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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不是我爹……是玉川樓那群人!”
鄭五兒揉著嘴角的傷,倒吸了一口冷氣,“蘇老板,我今日不過是帶人在玉川樓樓下賣小報,就被他們攆著揍了一頓,說我們是些流氓地痞,攪擾了進出玉川樓的客人,影響他們做生意……”
“……”
蘇妙漪蹙眉。
“那些人還說了,不許我們以后在玉川樓底下賣小報,見一次打一次!蘇老板,你說這是什么道理?”
蘇妙漪將鄭五兒帶到了刻印間,翻出藥箱給他涂藥,“……往后你們離玉川樓遠些。”
鄭五兒不甘心地,“可玉川樓是臨安城最紅火的酒樓,也是整條街客人最多的地方,不少人都挨著他擺攤,憑什么就不讓我們賣報……嘶嘶嘶,蘇老板你輕點!”
蘇妙漪收回手,“換個地方賣,也不一定比他玉川樓差。”
“那,那換去哪兒啊?”
蘇妙漪唔了一聲,“風水輪流轉,且等著看吧。”
***
三日后,扶陽縣主請了臨安城的貴女們來容府賞花吃席。
蘇妙漪今日也難得打扮了一番,不僅佩戴了釵環首飾,還化了些淡妝,不過卻不招搖。
畢竟她這么做只是為了稍稍迎合自己縣主義女的身份,而不是搶各家千金的風頭。
因之前在縣主壽宴上唱過的那出戲,貴女們都認識蘇妙漪,且她性子好、身段又放得低,大家都愿意和她說笑。
來之前,蘇妙漪還特意做足了功課,將每位貴女的長相和家世都對應得牢牢的,張口便能叫出她們的姓氏,更顯得熟絡。
“如今臨安城誰還不知道知微堂啊!我那日看見我家府上的護院,都湊熱鬧去知微堂買了幾本畫冊回來,在那煞有介事地裝讀書人!其實他大字都不識幾個!”
貴女們哄笑出聲。
蘇妙漪也跟著笑,“我們一家書肆,竟然還能與目不識丁的人做生意,這也是本事啊。各位娘子可有去知微堂買書?”
貴女們笑聲一滯,面面相覷。
“妙漪,你那些書,不是專門賣給那些什么囊螢映雪的寒士么?我們家里的可都是父兄特意從外面采買回來的孤本和藏本……”
“不過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們確實應該去知微堂采買一些書,支持你的生意。大不了買回來,就賞賜給府里的下人嘛。”
蘇妙漪無奈地擺擺手,“我是做生意,又不是乞討,怎么能叫你們施舍呢?”
她想了想,說道,“其實我們知微堂也不單單做那些寒門的生意,不瞞諸位娘子,我近來有個想法,想做一些為天下女子量身定制的書。”
“量身定制……只賣給女子?”
“算是吧,不過若真有男子也愿意買,那我也不會自斷財路。”
蘇妙漪的形容勾起了貴女們的好奇心。
她們紛紛放下手頭的東西,七嘴八舌地追問起來,“所以是什么樣的書?寫得什么?”
蘇妙漪搖頭,“還沒想好。所以今日我特意過來,便是想問問諸位娘子,你們素日里最喜歡看什么書?”
此話一出,貴女們又都沉默了。
半晌才有一人不好意思地說道,“妙漪,其實我們平日里都不大愛看書的……尤其是一些正經書,我每每翻兩頁便犯困。”
附和之聲頓起,其間還有人嘀咕了一句,“是啊,我們又不是顧玉映……”
提到顧玉映,眾人瞬間安靜下來,齊刷刷看向不遠處與扶陽縣主站在一起的顧玉映。
顧玉映……
蘇妙漪的目光也順勢落在那道既清冷又充滿書香氣的青色背影上。
蘇妙漪想,顧玉映與這些一心想著釵環首飾、膏澤脂粉的千金小姐們自然是不一樣的,與自己也是不同。
雖然她也讀書,可她都是抱著一種世俗功利的心態在看每個字每頁紙。要說那些典故能給她帶來多少啟示,屈指可數。更多時候,她不過是將這些典故裝進自己的腦袋里,然后在必要時拿出來佐證自己的強詞奪理……
她到底只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商賈,所有斯文和風雅都是裝出來的。六藝經傳只是她的彈藥,而非風骨。
顧玉映一定是不同的。
蘇妙漪難得繞了這么一長串的心理活動。不過很快她就意識到,自己為何非要與顧玉映作比較呢?
