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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弈秋宣告不治,直到最后仍惦念著賀蘭山下那個酒廠,那大概是她能恢復以往生活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惜最終也沒有抓住。
她侄子劉宏陽一下子沖進醫生的辦公室,直接就朝著陸潛去了:“你們害死我姑媽!”
齊暉狠狠用肩膀將人撞開:“你不要在這兒無理取鬧!你姑媽是肝癌晚期病人,最后死于消化道大出血,所有搶救都有記錄!”
“我不管!你們就是見死不救,能做手術也不做,就是不想給她花錢!”
劉宏陽憤恨地將視線轉向門口的林舒眉,出人意料地轉向大步到了她面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將她抵在墻上:“我姑媽最后見的人是你!你跟她說了什么,害她立刻就吐血了?!”
舒眉脖子被他掐住,壓根兒說不出話來,慌亂中額頭和后背都一下滲出大量的汗水來。
“你放開她!”
陸潛上前,用胳膊一把從身后勒住了劉宏陽的脖子,將他往后拖。
“不放……”
他伸手仍要去揪舒眉,單嫻連忙上前將舒眉拉開交給徐慶珠,然后抬起膝蓋狠命給了劉宏陽要害處一擊。
他發出慘叫,更像被激怒的野獸,轉身要攻擊身后的陸潛,兩人扭打在一起。
“陸潛!”
辦公室內頓時亂作一團,舒眉被擋在門外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心急如焚。
有醫護人員報了警,保安也趕來了。劉宏陽急了眼,順手抄起桌上的臺燈就朝陸潛砸去,沒成想力道太大又撲了空,徑直從窗戶翻了出去。
陸潛是想要抓他一把的,結果反而被他給拽了出去,兩人一起從三樓的辦公室窗戶掉了下去。
“陸潛!”
舒眉其實什么都沒看見,只感覺到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剛才的打斗聲就全部停止了,窗口似乎有白色的一抹身影,一晃就再也看不到了。
她意識到那是陸潛的時候,感覺耳邊什么都聽不到了,只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咻咻的,像以前發脾氣跟他吵架的時候那樣。
她明明還有好多話要跟他說啊,這回不會再吵架了,好好的,把過去幾年里的委屈和誤解都清清楚楚說明白,就算很難面對的,他們也一起去面對。
他們是夫妻啊,不是嗎?他們的離婚證還沒到手,仍是無論順境還是逆境,無論貧窮還是富貴,無論健康還是疾病,都不離不棄的夫妻啊……
可是他人呢?他怎么就這樣……一下子就不見了呢?
第77章
正文結局
陸潛做了個夢。
夢里有個小姑娘,個子小小的,頭發又黃又軟,見面的時候總是扎兩個很整齊的羊角辮兒,但怎么看都還是個營養不良的小豆芽。
她喜歡吃糖,喜歡吃餅干,總之一切零食都不愿放過,最喜歡水果味的軟糖,每次到他家里來都先把水果糖挑走,最后離開的時候還要抓一大把塞進衣服的口袋里。
哼,以為他不知道嗎?她總是穿有很多口袋的衣服,其實就那一兩件,每次都可以因為他爸爸熱情的款待帶很多很多零食回去。
他使了壞,知道她要來的時候,故意先把水果糖都藏起來,全部用巧克力替代,然而最后發現她來者不拒,巧克力也照單全收。
小豆芽有一雙明亮又驕傲的眼睛,每次發現他打量她吃零食,都把下巴揚得高高的,都不知誰才是這家里的主人。
他卻還是羨慕她,因為每次來,她爸爸媽媽都陪著她,一家人有說有笑的,不像他家里,人像是永遠湊不齊。
他不服氣,每次都悄悄觀察她喜歡吃什么,下次再來的時候就把她喜歡的東西事先藏起來,換上別的,直到她又喜歡上他換的那種,他再換別的。
兩個人樂此不疲。
旺旺出了新的大米餅,有點辣,她大概是吃不了的,伸著舌頭哈嗤好久,像個小狗。他干脆把點心盤子里所有餅干都換成這個,然后偷著樂,想看她這回為了貪吃出洋相。
她卻好久都沒再到他家來過,盡管他也看出她爸媽感情不好了,不再一起出現,每次上門都是有事相求,有時說著說著就掉眼淚。
他漸漸把所有的糖果都擺回去,有她喜歡的水果軟糖、怡口蓮、花生酥,還有很多他媽媽從國外帶回來的巧克力。
還是沒再見到她。
他學畫的時候太無聊了,也只能看著窗外發發呆。
后來上了生物課,他在窗臺上放了一小碟水,泡著兩顆黃豆,看著它們生出細細的芽兒來,像極了每次到他們家來打秋風的小姑娘。
可它們沒有那么明亮,那么驕傲的眼睛。
爸爸的病手術后恢復得不好,仍舊沒有什么胃口,東西吃得少,人就持續消瘦;媽媽的生意越做越順,越做越大,回來卻總是跟他吵架,家里總有陰霾,連笑聲都很少聽到。
他懷念小豆芽來做客時的熱鬧,但是沒用。他只能一幅接一幅地畫畫,開始參加各式各樣的比賽,開始拿獎。
窗臺上的黃豆芽換了一撥又一撥,終于有一天,有人教會了他用喝完的大可樂瓶自己發豆芽,放在冰箱里,長出滿滿一瓶來,可以燒菜,比外面買的放心,而且好吃。
教他的人是小姑娘的媽媽,她又來了,燒了很好吃的排骨湯,教他做菜照顧自己和爸爸,然后提出想讓小姑娘也來跟著他學畫。
他想要兩家人湊在一起時的熱鬧和歡笑,不是多一個人分享他的畫室。
好久不見,小豆芽一點也沒長高,但還是生氣勃勃的,像萬圣節那些不給糖就搗亂的小鬼。
爸爸給她買了新的工具一起學畫,老師也挺喜歡她,因為“創造力”和“想象力”——她是天馬行空的,不像他容易被框架給限制住。
她學東西很快,但藝術的夢想太遙遠了,她大約也意識到這個問題,熱情消耗得很快,上課也總是發呆,看著他畫。
他也是發揮型的選手,越是被人這樣看著,越是要發揮自己的“創造力”和“想象力”,給一幅畫上好色,卻發現那家伙竟然已經睡著了。
她說他家里有暖氣,能睡得很舒服。
她還在他們家做作業,不懂的題還要問他,代價只是幫他洗洗筆。
他看過,她的字寫得很好,剛開始學習的應用題也都答得對。
她將來應該會成績很好吧?
