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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脈,村落,橋梁,據點,標注清晰。”謝無熾說,“地圖還更?完備。”
時書辨認著具有代表意義?的特殊字符,謝無熾劃出防線的位置:“以上幾個地方有重兵把守,軍事性質更?重。渡過防線之后,便?是百姓居民的住所。當年音昆兩兄弟能在大景游歷,旻區背后同樣是旻、景雜居之地。混在漢人中假扮普通百姓,不會引起注意。”
“最危險的是防線一帶,能渡過便?好說。”
時書盯著河流和山脈的紋路,心中一陣緊張:“我……”
“時書,不要著急。”
時書望著眼前的地圖,當事情只有一個大致的輪廓時,他似有感情。而把步驟一步一步列在眼前,卻發現步步維艱。
“我在想?,也許我不應該控制你,讓你自由?選擇更?好。”謝無熾忽然道。
時書站起身來,腿有些?發軟。和謝無熾一起出了門,院子里的月季花開?得正好,芬芳撲鼻,時書伸手再撇了一朵放到謝無熾的懷里。
時書問:“你愿意我去嗎?”
謝無熾:“我會很擔心你,本身膽識極為過人的人,但在入敵區,仍然睡不了一個好覺。你到時候睡不著,我也睡不著。”
時書:“睡不著也好,我最近睡不著總回憶以前的事,發現還挺快樂的。”
“都回憶了什?么?”
“回憶了我們剛認識至今,”時書忽然想?到,“謝無熾,其實我有一件對不起你的事,一直沒跟你說。”
如果?未來某一天,謝無熾成為了天下共主,那就算沒滿足殺其他穿越者的條件也會解鎖系統。到時候,他肯定可以看到時書的解鎖時間,明?白他曾經?做過的事。
“做錯事,沒關?系。”謝無熾側過頭,對視,“我只想?知道,現在還錯著嗎?”
“……”
熱浪拂過院子的屋檐和瓦片,池子里層層荷葉涌起波浪,時不時飛過幾只翠鳥。
時書心里一片驚瀾,后背發麻不知道應該說什?么,褐色的眼眸微張,只覺得世界一片寂靜。
謝無熾看他半晌,轉過了眸子,平靜地道:“在你改掉這個錯誤之前,時書,我會讓你活著,哪怕鬼門關?前,我也要把你搶回來。”
-
深夜,庭院中燈火通明?。
書房內的窗戶后照出一屋暗燈,談話的聲音偶爾從門內傳出來,辛濱等護衛陸陸續續從門內走出去,拿著地圖深夜騎馬奔向了遠方。
謝無熾和元觀元赫的談論仍在繼續。
謝無熾在盤問去的一路上的每一個細節,以此檢驗對方的話幾分真?假,元觀和元赫到底沒有他精力充沛,人在精神疲憊時會幾乎無法?思考,說的話也會有更?多的漏洞,但仍然要應對謝無熾的詢問。
時書正在翻箱倒柜,找能帶的衣服,沒想?到“嘩啦!”清脆一聲,有什?么東西掉在了地上,原來是那把鑲嵌著寶石的匕首。
短而精悍,適合隨身攜帶。時書看到這把匕首,腦海中忽然閃過前幾日被它抵摩著肉時的心情,額頭冒出冷汗。
他隨即翻找輕便?的衣裳。有條穿著舒適的內褲找不到了,時書正翻找間,門“嘎吱”一聲被推開?謝無熾走了進來。
時書停下收拾衣服的動作?。
謝無熾剛從審問中出來,精神還很清醒,道:“旻軍斷糧已有七日,時間差不多了,明?天我擊鼓讓軍隊出狁州城門,和斜插而來的支援軍共同掩殺,以擊潰北旻的軍隊。”
“潰軍丟兵棄甲而逃,旻軍主將的精力會被吸引,你也趁亂渡過邊境。那邊我已經?安排了人,今晚便?越境過去,提前到達等你。”
“不和元觀元赫一起走,過了邊防后在蒙山腳下匯合。去了那邊,不舒服立刻回來。”
“這一趟最多一個月,你去見他們一面,約定作?戰的具體內容交給我們來處理。”
時書聽他安排得井井有條,抓緊手里的包袱。謝無熾翻看其中的衣裳,打開?柜子的另一格,把一疊卷好的褲衩子翻出來,放到包里,正好是時書找不到的那條。
匕首謝無熾則找了個皮箍,湊近來掀時書的衣裳:“綁在這里。”
皮箍系在大腿上,謝無熾給時書演示了幾次。
“這把刀,可以朝向任何人。”
時書出聲了:“謝無熾。”
“等你回來跟我說清楚,對不起我的事是什?么。”謝無熾道,“我想?知道。”
時書:“我……”
謝無熾:“你現在這副支支吾吾說不出話的樣子,讓我懷疑你離開?我的那一年半,是不是和其他人上過床。”
時書:“沒有。”
時書容易炸毛的頭發也被捋整齊,像小孩要出遠門,被家人收拾好了包袱和水囊,再理好紅領巾。謝無熾在原地一瞬不轉地看了他片刻。
時書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謝無熾,這是你的第三個生日。”
“是。”
時書:“我走了的話,是不是不能陪你過了?”