她甩甩腦袋,回過神,轉頭就見周圍其他貴女們也都神色莫測地盯著顧玉映。
一時間,蘇妙漪又忽然覺得好笑。
看來不僅是她,這里所有人見到顧玉映,都是一樣的反應……
似乎是察覺到什么,扶陽縣主和顧玉映突然轉過頭,朝這邊看過來。
貴女們一驚,慌慌張張收回視線,端茶的端茶,投壺的投壺,用各種忙碌的動作遮掩她們方才的窺視。
好在那二人也沒留意她們,而是不約而同地看向蘇妙漪。
“妙漪,過來。”
縣主笑著朝蘇妙漪招手。
蘇妙漪神情一僵,硬著頭皮走過去,“義母,顧娘子。”
扶陽縣主轉向顧玉映,向她介紹,“這是我的義女,蘇妙漪。”
顧玉映淡淡地向蘇妙漪點頭,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久仰大名,蘇娘子。”
“妙漪,我要去更衣,玉映就交給你了。”
還不等蘇妙漪想出推辭的借口,扶陽縣主已經施施然離去,留下她和顧玉映站在原地。
見顧玉映眉心微蹙、神色冷然,蘇妙漪一時也不敢拿出她方才同其他貴女客套的熱乎勁。
不過她不說話,顧玉映便也不說話。
兩人大眼瞪小眼,相顧無言。
到底是蘇妙漪率先忍受不了這氛圍,笑著試探道,“顧娘子要不要過去和大家一起玩?”
顧玉映朝涼亭里看了一眼,搖頭,“不了,她們似乎不太喜歡我。”
蘇妙漪的笑容頓了頓,故作詫異,“怎么會?”
顧玉映收回視線,盯著蘇妙漪。
這通透卻又犀利的眼神,倒是莫名讓蘇妙漪想起了容玠。
她訕訕地笑道,“她們未必是不喜歡顧娘子,或許只是有些怕你。”
“我又不是洪水猛獸,有什么好怕的?”
顧玉映不解。
蘇妙漪一時不知該如何跟顧玉映解釋她身上這種令人望而生畏的氣質,于是學著向蘇安安一樣轉移話題——
“顧娘子,你餓不餓?”
二人繞過回廊,走到了廚娘們正在炮制菜肴的膳廳。
蘇妙漪剛一走進來,就看見一盤熟悉的雕花蜜餞被端呈了出去。
瞧見那熟悉的雕花手藝,蘇妙漪一愣,“青云姑娘也在這里么?”
那端呈蜜餞的下人笑道,“蘇娘子好眼力,這正是青云姑娘做的。”
“可青云不是只給容玠做吃食么?今日怎么愿意下廚了?”
“今日請的廚娘因病少來了一位,縣主便想起了大公子院里的青云,叫她過來頂上。”
“……哦。”
下人端著雕花蜜餞離開,顧玉映問蘇妙漪,“青云是誰?”
