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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妙漪:家人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32](一千營養液加更)
眾目睽睽之下,那一字一句就好似一道道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蘇妙漪的臉上,叫她眼冒金星、頭暈目眩。
穆蘭在人群后干著急。
原本她還期待著蘇妙漪能像上次在玉川樓一般,用她那三寸不爛之舌將顧玉映懟回去,可如今一瞧蘇妙漪的臉色,她卻是立刻反應過來,蘇妙漪怯場了——
她這樣一個從來心高氣傲、自命不凡的人,竟然在顧玉映面前硬生生矮了一頭!
穆蘭簡直難以接受,比看見蘇妙漪狂妄囂張時還難以接受!
她驀地擠開人群沖到了蘇妙漪身邊,也不管自己說的話究竟有沒有道理,就一股腦地反擊道。
“顧玉映,你莫要太霸道了!難不成這天下書肆做書都得按照你的心意去做?知微堂這書不是只賣你一人!難道你沒看見么,今日這訂購會,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都對這兩本書贊不絕口……怎么說,你顧玉映是天下第一才女,你愛讀的書就是陽春白雪,我們這些人愛讀的,就是糟粕渣滓?!”
顧玉映冷冷地看向穆蘭,并未被她的架勢嚇退,反而口吻更凌厲了些,“知微堂若只是投機取巧地做了這兩本書,與你們這些人一個愿打一個愿挨,我自然不會多說什么。”
說著,她的目光又落回蘇妙漪面上,“可她蘇妙漪如今打出的,是為天下女子編書的招幌!這樣的招幌打出去,賣的卻是這樣兩本書……若叫那些本就輕視女子的男子瞧了,你可知道他們會怎么說怎么做?”
“……”
蘇妙漪低垂著眼,死死抿著唇。
顧玉映也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記憶,臉色甚至比蘇妙漪更加難看,她暗自咬牙,“他們會不屑一顧、會嗤之以鼻,會對著這些書哂然一笑,指點道——看,女子就只喜歡讀這樣的書,買這種只能與釵環脂粉放在一起,為妝臺做點綴的擺飾!這兩本書,永遠進不了他們堆滿九經三史的藏書閣,恰似我們這些女子,永遠也踏入不了被他們據為己有的廟堂和江湖……”
顧玉映看著蘇妙漪,眉眼間又浮出幾分痛色和灰心喪氣,“蘇老板,你是臨安城里唯一一個做書肆的女掌柜,還讓整個書肆行的白叟老翁都容你敬你。你本該是楷模是典范,值得這天下所有的閨閣女兒效仿。可今日恰恰又是你,親手往那些圍困女子的高墻上添了一塊磚瓦……”
雅間內陷入一片死寂。
一時間,蘇妙漪竟不知自己該做什么表情,又該說些什么才能救回這被顧玉映砸爛的攤子。她滿腦子里裝著的,竟然是前幾日夜里反復叫她驚醒的噩夢……
原本要訂購新書的夫人小姐們面面相覷,竟是都露出復雜的神色,既有被戳穿的惱羞成怒,也有幾分羞愧和無地自容,總之不論是難堪,還是別的什么,今日買書的興致已是被敗壞光了……
排在第一位的溫夫人,原本都已經將五十文錢交給了蘇安安,此刻卻反悔了,不僅將錢要了回去,還一把奪走了蘇安安的筆。
她匆匆幾筆將登記好的姓名劃去,小聲道,“容,容我再想想……”
如此一來,她身后也有不少人都默默將荷包收回了袖中。
眼見著這訂購會的情勢急轉直下,而蘇妙漪還是一幅被顧玉映壓制懵了的模樣,穆蘭只能硬著頭皮往上扛。
“顧玉映,你拿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綁架誰呢?!身為女子,我們就喜歡買些漂亮好看的書,怎么了?有罪嗎?我算是看出來了,你今日就是特意來沽名釣譽的吧?!”
可顧玉映卻不欲與穆蘭爭辯,甚至都沒同她生氣,只是冷漠地搖搖頭,丟下一句“話不投機半句多”,便又看向蘇妙漪。
見蘇妙漪臉色微白,自始至終都沒有辯解一句,顧玉映眼里最后一絲光亮也被暗影吞噬。
她什么也沒再說,轉身離開。
隨著顧玉映的離開,雅間里其他貴女也拉拉扯扯地互相使眼色,最終推選出了一個領頭的人向蘇妙漪告辭。
“蘇娘子,我們今日出門沒帶夠銀錢……改日,改日再來給你捧場吧?”