“不重要,回來后補償我。”
時書正要說話,腿上傳來一種緊繃之感,讓人不舒服,原來還是那把短刀。時書把刀子取了下來,放到桌上。這把刀子,做工精良,但出現的時機卻恰好讓時書心里不爽。
時書盯著這把刀,心里一股焦躁之感,卻又?說不上來。時書只好向謝無熾點頭:“我一定能回來。”
-
狁州城樓上,沉重的大鼓擂動著,鼓皮落下灰塵。
號角聲聲,響徹云霄。
高數十丈的狁州城樓之下,數支軍隊交織在一起,像暴風雨前翻涌的烏云,正在左右纏斗,吞噬,潰散。旻軍抵擋不住,戰局到了收割勝利的時刻。
景軍出城挑戰,側翼支援襲來,一匹匹的快馬迅速沖潰敵軍,沖亂陣型。
在高低起伏的女墻,一面面標寫著“謝”的旗幟在風中烈烈而動。墻齒的最高處,謝無熾與馮重山等諸多將領站在狁州樓頭,觀看旻軍慌不擇路、丟盔棄甲、風卷殘云般的潰散之狀。
“大人!東路軍獻捷!”
“西路軍獻捷!”
“守城宿將獻捷!”
“……”
一聲一聲,敵軍大部正在潰逃,而勝捷軍的追擊扔在繼續,持續性地沖潰對面已經?凌亂的隊伍。
在狁州城下的壯烈喊打喊殺之外,城外密林中的小路上,時書拎著包袱正走在草木繁茂的山道中,一陣蒼鷹的嘯叫劃過頭頂,時書抬起頭來,褐色的眸子,白凈俊秀的臉,望著這座阻隔兩個族群的大山大河。
“二公子,等過了這座山便?是邊境線上,邊防設卡嚴格,小的們不能周全護送,請二公子獨行。”護衛的聲音提醒時書。
時書應聲,汗水沿白凈的下頜流,視線恢復焦點:“我明?白。”
還是走上了這條路。孤身前往旻區,為探知情報虛實和聯絡敵后的力量,為了減少人員傷亡,溝通和表達友善程度……可前途未卜,前程不明?。望著遠處的星光,走的路上卻全是迷霧,腳步跌跌撞撞,局勢波譎云詭。
時書喉結滾了一下,踩在地上,好像踩著棉花。
“駕!”突然,幾匹飛馬飆發電舉狂奔而至,時書和行人轉過眼去,高頭大馬,正在狹窄的山道中危險地奔來。
時書:“謝無熾,你怎么過來了?”
謝無熾翻身下馬:“我不放心,送你走一程。”
時書心里一陣漣漪:“我能回來。”
但謝無熾似乎有了后悔的跡象,臉色并不好看。邊防設卡處,倘若是三五成群的壯年男人,一定會被叫住盤問來歷。倘若是一個男子,被旻軍巡邏人員懷疑的可能性會低許多,畢竟邊防處也有百姓進行日常生活。
時書需要獨自,走過很長一段的防線。
小路郁郁蔥蔥,時書踩著野草,身側的溪流潺潺。時書再道:“我會小心。”
穿越過密林,眼前霎時豁然開?朗。果?然,得益于北旻的潰軍正在無頭亂竄,或者哄搶某處的道路,旻兵前去支援,暸望塔巡守的兵則少了許多,沿途更?為冷清,時不時走過零星幾個大旻的百姓。
時書東張西望,手心冒汗,準備一腳踏上對面的官道。謝無熾抬手褪去了身上華貴的外袍,內里是一件尋常百姓的衣裳,道:“我再送你走走。”
第096章
晉江正版
“你送我?”
“我不放心,
再往前送送。”
護衛不得不提醒:“大人,前方危險!”
