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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什城倒不是真的有魔鬼,只是因為本身的可怕才有了這個名字。這是座空城,四處都是百年前廢棄的城墻,但是已經(jīng)被層層黃沙覆蓋。每到夜晚,肆虐的狂風從中呼嘯而過,卷起沙粒,拍打著參差不齊的墻頭,嗚嗚咽咽的回響聲便如同鬼魅的哭泣。里面地形更是復雜的如同迷宮,偏偏又那般龐大,對西戎來說,簡直是個天然屏障。
西戎如今的地界已經(jīng)擴大到祁連山外,而祁連山離塔什城并不算遠,若是要將之一舉驅(qū)逐出去,有這座城池在,便會很困難,所以她不可能不留心。
晚間時分,圓喜來稟,說蜀王為世子郡主準備了接風晚宴,問安平要不要過去。她想了想,覺得暫時還是不要暴露了自己的身份為妙,便拒絕了,轉(zhuǎn)去了齊遜之的帳內(nèi),打算隨便解決了晚膳便是。
齊遜之的帳篷因為小很多,炭火的作用便顯得十分明顯,任憑外面如何狂風肆虐,里面也仍舊暖融融的,幾乎要逼出人鼻尖的汗珠來。
小案橫亙在二人面前,圓喜裹著厚厚棉衣進來奉菜,臃腫的像個球,滾著進來了,又滾著出去了,臨走還不忘深沉地對齊遜之點了個頭,凍得通紅的臉頰上眼睛彎成了兩條縫,仿佛在說:齊大公子,奴才看好你喲。
齊遜之見到,一口酒水生生嗆在了喉間,好半晌才緩過來,抬頭見安平帶著疑問看著自己,只好開口岔開話題:“慶之先前來過了,陛下可見到他了?”
“見到了,不過沒怎么說上話?!卑财侥笾曜訃@了口氣,低聲道:“大概是不知從何說起?!?
齊遜之一時無言,半晌,轉(zhuǎn)頭盯著那支燭火,瑩瑩跳躍的光影映出他眸中的一絲憂郁:“陛下心思未定,自然不知從何說起。”
安平凝視著他的側(cè)臉,融在燭光里,泛著不甚真切的薄光。他像是浸在江南煙雨中的一道磚墻,幾許滄桑,幾許憂愁,又帶著不可忽視的堅韌,即使身在沙漠之地,也無法侵蝕那縷沁人心脾的濕潤,嚴密的讓人無法打破。
不過安平自有她的法子,她只是夾起一筷子菜,用心的嚼了嚼,而后便盯著他故作驚訝地嚷了一句:“哎呀,好酸吶!”
齊遜之果然立即轉(zhuǎn)過了頭,瞇眼瞪著她笑意盎然的臉,然而很快的,他又變換了臉色,笑得比她還志得意滿:“不過陛下雖然沒有定下心思,太上皇和娘娘倒是早就定了。”
“哦?”
“啊,忘了告訴陛下了,太上皇和娘娘之前對西戎王十分不滿,微臣便只好毛遂自薦,可算了了他們心頭的一樁大事啊。”他悠悠的飲了口酒,勾著唇狡黠地笑:“所以現(xiàn)在微臣也算是您內(nèi)定的皇夫了?!?
在安平詫異的眼神里,他夾了筷子菜樂淘淘地吃了起來,故意看著她嚷道:“啊,好甜吶!”
“……”安平抬手拍了拍額頭,這人已經(jīng)沒下限了……
作者有話要說:嗷嗷嗷,終于寫出這章了,淚流滿面,焦頭爛額的孩紙你們傷不起啊啊啊啊~~~~(>_<)~~~~
五四章
從齊遜之帳內(nèi)出來時,已是月上中天時分。冬夜的月亮離大地高遠的很,透過影影綽綽的云層只露出一道明媚的彎弧,如同躲在紗帳后眼波顧盼的美人。寒風瑟瑟中,干燥的地面上覆著一層銀白的光,蒙著安平薄薄的一道身影。
圓喜又像一個球似的滾了過來,將拂塵夾在腋下,小跳著腳死命搓手:“公子,要回大帳么?”
明面兒上,頒布應戰(zhàn)的詔令剛下不久,準備御駕親征的崇安皇帝也應當還在路上,所以外人面前他自然不能稱安平為陛下。
安平剛要點頭,卻聽見旁邊有輕巧的腳步聲接近,轉(zhuǎn)頭看去,是一身甲胄的雙九。他似乎很是適應這里的寒冷天氣,在外面站了這么久,也不見怕冷,青蔥的少年軀體挺拔的像株老松,在離安平兩丈開外的地方停住,抱拳低聲道:“屬下有些話想要請教公子?!?