眾人附和著,接二連三地往雅間外走去,蘇安安和穆蘭想攔都攔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們逃也似的下了樓。
凌長風正抱著空空如也的抽獎箱坐在樓梯上歇息,看見顧玉映一人走下樓時還不以為意。直到看見大部隊都慌慌張張地走下樓、離開了醉江月,他才徹底傻了眼。
“……怎么回事?”
凌長風匆匆跑上樓,問站在門口的蘇安安和穆蘭。
任誰也沒想到,開局一片大好的訂購會,收場竟是如此慘淡……
穆蘭咬牙切齒地,“還不是因為那個顧玉映!”
凌長風不解,“她做什么了?她來砸場子了?”
“和砸場子也差不多……”
穆蘭冷笑。
凌長風皺眉,朝雅間內望去。
雅間內空空蕩蕩,只剩下一道纖瘦而蕭索的身影,獨自站在那水墨暈染的帳簾前。
浮云翳日,從雕花窗格照進來的天光驟然暗了下來。
蘇妙漪不知何時背過了身,在那最中央的一把朱漆圈椅上緩緩坐下。她疲乏地靠向椅背,手一松,那龍鱗裝的卷軸滾落在地。
人去樓空,數月心血付諸東流……
涼風瑟瑟,將地上那鱗頁吹得簌簌作響,也將蘇妙漪的凌云壯志吹得片瓦不留。
***
“醉江月鬧了個大笑話!你們都聽說了么?”
正是午休的時候,外出用膳的學子們陸陸續續回了府學講堂。
一回來,有人便迫不及待到處傳揚自己今日的見聞,將原本伏在桌上小憩的學子都吵醒了,迷迷蒙蒙地撐著臉坐直身,“什么笑話?誰的笑話?”
“知微堂今日在醉江月辦了個什么新書訂購會,這你們都知道吧?”
“這還能不知道嗎?知微小報連著好幾天給自家新書做宣傳,說是什么特意做給女子看的書,還給我家也送了帖子,請我二妹妹去醉江月……”
說著,那人噗嗤一聲笑出來,“我那二妹妹最討厭讀書,叫她去買什么衣裳首飾還行,買書?別太好笑了。”
“要我說,書肆最重要的主顧還得是我們這些男子。知微堂這次,可是打錯主意咯。是不是現場無人問津,慘淡收場了?”
“結局確實是這個結局,但過程吧,你還真想不到!”
從外面回來的學子連連咋舌,當場將顧玉映義正辭嚴的那番話學給了其他同窗聽。
越來越多的學子圍了過來,聽完這番話,忍不住拍案而起。
“好啊!不愧是顧玉映!這天下第一才女到底是與其他俗物不同……”
“這妙漪姑娘當初在玉川樓大戰書肆行時,倒是也叫人高看幾眼。可今日一看,還是不能與顧玉映相提并論啊。”
眾人議論得越來越熱烈,有人口沒遮攔地嚷嚷起來,“那當然了!顧玉映是什么出身,那蘇妙漪又是什么出身?一個窮鄉僻壤里出來的商賈之女……哎呦!你踢我干什么?”
挨了一腳的學子順著其他人的視線看去,只見人群后,一穿著青色襕衫的清冷身影就坐在講堂最前排靠窗的位置,自始至終沒有說過話,甚至連頭都沒回。
有人打圓場道,“其實妙漪姑娘人還是不錯的,尤其在經商一事上,頗有天賦。”
方才議論蘇妙漪的學子反應了一會兒,卻是不甚在意地笑了一聲,“你們這么緊張做什么?還真把這蘇妙漪當成容兄的妹妹了?不過是個義妹,況且容兄對她也一直是愛搭不理的,想來心里也是瞧不上她……”
說著,他還揚聲喚了一聲最前排的那道身影,“容兄,你說是也不是?”
講堂內靜了下來。
眾目睽睽之下,容玠終于合上手里的書冊,轉過頭來,掀了掀唇角。
見他面無波瀾,似乎沒有被惹惱的跡象,眾人方才松了口氣。
然而下一刻,容玠說出的話,卻是叫他們變了臉色。
“蘇妙漪是容氏義女,她的臉面便是縣主的臉面。我瞧不上蘇妙漪,是因為我也看不起容氏。原來你們也是如此?”
