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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林祈肆回來的那刻,陳阿招連忙整了整自己的衣裳和發飾,可當她低頭看見腳下盆內水中的倒影時,泄了氣。
她的小臉被凍地干紅,唇色寡淡裂皮,手指也粗糙絲毫不纖細,如此模樣如何入得了公子的眼呢?
“陳阿招,公子剛回來,房中需要再打掃打掃,你與我一起去打掃一下吧?!?
頭頂突然響起了一道聲音,陳阿招抬頭一看,只見扎著好看發飾,衣著干凈,皮膚白皙透紅,唇瓣艷的滴血的余孟兒正笑著看她。
余孟兒哪里會如此好心拉她去見林祈肆,陳阿招自然知道她心里在打著什么注意,無非是想用她這個樹葉稱托她這朵鮮花而已。
陳阿招無法拒絕,她被余孟兒拉去了林祈肆的房中。
打掃過程中,她注意到之前林祈肆房中凸起的那塊地板已經平整,她正悶悶地打掃房間時,一陣清晰的腳步聲緩緩踏了進來,余孟兒清甜的笑聲響起。
“公子舟車勞頓,應是累了,孟兒已經給公子鋪了好榻,公子請坐吧?!?
“嗯?!绷制硭翜睾偷穆曇糇员澈髠鬟^來,與此同時帶回來的還有淡淡的藥香。
正在墻角擦拭花盆的陳阿招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她余光瞥見一身戎色白毛大氅的林祈肆自門外走近,余孟兒貼心地靠近替他掃去了落在肩上的雪。
陳阿招只偷偷看了一眼,卻對上了林祈肆的目光,林祈肆那雙淺淡的鴉青眸中,淡然疏離。
陳阿招的心臟咯噔了一下,她立即低下頭繼續擦拭著自己面前的花瓶。
林祈肆的目光在陳阿招瘦削的身形上停留半秒后,平靜地移開視線。
屋內不斷響起余孟兒甜美的聲音,余孟兒又是給林祈肆脫下外裘,又是倒茶添火爐。
陳阿招卻只悶頭干自己的活,按道理來說,她想要勾搭林祈肆,該是像余孟兒這般殷勤上前伺候才對,可不知為何,自林祈肆進門的那刻,陳阿招心中便有些氣悶,以至于她此刻壓根不想靠近林祈肆。
而期間林祈肆也像是沒注意到她存在一樣。
陳阿招心口像是被塞了石頭一樣又堵又硬,她擦拭花盆的動作也越來越快,她想干凈將屋子打掃完離開,她實在忍受不了耳邊時而傳來余孟兒那惡心粘膩的聲音。
余孟兒一口一個,“公子這茶水的溫度可以嘛,公子舟車勞頓可需要沐浴梳洗?讓孟兒來為你泡足可好?”
“公子可有什么想吃的糕點?”
陳阿招正聽的五臟六腑似都在翻涌,彼時,一道清雅的聲音響起。
“孟兒如此貼心,有賞。”
陳阿招擦拭著書柜的手微僵了一下,她忍不住拋眼看去,竟看見林祈肆緩緩從自己的手腕上摘下一串質地晶瑩剔透的翡翠荷紋玉串遞到余孟兒手中。
余孟兒受寵若驚般接過玉串,喜不自禁,畢竟這可是公子第一次贈送她貴重的貼身之物。
目睹這一畫面的陳阿招控制不住手抖了一下,手指狠狠地掐進掌心里,才沒有讓自己失態。
她此刻是無比恨惱,憑什么余孟兒就驅寒問暖了一下,便能得到那么好的獎賞,而她為林祈肆做的哪一樣不比余孟兒多,卻連一點好處都沒有得到。
陳阿招非常的不甘心,難道就因為余孟兒比她好看嗎?
這個下午,余孟兒的算盤打穩了,她成功擾亂了陳阿招的心情。
陳阿招好不容易打掃干凈公子的房間,便準備離開,與她一同出去的余孟兒卻故意撞向她,并朝她顯擺著手腕上的珠串。
余孟兒像是女主人一樣指使她道,“這雪下的可真大啊,都快把公子院子給埋沒了,你就留下來在這里替公子處理院子里的雪吧?!?