“是義兄身邊的一個女使,廚藝很厲害。顧娘子,你一定要嘗嘗她做的蟹釀橙,第一次照著食譜做,便不輸玉川樓……”
顧玉映和蘇妙漪在膳廳里等了片刻,青云便親自端著兩碗蟹釀橙走了過來。
她看了一眼顧玉映,又飛快地低下頭,將左邊一碗蟹釀橙放在了顧玉映面前,再將另一碗遞給蘇妙漪。
“青云……”
見她神情不太對,蘇妙漪喚了她一聲,想同她閑侃幾句,誰料青云卻壓根沒聽見,放下蟹釀橙就匆匆離開了。
蘇妙漪有些詫異,便一直看著她行色匆匆地走上回廊。
正當她不明所以時,已經走到回廊盡頭的青云竟又突然回頭,朝她和顧玉映看了一眼。
猝不及防撞上蘇妙漪的視線,她受了驚,驀地轉頭跑開。
蘇妙漪心頭的異樣感愈發強烈,她不動聲色地抬手,攔住了要將蟹釀橙送入口中的顧玉映。
“顧娘子,你吃我這一碗吧。”
蘇妙漪將自己的那碗蟹釀橙推到了顧玉映跟前,“你那一碗好像落進飛蟲了。”
青云沿著石徑一路疾走,直到拐進了無人的膳廳后院。她才驟然松了口氣,怔怔地盯著自己的手掌。
手指上傳來有些黏膩的濕濡感,是不小心沾上了灑出來的梨汁……
青云的心砰砰直跳,耳畔又響起扶陽縣主叫她來幫廚時說的話。
“你說你只為玠兒做吃食,可明日這宴席上,很可能就會出一位容府的少夫人。待玠兒成婚后,他的夫人便也是你的主子,你遲早還是要為他們二人洗手作羹湯……”
青云神色掙扎。
其實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么一天,可今日看見顧玉映的時候,她還是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絲絲的不甘心,一絲絲的妒忌……
可她能做的,也只是在蟹釀橙里添一勺梨汁。
或許顧玉映會什么事都沒有,或許她會腹痛,可也僅此而已了……
想到這兒,青云忽然又覺得自己這樣既惡毒且愚蠢。
懊悔越積越深,她驀地攥緊手,想要趕回前庭。可一轉身,整個人卻是僵在原地。
回廊的廊檐下,蘇妙漪捧著那碗蟹釀橙,笑著看她,眼里卻沒什么溫度。
“青云姑娘,我想將這碗蟹釀橙送去給義母嘗嘗,你意下如何?”
青云的臉色霎時變得慘白。
“蘇,蘇娘子……”
青云白著臉,抱著最后一絲僥幸心理,伸手想要奪下蘇妙漪手里的蟹釀橙,“這碗已經涼了,奴婢會再給縣主另做一碗……”
蘇妙漪卻是側過身,避開了青云的手,“讓顧玉映吃下這碗蟹釀橙,你就能得到容玠嗎?”
青云連連搖頭,喃喃道,“我沒有這么想,從來沒有……”
蘇妙漪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失望,“原來你不愿做廚娘,就是為了留在容府做妾,往后在這后宅里,對男人阿諛求容、搖尾乞憐,對女子卻無所不用其極……”
“那只是一點梨汁……”
青云張了張唇,無力地反駁。
“如今顧玉映尚且沒有嫁給容玠,二人的婚事甚至八字還沒有一撇,你便喂給她摻有梨汁的蟹肉,那等她真的進了容府,與容玠舉案齊眉、琴瑟和鳴,這梨汁怕是就會換成要人性命的毒藥了吧?”
青云臉色愈發白得嚇人,她驀地跪下去,死死拽住了蘇妙漪的袖袍,“……蘇娘子,蘇娘子我求你了,饒過我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我發誓,我往后一定安分守己,絕不敢再動一絲一毫的歪心思……”
蘇妙漪皺著眉望了她半晌,才嘆了口氣。她緩緩蹲下身,握住了青云的手。
青云一愣,只以為蘇妙漪答應了自己的請求,剛要喜極而泣,卻見她堅定而殘酷地搖了搖頭。
“養癰貽患,我不能做這種事。”
青云眸光驟然一縮,徹底心灰意冷,攥著蘇妙漪衣袖的手也終于松開,無望地墜下來。
她低下頭,聲音里摻了一絲怨毒,“你非要趕盡殺絕,將我趕出容府,難道就沒有半點私心?何必說得那么冠冕堂皇……”
蘇妙漪愣了愣,“你不會以為我揭發你,是因為我喜歡容玠吧?”