眾人一驚,面面相覷。
這臨安城里,誰敢瞧不起容氏?誰敢不給扶陽縣主臉面?!
容玠這話,看似在貶損蘇妙漪和容氏,實則卻是在明明白白地警告他們——蘇妙漪是容氏的人,容不得他們非議!
一時間,眾人慌忙向容玠告罪,不敢再說蘇妙漪一句不好。
容玠不應聲也不理睬,只是淡淡地收回視線,翻開方才合上的書冊。
他垂眼,目光落在那些墨字上,耳畔回響著的卻是一女子煩瑣而冗雜的碎碎念。
念叨她的紙,念叨她的墨,念叨那為了做出龍鱗裝被黏在一起好幾日分不開的手指……
***
翌日。
許是被訂購會影響,知微堂自開業之后,難得到了巳時還門庭冷落、沒有生意。
蘇積玉等人雖得了清閑,卻都心事重重的,時不時就抬眼往樓上看。
蘇積玉唉聲嘆氣,“從昨晚到現在,一直不吃不喝,這可不行……得想點法子叫她振作起來啊。”
“穆蘭姐姐訂了六套新書呢,說還會去游說與她往來的官眷,讓她們再訂購些……”
蘇安安翻著登記的名冊,上面只有“穆蘭”一個名字。
蘇積玉搖頭,“這也不是你姑姑想要的……”
蘇安安恨恨地,“都怪那個顧玉映!”
凌長風皺著眉聽了一會兒,轉頭就扛出了自己日夜擦拭的壑清劍,氣勢洶洶往外走。
蘇積玉嚇了一跳,連忙拽住他,“干什么去?!”
凌長風擼擼自己的袖子,“一報還一報,給那個什么才女一點顏色瞧瞧……”
“瘋了吧,你別犯渾。”
蘇積玉費了老勁才將那壑清劍拽了下來,反手丟到了柜臺里。
結果一扭頭,他又看見江淼悶不吭聲、陰惻惻地在那兒用銀針扎著小人。
蘇積玉一驚,驀地瞪大眼,直接伸手奪過那小人,發現上面赫然貼著一張字條,寫著“顧玉映”三個大字。
蘇積玉嚇得肝膽俱裂,“你也瘋了吧?!巫蠱可是死罪,被抓到咱們都要被砍頭!”
江淼不甚在意地咧嘴一笑,笑容平靜又瘋狂,“我又沒寫她顧玉映的生辰八字,扎著玩玩罷了。”
“……”
蘇積玉驚魂未定地將江淼扎的小人帶去后院焚燒,還不放心地沒收了凌長風的壑清劍。
蘇積玉一離開,一女子便進了知微堂,鬼鬼祟祟地張望了一番,見四下無人才走過來問道,“蘇娘子在么?”
江淼翹著腿,“她不在,有什么事同我說。”
那女子壓低聲音,“是這樣……昨日知微堂不是出了兩本新書么?我要訂八套,啊不,是十套!”
江淼一愣,和蘇安安、凌長風面面相覷,三人臉上皆是露出驚愕之色。
“你,你確定是十套?”
凌長風狐疑地打量著那女子。
這女子的穿戴不差,卻梳著侍女髻,想來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女使。
可就算是大戶人家的女使,手中闊綽,也沒有一上來便訂十套新書的……這可是足足一千五百文啊!
那女使堅定地點點頭,“十套!對了,登記的話就隨便寫個牡丹好了!也不用給我送上門,三日后我會帶人親自來取……”
又是填化名又是不愿交代住址的,買本書竟然如此藏著掖著……這不免勾起了江淼等人的好奇心。
江淼朝凌長風使了個眼色,凌長風會意,便開始像個孔雀開屏似的跟那女使套話。
那女使終是沒抵過美男計,很快便將家底交待了個清楚,原來她竟是溫夫人身邊的女使!
溫夫人是昨日第一個嚷著要買新書的人,可在顧玉映說了那番話后,便不想頂在最前面做“鄙陋庸俗”的靶子。
誰曾想回府后,溫夫人還是心心念念著《孽海鏡花》的后續,和《金風玉露》的龍鱗裝,所以就派女使來知微堂付定金……
只一點,動靜越小越好,總之不能讓臨安城知道她溫夫人買了這書!