陳阿招看向院外飄灑的鵝毛大雪,蹙眉道,“這雪還在下,怎么著也要等停了再弄吧?!?
“停了?等停了這院子里都雪可都滿了,反正你現在就去掃清這些雪,這是公子的吩咐?!弊詈笠痪湓?,余孟兒刻意加重。
“我怎么沒聽見公子說?”陳阿招實在不信,剛剛她就在屋內,林祈肆從始至終都沒有同她說過一句話。
余孟兒冷嗤一聲,道:“你又沒在公子近旁伺候,當然聽不見我與他之前的對話?!?
陳阿招依舊不滿,她指了指屋檐下的雪,“我一人掃這么多雪?你怎么不掃?”
“我呀,公子當然是還安排了我旁的任務,這天寒地凍的,公子可舍不得讓我凍著?!庇嗝蟽撼惏⒄刑翎呉恍?,又湊近了她,用僅有兩人才能聽見的距離在陳阿招耳旁道:“你若是不想掃雪,便自己去和公子說,看公子會不會可憐你。”
說罷,余孟兒便招搖地邁步離開。
陳阿招轉身想敲動林祈肆的房門,可手指懸在門前,半響還是落了下去。
也罷,既然讓她掃雪都是林祈肆吩咐的,她憑什么指望對方會憐惜她。
看了看屋檐下不斷堆積的雪,陳阿招吸了吸冷氣,裹緊了外衣,拿起墻角的雪橇開始頂著頭頂的鵝毛雪花清理積雪。
屋內。
爐火焚燒,藥香縈繞。
林祈肆正坐在榻上,蒼白骨瘦的手指持著一冊書籍,可眼神卻并未沉靜于書中,他目光透過琉璃映花窗,窺見屋外滿天雪花中一抹淡黃色的身影。
須臾,啪嗒一聲。
林祈肆手中的佛經忽而從手中脫落。
少年的游思從窗外回歸,他目光這才移向墜落在地上的佛經上。
他的視線緊盯在散開頁面上,那一頁嶄新宣紙上寫了一句:
“境隨心滅,心隨境無。兩處不生,寂靜虛明?!?
第15章
“溫柔”
“公子……不…不責怪奴婢?……
陳阿招倒底是小看自己的身體了。
每日天未亮便要起床干活,還時常搶不過早飯,冬日寒冷,她每日不僅要漿洗衣物,還要做很多雜活,前幾日挨了棍子的傷口還未痊愈,眼下又冒著寒雪鏟雪,本該是一番體力活,可陳阿招卻覺得越來越冷。
她足下涼的像是凍住了一樣,十根手指被動的腫痛,可面頰卻生熱,腦袋暈乎乎的,頭重腳輕。
望著腳下這堆不知何時才能鏟除完的積雪,陳阿招眼睛一花,竟將這白花花的雪地看作了柔軟的床鋪,眼前一黑,便徹底不受控制地往雪地里傾倒。
剎那間,被寒意覆蓋。
*
可不知過了多久,陳阿招漸覺像是真的跌進了棉花里一樣,她被棉花包裹住的身體開始回暖,睡夢之中,她無比渴望能夠永遠餡在這團暖洋洋的棉花中,再也不要蘇醒。
不過她到底是被一股苦澀的東西給苦地清醒過來。
一股帶著苦澀的藥水灌進喉嚨的一瞬,陳阿招便睜開了眼,她來不及反應周遭的一切,只覺得這苦東西定是要害她的。
灌進口的苦水被她立刻噴了出來,明明晃晃地撒在了眼前這月牙白的衣衫上,待陳阿招反應過來,為時已晚。
藥湯噴進了林祈肆的胸口上,有還一些濺在了少年的唇瓣上,順著尖細的下顎滑落至他纖長的脖頸上,嘀嗒嘀嗒在落到他領口的衣料上。
陳阿招心中大駭,可眼前的少年卻極為平靜,他半蹲在床榻前,青松般的眸子安靜地看著她。
陳阿招反應過來林祈肆是在給自己喂藥,更反應過來此時此刻她正在少年的床榻上,身體抖了一下立刻便從床上滾了下來。
她噗通跪在了地上。
其實她也從上次給林祈肆暖身子后,遭遇冷待中反省自己,莫不是因為公子有潔癖,而她上次誤睡了林祈肆的床,所以公子答應她的獎賞才沒了?