青云冷冷地抬眼看她,默不作聲。
“真荒唐……”
蘇妙漪氣笑了,“你的手那樣巧,能用食物雕刻出世間萬象,可你的心、你的腦子,卻只有一個可望而不可得的容玠。”
笑了一會兒,她好整以暇地放下蟹釀橙,轉向青云,“我可以給你兩條路。第一,我將這件事告訴縣主。第二,我不向縣主揭發此事,但今日宴席過后,你必須主動找到容玠,告訴他,你已經尋到了更好的出路,想離開容府去外面闖蕩一番……”
青云一怔,眼底的冷意消失,轉而是疑惑和茫然。
蘇妙漪想到什么,又道,“如果你選第二條路,我不介意再與你打一個賭。”
頓了頓,她定定地看向青云,“若是容玠開口挽留你,哪怕是一個字一句話,你就不用離開容府。今日發生過的事,我也會忘得干干凈凈。”
青云眼里重新掠過一絲期盼的亮光,咬牙道,“我與你賭。”
蘇妙漪回到前庭時,顧玉映已經將那份蟹釀橙吃完離開了。
蘇妙漪擔心顧玉映落單,一個人在這園子里不自在,于是便到處尋她。直到又回到杏花林的水榭邊,才瞧見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
可這一次,顧玉映并非是獨自站在那兒,她身邊多出了一個修長挺拔、光風霽月的身影。
蘇妙漪一眼就認出了容玠,于是便頓在了原地。
杏花疏影里,那二人站在樹下,一樣的清冷疏離,一樣的氣度矜貴,瞧著果然十分相稱。
水邊,容玠似有所感,轉頭看過來。
蘇妙漪與他對了一眼,挑挑眉,收回視線,轉身離開。
顧玉映也順著容玠的視線看去,“九安,你在看什么?”
“……沒什么。”
容玠不動聲色地移開眼。
太陽下山時,宴席散場,各府的千金們都盡興而歸。
遵照扶陽縣主的意思,容玠送顧玉映出門,到了門口,卻見幾個貴女竟然還沒走,都圍著蘇妙漪打轉。
“妙漪,你今日說要做的那些書,我還真挺好奇的。等你做出來了,我一定……算了,你那知微堂里都擠滿了窮酸儒生,你還是叫人給我送到府上來吧。”
“那我也要!第一本一定得先給我!”
“憑什么?!”
蘇妙漪安撫完這個,安撫那個,“放心,到時候書做出來了,我定從雇上幾個閑漢,叫他們同時出發,同時送去你們府上……”
顧玉映看著周旋自如的蘇妙漪,開口道,“她與那些貴女千金,出身不同,秉性不同,為何還能相處得如此融洽?”
“……”
沒聽得回應,顧玉映轉頭,就見容玠也不錯眼地望著蘇妙漪,不知在想什么,“九安?”
容玠目光閃了閃,垂下眼睫,“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樣的本事,你學不來。”
顧玉映默然。
將顧玉映送走,容玠便先回去見了扶陽縣主。
“今日與顧玉映相談,我就知道你們二人的性子十分相合。連妙漪都說,這臨安城里與你最相配的,也就屬這位顧娘子了……”
容玠難得出聲打斷了扶陽縣主,“母親與蘇妙漪當真是母女情深,如今連我的婚事也要由她置喙?”
他言語間的鋒銳叫扶陽縣主都有些愕然。
還不等扶陽縣主反應過來,容玠便已垂眼,斂去了面上的冷意,“其實母親根本不必操心什么婚事,在我要做的事沒有做完之前,我不會成婚。”
他起身告退。
扶陽縣主忍不住跟著站起來,不死心,“那便先定下婚事,待到你從汴京回來……”
容玠連頭都沒回,只是踏出屋門時身形頓了頓,“您就確信我一定能從汴京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