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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當(dāng)真是師無涯
清秋松手,
掩唇輕笑:“沒什么,只是覺得大哥這樣?古板無趣的人,怎么娶到這么好的一個嫂嫂的。”
此言一出?,
付遠衡連連蹙眉,
低聲道:“別胡說。”
這一番話下來,
付遠衡倒不再追問她當(dāng)初去修行的緣由。
二人在?廊下穿行,暑氣漸濃,清秋薄汗涔涔,
付遠衡倒不覺得熱,眼中竟還有些欣喜。
“大哥,
不覺得熱?”清秋疑道,
“有什么值得高興的事?”
付遠衡朗然笑道:“你不知倒也不奇怪,前兩?年邊關(guān)夷族來犯,渭州城險些失守,
據(jù)傳是位少年小將挺身而出?守住了渭州城,廣威將軍見他是個好苗子,
留他在?渭州歷練,誰知此人驍勇善戰(zhàn),屢建奇功,
官家對?他頗有贊賞,
不久便要啟程回?京。”
清秋暗道名不見經(jīng)?傳的士卒,要想在?軍中有一番成就想來是不容易的。
“大哥是為此事高興?”清秋問道。
“自然,能有此悍將是家國之幸,
保家衛(wèi)國者,值得欽佩。”付遠衡大加贊賞,滿目欽佩之意。
這樣?的目光,清秋是第一次在?付遠衡眼中所見。
清秋思索片刻,
問道:“二哥哥也要回?來了,那這位少年將軍與?二哥哥豈不是認識?”
談及付高越,付遠衡劍眉倒豎,氣道:“你和高越二人品性最像,當(dāng)初也是一聲不響地跑了出?去,叫母親徹夜難眠,沒一個省心的。”
話落,付遠衡覺得這話有失偏頗,又道:“只清歲還好些,你二人遲早要將家里?攪得天翻地覆。”
清秋眉眼耷拉,一時理虧不敢再問。
付遠衡與?清秋一道入正房,付彰正吃著茶,見來人是清秋,一時老淚縱橫,茶嗆在?喉嚨里?,韋氏命人去擺飯。
“清秋啊?真是清秋?”付彰揉了揉眼,攬著清秋的肩轉(zhuǎn)了好幾圈。
“是了,就是清秋。”
付彰涕淚縱橫,顧不上儀容,一個勁地說這兩?年多想多想她,清秋那抵得住老父親的煽情,不過?一兩?句話跟著哭了起來。
一見這場面,韋氏沒忍住也捶胸頓足地哭了起來。一屋子人,哭的哭,喊的喊,看得付遠衡直皺眉。
付遠衡扶過?老父親,語氣深沉道:“行了父親,清秋不好好的,哭成什么樣?子了。”
呂氏來得正好,勸住了韋氏,清秋一時也止住了淚,一家子人活像在?認親,用飯時只付遠衡和呂氏吃得下。
清秋望見付彰鬢邊白發(fā),心中難免自責(zé),咬著箸發(fā)愣。
一頓飯吃下來,呂氏連連嘆氣,付遠衡見她身子重,不肯讓她久待,便親自送她回?院。
韋氏心知付彰許久未見清秋,便先行離開,留他父女二人說話,臨出?門前,韋氏眼中還掛著淚。
付彰心里?念著小女兒,可當(dāng)真兩?人面面相對?之時,他卻不知該說些什么,清秋亦是如此,何況她年歲漸長,往日那些小女孩家的心思,她也再難開口。
父女二人在?燈燭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都掩不住笑。
“青山寺受苦了,清秋。”付彰一開口,眼眶便跟著紅了起來。
清秋抿唇,搖頭道:“不苦,父親都是我自己要去,如今回?了家,再不會像從前那般不知事了,父親你瞧你鬢邊白發(fā)都多了。”
付彰抬手摸了摸鬢發(fā),笑道:“是啊,兩?年過?去了,想當(dāng)初你不過?是個剛及笄的小姑娘。”
他嗓音沙啞,說起兩?年前的事,便回?想起了那時清秋的模樣?,鮮亮可愛的小女兒,一點都沒變。
清秋與?付彰說了小半個時辰,從兩?年前聊到舊時杭州的事。
——
時至八月,呂氏快要生產(chǎn)之日,清秋日日守在?呂氏身邊,韋氏知道婦人生產(chǎn)不易,心中擔(dān)憂,命李媽媽去請汴京城內(nèi)的婦科圣手候在?付宅。
八月十?四日,亥時三刻,呂氏有了發(fā)動之象,腹中胎動,呂氏驚呼一聲,登時手腳乏力?。