“你們不會說出去吧?”
女使問道。
江淼、凌長風和蘇安安連連搖頭。
“那為何要十套?”
江淼追問。
女使不好意思地笑,“夫人回去后,整晚都在念叨這兩本書做得有多稀奇,凡是聽到的人都心癢難耐……所以這十套里,有六套是我們府上其他姨娘和姑娘們要的,還有三套是我和我的兩個姐妹訂的。”
一口氣交了十套的定金后,女使心滿意足地離開了知微堂。
“好好兩本書,被顧玉映攪合得竟像是禁書一般,想買還得偷偷摸摸避著人買……”
凌長風嗤了一聲,“這也太荒謬了。”
然而更荒謬的還在后頭。
溫府的女使竟然僅僅是個開始。接下來的幾個時辰,臨安城各個府上的小廝女使都接二連三地踏入知微堂,張口便是要訂購五套十套……
然而這兩本書做起來極為復雜,三日后能完工的第一批僅僅只有一百套。
所以到了最后,各家下人為了完成主子交代的任務,竟是也顧不上遮掩自己的身份了,吵吵嚷嚷地在知微堂里搶起了名額!
鄭五兒就在知微堂門口,見了這情形,當即就叫上他那些兄弟們,將知微堂新書供不應求的消息傳得滿臨安都是。
于是更多的人,不管是昨日參加了訂購會,還是沒能參加的,都紛紛擁進了知微堂……
知微堂二樓。
房門被“咚咚咚”敲響時,蘇妙漪正坐在一大箱銅板前,一文一文心不在焉地數著。
聽見敲門聲,她的動作頓了頓,可卻連眼睛都沒抬,置若罔聞地繼續數著銅錢。
不一會兒,敲門聲終于停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卻是“砰”一聲巨響,整扇房門被人從外一腳踹開。
蘇妙漪手一抖,銅錢灑了一地。她蹙眉,緩緩掀起眼看向疾步走進來的凌長風。
凌長風喜上眉梢,“蘇妙漪,快出來看看!”
“……”
蘇妙漪捏著銅板,不愿動彈。
凌長風嘖了一聲,走過去直接拉起蘇妙漪,硬是將她拖到了二樓扶欄前,激動地指著樓下爭先恐后要交定金的人群給她看。
“看見了沒,這些人都要搶第一批新書!咱們第一批做出來的一百本已經不夠賣了,現在已經在登記第二批……”
蘇妙漪神色微頓,若有所思地看著樓下。
見她沒有自己預想中那般得意,凌長風愣了愣,還以為她沒反應過來,強調道,“蘇妙漪,你聽見我說的了么?這世上只有一個討厭的顧玉映,認可你、認可咱們新書的人才是大多數!你何必為了一個人、一句話就灰心喪氣、萎靡不振?”
“……”
凌長風低身撐著欄桿,湊向蘇妙漪,撞了撞她的肩,“笑一笑,別叫旁人看你笑話。”
也不知是無奈,還是接受了凌長風的勸慰,蘇妙漪當真揚了揚唇角,垂眼笑起來。
凌長風伏在欄桿上,撐著臉歪著頭,正好將她的笑靨盡收眼底,眸光微微一頓。
少女本就是清麗出塵的容貌,此刻眉眼都低垂著,濃密的長睫也在眼下投落了兩片淺淡的薄影。唇邊雖掛著笑,卻仍給人一幅云嬌雨怯、我見猶憐之感。
凌長風呆呆地望著此刻的蘇妙漪,恍然間又瞧見了他當初在婁縣的那抹白月光,心尖頓時有一塊兒變得酥酥麻麻。
自他來到臨安,進了這知微堂,幾乎就沒見蘇妙漪這么笑過了……
凌長風發現自己仍是沒出息地貪戀蘇妙漪這幅模樣,于是不自覺屏住呼吸,生怕一口氣吹跑了了此刻的“妙漪姑娘”,下一瞬那個張牙舞爪的蘇妙漪就又出現了。
“凌長風……”
蘇妙漪望著樓下,低低地喚了一聲,“去幫我傳個信吧。”
凌長風瞇著眼,語調都變得狗腿起來,“誰啊?”
蘇妙漪終于轉頭看向凌長風,“自然是……你用這眼神看著我什么意思?怪惡心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