她心思一轉(zhuǎn),點了點頭,圓喜見狀免不得又要翻白眼,不甘不愿地挪著圓球似的身子離開了二人的視線。
“何事?說吧?!卑财揭贿叧髱ぷ?,一邊避開巡邏的士兵,半邊身子隱入了火把照不到的暗處。
雙九慢慢地跟著,垂著頭,看著她在前方的暗影,跟隨的腳步漸漸帶了一絲不確定,半晌才輕聲問道:“陛下那日所說的話,可還作數(shù)?”
前面的影子頓住,他也跟著停了下來,抬頭去看,安平已轉(zhuǎn)過身來,背對著一座帳篷,半邊側(cè)臉被遠處火把的逆光勾勒出柔和的弧度,然而聲音卻低沉的如同刮過耳際的冷風:“你說的是哪件事?”
雙九的心里頓時“咯噔”一聲,連日來的擔憂終于落了實。
先前以為齊遜之真的是躲來了青海國,畢竟那家伙深不可測,誰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前一刻跟安平卿卿我我,下一刻便逃離的無影無蹤完全有可能??墒亲詮牡竭_那日在軍營中看到他出現(xiàn),心里便感到不對勁了。直到現(xiàn)在,終于忍不住將問題問出口,卻得到了這樣的一句反問。
寂靜的寒夜,只有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和馬廄里傳來的馬嘶聲飄搖著在風里回蕩,卷過他的耳邊,徒留下一陣空虛的惘然。那些差點就要得到的東西,已經(jīng)近在眼前,難道現(xiàn)在再也得不到了么?
“哦,想起來了,原來你說的是那塊玉石的事情啊。”
安平忽然開口,打斷了雙九的思緒,雖然中間間隔的時間并不長,但他的心情起伏很大,便覺得好像過了許久。他心神一震,抬頭看過去時,只看到她微微垂頭,被逆光勾描繪的長睫微微輕顫著。
“那件事本公子自然記得,難不成還會騙你?要知道,我最討厭的便是被騙了?!卑财阶呓?,湊近來看他,雖然彼此的神情都很模糊,卻讓他感到了隱隱的威壓:“雙九,你沒騙過我吧?”
“……”雙九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喉間隱隱發(fā)干。明明是他提出的質(zhì)問,這會兒卻像是把自己搭了進去。
安平又走近一步,身子幾乎快貼到他胸前了:“怎么了?問話沒聽見么?若是你騙了本公子在先,其他的我可就無法保證了。”
雙九死死地掐著手心,好一會兒才穩(wěn)住心神道:“公子哪里的話,屬下怎會欺騙您?!?
“那就好。”安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轉(zhuǎn)身走去,他卻仍舊怔怔地立在原地。肩頭仿佛還留著她手掌溫熱的觸感,可是此時看著她漸漸融入火光的背影,竟又驀地化作寒徹骨髓的陰冷,像是一種訣別。
最可怕的不是不夠狠心,而是在狠心之前,已經(jīng)先動了心。大概從她怒氣沖沖地將他從蜀王劍下救出來時,他便已經(jīng)動了心。
說不準什么原因,也許只是因為從未有人這樣重視過他的安危。然而現(xiàn)在,他因這一絲極力壓制的兒女之情顯露了慌張。
這么久的布置,這么多的磨難,怎能就此輕易放手,就算他愿意,手底下仰首期盼的下屬們也不會答應。
一層云蓋過,嬌羞的月亮徹底躲入了黑暗,營地暫時陷入了平靜的死寂。
安平所在的中軍大帳被人一把掀開帳簾,似是猛然間無法適應帳內(nèi)的光亮,來人抬手擋了一下額頭,咕噥了一句:“真閃眼?!?
安平剛回帳中不久,正握著火鉗在剔炭火,見到來人,笑瞇瞇地道:“皇叔吃得可好?”
蕭靖放下手臂,走近了些,臉上帶著軍人該有的冷肅以及皇叔該有的傲驕:“好得很,睿公子不在真是可惜了,可憐了某個傻小子還一直惦念著您呢?!?
“還以為皇叔是正經(jīng)人物,倒也喜歡拿小輩的事情寒磣人呢?!?
蕭靖被她的話噎的抽了抽嘴角,然而這樸實的打趣反而讓人心頭微松,不自覺地便淡化了彼此身份間的差距。他徑自走到一邊的案幾邊倒了杯熱茶,啜了一口后悠悠地道:“上次你說的那個計劃,可是時候?qū)嵤┝耍俊?
安平停了手上的動作,走了過來,輕輕抬手,示意他坐下,隨之也跟著在他對面坐了下來:“的確是時候了,如今誰都知道你我二人不合,此時行動,最為合適?!?
蕭靖舉著茶盞沉吟了一瞬,在腹中將前后安排計劃了一遍,仰脖飲盡杯中茶,點了點頭:“那微臣便去安排了,稍后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