考個好大學,改善一下家里的環境。
不過這種事也由不得她的,聽說她爸爸跟別的女人跑了,不管她們母女了,就算她再懂事,成績再好,也不會回來的。
就像他,不管獲得多少榮譽,媽媽也不會陪他上一次繪畫課,不會跟他一起去領一次獎。
她回家像是就為了跟爸爸吵架,然后宣布她的決定。
他聽出她指責父親也有了其他女人,日子要過下去,就搬離這個地方。
他們全家都要搬到上海去了,聽說那里有更好的中學,有最好的大學,將來還會有許多人趨之若鶩的機會。
不再有營養不良的小豆芽菜,也不再有過去那些歡笑。
長大就是會失去很多,他一直都知道。
最后一次見小豆芽,她似乎長高了那么一點點,學期結束得了三好學生的表彰,還很是得意。
他的獎狀獎杯搬家時裝了整整一大箱子,拿出來要嚇死她了,但他還是決定縱容她的小嘚瑟,把還沒有打開過的進口巧克力悄悄塞進她的書包。
瞧瞧,現在都不滿足于用衣服口袋裝零食了,知道背個小書包。
父親還是給她抓了一把糖,讓他們到院子里去玩。
她好心分他一顆,橘子味的水果糖,就是她最了不起的分享。
如果不是突然下雨,他也不會帶著她突然跑回來,更不會看到她媽媽和他爸爸相擁的畫面。
其實他特別希望這是一場噩夢,夢到了這里的時候就該醒了。
可眼前的畫面那么真實,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明明白白。
這不是夢。
最糟糕的是,他身邊還跟著小豆芽。
她什么都不懂,時隔很多年后,他再想起那個場景,想的最多的卻是——假如她當時什么都沒看到就好了。
假如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這樣的難堪,他并不希望有人來分擔。
傻瓜。
他聽到有人在耳邊罵他——陸潛,你這個傻瓜。
…
腫瘤科一天連續三場搶救,沒救回來的那個就不提了,畢竟是癌癥晚期的病人,但手里這兩個,誰都不能死。
其實不僅是腫瘤科,整個醫院的外科系統都被牽動,能會診的專家都趕到了,集中到陸潛的床前。
趙沛航也來了,急匆匆擠進人群里問:“陸潛怎么樣了?”
“沒看正忙著嗎?”齊暉手上動作不停,“我還是比你強點兒,這回怎么都不會讓人弄成那樣了。”
陸潛和劉宏陽一起墜樓,他是第一個反應過來趕到樓下的醫生。
幸虧下面有綠化草坪,有一陣子沒修剪了,草還挺厚,摔下來剛好有個藥房的塑料棚擋了一下,起到了緩沖的作用,落地不至于致命。
陸潛在窗口大概還是抓住了劉宏陽,讓他不偏不倚正好摔在他身上。
他的仁心救了自己一命。
劉宏陽有開放性的骨折和臟器損傷,但陸潛似乎沒有很明顯的外傷,只是失去了意識。
齊暉那句話,不知是自我安慰,還是算作一種祝愿。
他們都知道,經歷過當年的車禍,臥床多年,陸潛身體狀況本來就不是很好,如果再來一次“植物人”,誰都不能保證他還能醒過來。
舒眉坐在外邊,看著醫生、警察各路人馬不停地進進出出,其實心里一刻也靜不下來,但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只能這樣坐著,什么都做不了。
她仿佛又回到五年前那一天,突然就接到通知說陸潛出事,她不得不帶著肚子里的孩子到醫院里來,填各種表格、辦各種手續。
明明腦海已經一陣空白了,還要不停給自己打氣說沒事的,不會有事的……
今天其實更糟,她是親眼看著陸潛摔下去的。
趙沛航和齊暉摘了口罩從診室出來了,她連忙迎上去:“怎么樣……陸潛他怎么樣?”
兩人對視了一眼,似乎也很有默契,安撫她說:“他沒有很重的外傷,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還不肯醒。
可能是腦部又受了震蕩,或者牽動過去的舊傷,導致他昏迷。
這恰恰是他們最怕看到的情況。
“你先別擔心,我們還要給他再做進一步的檢查,看看腦部的情況,再做決定。”
“你進去看看他吧。”趙沛航說,“多跟他說說話,說不定他受了刺激就能醒了呢?”
這種說辭,之前出事那一次舒眉也聽過很多次,現在又來,她真的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