而她也從一個貼身伺候的上等丫鬟被貶為了干雜活的下等丫鬟。
估摸著是這個原因的陳阿招,生怕今日又得罪了林祈肆。
特別是林祈肆好心給她喂藥,而她竟然還噴了對方一身,陳阿招更怕了。
她瑟縮地跪在床前,結結巴巴地求饒恕,“公子……奴不是…不是故意的………”
“我知你不是故意的,起來吧。”
溫潤的嗓音響起,陳阿招受寵若驚地看著林祈肆修長的手掌探上前來,拉住了她。
可觸感極涼,陳阿招被凍的一哆嗦,手指不自覺地躲過了林祈肆的觸碰。
林祈肆的目光晦暗了一瞬,卻很平靜地將手收了回去。
少年將右手中的藥碗放下,從袖中拿出一小塊白凈的帕子,簡單地擦去身上的藥水,便起身道:“既已好了,便回去吧?!?
陳阿招如小雞叨米般點了點頭,她正要離開,才發現自己的外衣不知何時褪了去,林祈肆察覺到了她不安的目光,手指了指一個方向。
陳阿招順著他手的方向看過去,才發現她的外衣正搭在一旁的火爐前,許是暈倒時她的外衣被雪水浸濕了。
她慌張地取下外衣,彼時外衣已被火烤的暖烘烘的,上面還染上了淡淡的藥香氣。
陳阿招速度極快地穿戴整齊,抬腳便要離開,卻在準備出門的那刻止住了腳步。
她腦袋里似乎有兩個聲音在轉悠。
一個聲音不停地說,“快走吧,不覺得這里悶悶的很不舒服嗎?”
另一個一個聲音卻帶著誘惑似地說,“你不是想成為林府的女主人嗎?這般畏畏縮縮怎么能行?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若是錯過了,只怕你再難有接近林祈肆的機會了!”
門縫外吹進的一絲冷氣讓陳阿招內心的一道聲音擊敗了另一道。
這屋內的天地不正是她所湫的溫暖安逸嗎…若是踏了出去,迎接她的便只有無盡的寒冷。
她又想到此時此刻或許還在冒著冷風漿洗衣物的玥音。
陳阿招決定再為自己的前程搏一搏。
她轉過身走到了林祈肆面前,緩緩伸出了手覆蓋住林祈肆冰冷的手。
林祈肆放下了手中的書,目光晦暗不明地盯著眼前的少女。
窗外的晴光映在少女紅撲撲的小臉上,陳阿招眉眼低垂,帶著緊張與羞澀的神情將那雙冰涼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公子的手太冷,奴給公子暖暖吧。”
“天生如此,你暖不熱的。”林祈肆并未抽回手,卷翹的長睫微微垂落,覆蓋了眼底的情緒。
陳阿招握緊了他的那雙手,不可置否道,“不會的,總歸都是皮和血肉,一定可以暖和起來的。”
*
酉時二刻,陳阿招才從林祈肆房中離去,少女踮著腳尖,步伐輕盈,面上泛著紅潤之色。
尤其是她那簡單的發髻上一個格外突兀與她身份不符的青松綠玉簪,讓一旁的丫鬟小廝們都目露艷羨之色。
陳阿招還沒走幾步,便陸續有小丫鬟和小廝殷切地湊過來。
“阿招姐姐今日伺候公子累了,吃點點心吧?!?
“阿招姐姐累兒今日累了,沒干完的活兒,我們替你干吧?!?
“阿招姐姐今日好生漂亮啊。”
無數夸贊和殷切的聲音在耳旁喋起,陳阿招看著這些人的眼神,感受著如同眾星捧月般地恭敬維護,一顆野心的種子慢慢從內心生根發芽。
她喜歡這種感覺。
仿佛是眾星捧月,再無人敢欺負她,相反都是艷羨殷切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