謝無熾牽著?韁繩往雪夜中的城郭里走。

時書趴在馬背上欲死狀：“累啊。估計是沒干習(xí)慣，也許以?后多干干活兒，就不?累了。”

謝無熾：“和官府的人說，不?用再去干了。”

時書聞著?馬鬃毛里的氣味：“干干又沒什么。”

走了許久才回?到森州城門內(nèi)，杜子涵先下馬牽著?去了馬廄，時書剛準(zhǔn)備跳下來，謝無熾站在馬身旁，一只手臂探過他腋下，早把人托抱進(jìn)了懷里。

“又是這個姿勢！謝無熾，你到底多喜歡抱人？我也不?是三歲兩歲！”

時書抗拒無效，被抱回?了院子的長廊下，飯在鍋里都溫著?，杜子涵早已十分自覺地打了飯回?自己屋去了，他也要好好沐浴休息一下。

時書說：“……你覺得我倆當(dāng)著?他合適嗎？”

謝無熾話?并不?多，眉眼沉在陰影中，垂眼打量了時書片刻，隨即用鍋燒熱水，將?溫著?的飯菜先端上來。

時書沒閑著?：“你那個腰牌是什么？”

謝無熾解給他看：“鈐轄司的腰牌，可以?隨時進(jìn)出，擔(dān)任參謀。”

“老本行。”時書還給他。

時書的手到這會兒還沒太大知?覺，肯定凍得太嚴(yán)重了，謝無熾讓他用溫水先泡著?，端起桌上的飯菜：“吃。”

一口一口喂他。

時書：“不?至于，你放那，我自己可以?吃。”

然后，時書就被捏著?下頜，往嘴里硬塞了一勺飯。時書：“我說你——”

昨晚的話?還沒忘，今天杜子涵又說了句“他喜歡你”，時書明明不?想往那方面?想，但這很難不?聯(lián)想啊。

一聯(lián)想，時書耳朵就發(fā)?紅，扭過頭看橫梁上的蜘蛛。他和謝無熾都亂搞成?這樣了，但搞純愛卻很虛幻。

時書再吃了大半碗說：“夠了，先吃到這里，我洗個澡，現(xiàn)在身上冷得要命。哎哎哎哎哎哎——”

話?音未落，被謝無熾抱了起來，扒開衣服往盛著?溫?zé)崴哪就袄锼汀?

“撲咚”，水花四濺，時書坐在浴桶中被謝無熾按住肩膀，最先把四肢浸泡著?。時書還想抵抗掙扎，但泡澡實在太舒服了，時書安安穩(wěn)穩(wěn)地坐好。

謝無熾看起來臉色并不?是太好，但也不?算生氣，他似乎只是在沉思什么，順便給時書洗頭發(fā)?。

時書索性躺好，讓他服務(wù)，腦海中還想著?城外的雪：“希望今晚的雪不?要太大，不?然明天還要去忙活一天。”

片刻，時書伏在木桶的邊緣，居然睡著?了。謝無熾眼下暗色，用帕子將?他頭發(fā)?吸水清理一番后，再拿衣裳單薄一裹，將?人抱回?了自己房間床上。

第064章

晉江正版

風(fēng)雪“呼呼——”，

拍打著窗格。

屋外天寒地凍，被窩里溫暖如春。

謝無熾從夢魘中醒來時，鼻尖掛著汗珠，

頭?痛欲裂，

低頭?，

不?覺用陰冷的目光地盯著眼前懷里的人。

時書正在沉睡，少年?的臉白皙秀凈，

鼻梁挺直，頭?發(fā)被揉亂在被褥，衣裳被他脫了個干干凈凈。

糾纏的腿，皮膚的觸感像絨布。

謝無熾躺回枕頭?中，眼中倒映著屋子?的橫梁，溺水般的窒息感仍郁結(jié)在胸口，他很?少做夢。這是來到這個世界，為數(shù)不?多的夢境。

時隔一年?，但仍然有現(xiàn)實?世界的牽拉感。

應(yīng)該是某個午后，他西裝革履坐在西海岸旁某個雪白的咨詢室內(nèi)，坐姿輕松，

老練的心?理?醫(yī)生放下文件挑眉：“哇，長相如此英俊、家境更是卓越，

接受到的教育和人生履歷都很?完美?，

這樣的人怎么同時有心?理?障礙？”