謝無熾:“知道?,你們不用跟我來,
留在這?里等候。”
幾位再三勸阻,
謝無熾拎過時書的包袱,
道?:“走。”
時書:“那就?再送十?分鐘,我剛進去有點心虛,
可能走幾分鐘就?好了。”
時書左右看,眼前溪流淌過,一條廢棄的橋梁架在河面上,野草及人高,道?路荒僻,大概這?便是人們偷渡的路線。時書往橋梁走去,謝無熾也和他一起。
墻上繩索磨損,“嘎吱”,時書踩上晃得“哎?”了聲?,身旁只有謝無熾,一晃神,
時書忽然憶起曾經?無數次走在路上,謝無熾牽驢在后,
時書于山野間跑來跑去,
見到溪流便停下喝水,
陽光白暖。
時書眉眼秀凈,眼睛明亮:“謝無熾,你這?像不像以前我陪你去舒康府治理疫氣的路上?”
謝無熾:“像。”
時書開心,
回頭一看,路頭的眾多?護衛擔憂望向?謝無熾,
又是一怔,再看河流倒影,竟然有幾分地位交錯、世異時移之?感了。
時書跳下橋:“謝無熾,到前面你就?回去吧。送書千里,終須一別。遲早我得自己走這?段路,你也有許多?公務要辦,耽誤就?不好了。”
謝無熾:“耽誤就?耽誤了。”
“哼哼,這?么大方。”時書踩到北旻的土地,一片繁茂的林間,偶爾走過一些婦孺小孩等行?人,推動著板車,或扛著鋤具。
時書在白家屯入境過一次,不過當時是以軍人的身份,現在卻是以百姓,只要低調糊涂一些,未必會引起注意。時書走在路上好奇地東張西望,忽然聽?到馬匹的踢踏之?聲?,一列巡邏小隊正從道?路盡頭走來。
“……”
時書后背一下繃緊了,和謝無熾退到路旁,這?隊伍的將領都騎大馬,腰佩長刀,而時書和謝無熾為了避免引人懷疑,只有衣服,幾乎赤手空拳。
車馬越來越近,時書察覺到了落在頭頂觀察的視線,目不轉睛地盯著,不過對方大概急著有事?,催促馬匹,什么也沒問迅速消失在道?路盡頭。
時書松了口氣:“嚇我一跳。”
謝無熾道?:“這?條小路生僻,有年輕男人出沒容易引起懷疑,走到前面的大路上,行?人多?,就?會好一些了。”
時書:“那趁他們剛走,你回去了吧?”
謝無熾:“我送你到大道?上,再回去。”
“哎呀。”時書轉過身去,沿著小路繼續往前。山川樹木,倒是都一模一樣,臨近八月,偶爾能看見旻區百姓的稻田,時不時有老頭婦人站田埂上,通水溝或是干活。
這?些人,面容基本是混血,也有純粹的旻人面孔,也有景人面孔,總之?都是普通的相貌。時書也穿著一身十?分樸素的衣裳,盡量不引人注目。
再走了不久,眼前出現了通往大道?的路口。同?樣設有卡點,幾個旻兵正坐在扇風。大道?上人果然多?了不少,不過時書和謝無熾走近時,卻被注意到是生面孔。
“哪兒來的?”對方盤問。
時書道?:“小的們是寧縣舉人徐老爺的家仆,因為老爺八十?大壽,讓小的們去源縣給赤善大爺送請柬。”
幾個旻兵對了對,道?:“請柬拿來看看。”
時書給出了偽造的請柬,幾個人盤查,大概是什么粗人,也不太看得懂,沒話:“走吧。”
完,幾個人坐回棚戶底下,再掀起衣服散熱,議論不遠處:“狁州輸了?”“據在撤兵,那群散兵游勇,不知道?什么時候撤到咱們這?兒來。”“哎。”
時書聽?了兩句,那人看他,連忙往前走。等走出這?群人的視線,時書才猛地松了口氣,只覺得后背緊繃,腿腳發軟。
這?件事?的心理壓力,真是不可謂不小啊!
時書到了樹林里,停下腳跟:“你回去吧謝無熾,我自己可以走了,再不往回走,你這?危險的路程就?長了。”
謝無熾仍跟在他身后,且全程沒有話,旁觀時書的機變能力,到目前為止挑不出錯處,時書表現得也很勇敢。他眉梢挑了一下。
遮天蔽日的林間,松柏常青,山野間時不時掠起幾聲?鸮叫。林間吹來幾縷涼爽的風,拂起漆黑的發縷。謝無熾喉結滾了一下,漆黑的眸子看他,站在林間似乎并不想離去。
時書笑著說:“謝無熾,放心!我餓了會吃飯,渴了會喝水,遇到危險會逃跑,困了還會呼呼大睡,也學會了謊,你可以安心返程,我很快就能走到蒙山腳下。而你再不回去就?不方便了。”
半晌,謝無熾終于開了口:“時書,我不想回。”
時書怔了一下:“嗯?”
“我想盡可能陪你多?走一會兒。”
時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抬起眼其實有些意外,:“但是,謝無熾,你現在是北軍的主帥,這?種關鍵時刻,你應該為大局考慮考慮吧?”
謝無熾:“你在為我的大局考慮?”
時書心口好像被什么擊中?,轉過臉:“只有你有能力創造一個更好的國家,雖然你也許目的不純,單純喜歡操縱權力的游戲。但你一直結果正義。這?幾年你不一直都是起早摸黑苦心經?營嗎?總不能還沒當上皇帝,你跟我到處亂跑,結果我倆一塊兒死了?”
時書笑嘻嘻地看著他,語氣輕佻。
不過到這?句話,時書大腿上綁著的那把匕首,不知道?是不是太緊,勒得他很不舒服。
時書知道?心里的魔念是什么,轉過臉,眼下烈日炎炎,走了一段路了,便到一塊干凈石頭上坐下喝水。陽光照在白凈的臉上,不知道?是因為什么,并沒抬頭看他。
等喝完,時書把水壺遞給謝無熾:“你喝。”
謝無熾接過:“時書,你很想促成?這?個計劃?分化?敵軍內部、以更少傷亡的形式盡快結束戰爭、達成?一統,最后國泰民安?”
時書:“是啊,我在狁州幫林養春行?醫,尸體太多?了,數不勝數,每天夜里做噩夢,夢里全是炮火和戰灰……我不喜歡打?仗……”
謝無熾喝了水擰好蓋子,時書伸手取來想放到包袱里,碰到他的手,手的溫度很高:“這?是你的愿望。人為了自己的信念而堅持,途中?能夠收獲幸福和快樂。”
時書轉頭看草莽的林間,一條大道?在山巒之?間起伏,再隱到山的另一頭。在這?片陌生的敵軍內部土地上,只有他和謝無熾兩條小小的身影。
謝無熾的聲?音隨風而來:“所以,時書,除了為我。”
“——我希望你也能追求自己的戰無不勝。”
時書手指猛地緊了一下,后背被風吹得失去溫度,喉結滾了滾,褐色的眼眸望過去:“謝無熾。”
“你既然選了這?條路,我想多?陪你多?會兒。”
群山之?中?,松風回唱,時書攥著水壺的手發麻,心臟以一種奇異的頻率跳動。剛認識謝無熾時,他幾乎只為自己的利益而活著,其他任何人都入不了他的眼中?。
時書坐下之?后,腿上那把匕首的硌人感更加強烈,慢慢地站起了身來:“我……”
一陣難以言喻的沮喪:“我真壞。”
謝無熾卻不知道?有沒有聽?見這?句話,背影已經?向?前:“走,白天你雖然過了,但夜里也有夜的風險,我陪你多?走一程。”
旻區內同?樣處于高溫酷熱的夏日炎炎天氣,臨近傍晚,道?路上的人越發多?,偶爾路過一些村落,見村子里住著不少人,都漢人的語言,采用漢人的習慣。
這?些州府被占領了二十?幾年,可曾經?大部分仍是景人,旻雖有意遷入同?族人,但景人的存在依然不少。
“他們不太會屠殺在百姓心中?有影響力的景人士紳老爺,容易激起反抗,而是一般采用合作?的態度,聯合這?些景人士紳一起統治底層的景人百姓。”
在大路上行?走著,楊柳依依,偶爾能看見白墻灰瓦、樓宇屋檐,高大華麗的莊園,而大片灰褐色的田地里,則是面黃肌瘦的奴隸在耕種。
時書亦步亦趨,天色逐漸變晚,問他:“我們是不是要找個歇腳的地方了?”
“嗯,不遠處有城鎮,比較舒適,但統治力高的地方要實名登記,容易留下線索和痕跡,忽然遭遇危險也難以逃跑。”謝無熾目光掃過一洼洼的田土,山林村落和零散的據點,“去村民家借宿不現實,邊防區地理位置敏感,村民一不小心便有通敵之?罪,不會收容,我們找個其他的地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