謝尋微笑著，

向?他一點頭?：“雖然話?題很?老套，但我?guī)缀醪?知道愛是什么。”

心?理?醫(yī)生翻看?他的病歷：“你的父親在國外擔(dān)任高級官員，母親在國內(nèi)經(jīng)營超過百億的連鎖酒店以及房地產(chǎn)事業(yè)，

涉及科技文娛等產(chǎn)業(yè)，家庭收入保守在——”

謝尋打斷他：“那些并不?重要。”

心?理?醫(yī)生哈哈地笑道：“我時常接待像你這樣精英家庭培養(yǎng)的人，

表面看?起來很?華麗和昂貴，但實?際上心?理?上有各種癖好，比如有的喜歡聽別人的慘叫，還有的喜歡抓人的頭?皮，有的在性方面尤其開放，還有的有過殺人的幻想。”

謝尋側(cè)過頭?看?雪白墻壁上的一點斑痕，耳中聽到醫(yī)生說：“雖然很?難以置信，但大?部分人難以理?解的瘋狂行為，其實?只是在尋找從父親和母親身上缺失的部分。”

思緒有些散漫，心?理?醫(yī)生念他的履歷：“你從小跟母親生活在漢普頓的莊園內(nèi)，和你最親密的保姆，但從你的母親意識到你對保姆產(chǎn)生‘媽媽’的感情后，趕走了她，走之前，讓她對你進(jìn)?行過嚴(yán)厲的羞辱，后來每半年?就會更換一次保姆，防止你愛別人勝過愛她……哦……”

謝尋單手撐著下頜，白襯衫下的手臂支在椅子?的手柄上。低著頭?，不?滿足于來的這個地方。

因為所有的話?都是老生常談，所有的問題他一清二楚。

“你對親密關(guān)系的認(rèn)知存在很?大?問題。”

謝尋說：“需要提醒你，我十幾歲就知道了，你是我看?過的第十五個醫(yī)生。”

“哦，那你也很?頑固，也許你應(yīng)該試著改變自己。”

很?難改變。

因為只有邏輯自洽才不?會痛苦。

而改變是痛苦的。

……

謝無熾閉了下眼，從夢境中的縫隙抽離思緒，低頭?。

時書似乎覺得?很?熱，稍微調(diào)轉(zhuǎn)了方向?。謝無熾伸出?一只手輕輕捏著他下頜，仔細(xì)觀賞時書的臉。

完美?的面孔，他身邊全是完美?的面孔。時書臉頰白凈，下頜線清晰，清雋俊秀，沒有強(qiáng)烈的攻擊性，因為愛笑，夢中的唇邊也帶著笑意。

謝無熾還沒回過神時，便吻了上去，時書發(fā)出?了輕微的夢囈。

謝無熾看?著他，不?知不?覺，在黑暗中露出?了笑，輕輕蹭了蹭他的鼻尖。

然后，他忽然在一種不?適感中停下來，像舞臺上的演員突然抽離出?戲劇。謝無熾的笑很?生硬，從小都有聲音在耳邊說：“你應(yīng)該多笑笑。”

于是謝尋對著鏡子?練習(xí)弧度最體面的假笑，每次社交時維持在那個角度，剛剛好。

不?過這次，弧度似乎超出?了，所以笑了之后，謝無熾有一種失控感，讓他本能上覺得?危險和不?快。

一旦不?快，一旦焦慮，謝無熾捏著時書的下頜，加重了自己的吻。

皮膚溫暖和細(xì)膩的感覺，以及觸摸到手的真實?，懷里抱著的人，讓他感覺好了很?多，口中粘連出?了銀絲，謝無熾喘著氣，蹭過時書白凈的耳垂。

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