清秋睡在?外間榻上,聽到里?頭聲響,忙命人去請大夫,誰知那大夫吃醉了酒,只好隨意在?街上拉了個穩(wěn)婆。
“嫂嫂,已經(jīng)?命人去請大夫了。”清秋進里?屋安撫呂氏。
呂氏額頭冷汗涔涔,一雙白嫩纖細的手緊緊攥著清秋,堅難啟齒:“t?清秋,我好怕。”
清秋哪兒見過?這種場面,見呂氏眼底含淚,冷汗直冒,心底擔(dān)憂起來,可她不能顯露,呂氏本就害怕,她不能露怯。
早些年韋氏常在清秋面前念叨女子生產(chǎn)如何如何艱難,清秋雖心疼母親,卻不想是這般。
呂氏披頭散發(fā),汗水沾濕褻衣,清秋定了定神?,輕聲道:“嫂嫂別怕,我在?這兒守著你。”
話落,呂氏顫顫抬眸,眼中驚懼消散少許。
“快去打熱水來。”李媽媽領(lǐng)著穩(wěn)婆進屋。
穩(wěn)婆道:“門窗都關(guān)上,別叫娘子受了寒。”
外頭落了雨,穩(wěn)婆著褐衣急奔而來,穩(wěn)婆拍散身上水漬,見屋里?有貴人在?,忙道:“娘子先出?去,待會見了血要不得的。”
呂氏面露難色,腹中脹痛,一時松了手,李媽媽見狀忙帶著清秋出?門。
清秋回?首,朝呂氏道:“嫂嫂,我在?廊下候著,大哥明日就回?來,嫂嫂——”
清秋的話尚未說完便被李媽媽帶了出?來,韋氏候在?亭下,清秋坐立難安,房里?傳出?撕心裂肺地喊聲,那聲音如鉆心的蟲子往清秋耳朵里?爬,唬得她心口發(fā)麻。
“婦人生產(chǎn)總是有這一遭的,清秋坐下罷。”
韋氏一臉從容,仿佛不是什么大事,清秋只好靜下來。
“母親,您當(dāng)年懷我時也這般?”清秋疑道。
李媽媽奉茶,憂道:“夫人當(dāng)年生姑娘時更是兇險,因上了年歲使不上力?,折騰了許久。”
韋氏垂首靜默,緩緩道:“虧你還記得,過?去這么久了,倒是忘了。”
此夜風(fēng)雨連綿,烏云遮住月光,院中石燈燭光灰暗,房內(nèi)呂氏一聲嘶喊劃破黑夜,伴隨著嬰兒地啼哭,清秋被揪著的心登時松了下來。
穩(wěn)婆出?來報喜,她額頭汗珠密布,笑道:“是個男孩,白白胖胖是個福小子。”
李媽媽隨之笑道:“子時剛過?,生在?中秋這天,真是來添福添歲的小郎韋氏心口吊著一口氣,聞言眉頭舒展開來,道:“讓大息婦先歇著,好生照料,辛苦她了,也是不容易,這是頭一遭。”
清秋望著房內(nèi)撲閃的燭光:“母親,我陪在?嫂嫂身邊罷,她一個人害怕,我閑來無事,母親快回?去歇著。”
韋氏頷首,道:“多顧惜著自個兒,明日回?去歇歇。”
穩(wěn)婆接過?賞錢,踏著月色要離開,清秋攔下她,“落過?雨,路上濕滑,明日再走罷。”
穩(wěn)婆道:“我們這等人,留在?娘子家里?臟了眼,得了賞也就走了。”
“當(dāng)真是說笑了,何來高低貴賤之分,幸而有您在?,嫂嫂才得以生產(chǎn),多謝了。”清秋仍道,“明日再走罷。”
穩(wěn)婆緊著手中賞錢,心底驀然一熱,點點頭:“娘子心善。”
——
八月十?五這日,付遠衡休沐回?宅,他一路狂奔回?院,呂氏正倚在?床沿,清秋喂她吃藥。
昨夜雨疏風(fēng)驟,今日卻天晴氣爽,晴空如洗。
付遠衡風(fēng)塵仆仆進屋,雖說相隔不遠,但他直奔而來,眼周烏青,似是一夜未眠。
清秋放下湯碗,笑道:“我回?來都未見大哥這么急,既然哥哥回?來了,我便走了。”
付遠衡粗喘著氣,道:“這會子了,還說這些,汀英可還好?這些時日苦了你了,我來吧清秋。”
話落,付遠衡接過?清秋手中的湯碗,吹一勺喂一勺,清秋笑著打趣。
“有大哥在?我是不用操心了。”清秋坐到美人榻上斟茶喝。
呂氏抬眼見她行動遲緩,心道這兩?日辛苦她了。
“清秋,你也多虧了你陪著我,不妨你來取個小名。”呂氏笑望向付遠衡,付遠衡目光輕柔,默許她的決定。
這個孩子是他和呂氏頭生的兒子,本該是他二人來取名,但他仔細想了想,這段時間他政務(wù)繁忙,顧不上呂氏,好在?有清秋時時陪著。
清秋思忖道:“不了,嫂嫂和大哥的孩子,我來取名不好,再者說我取得不好,尹姐姐曉得了是要罰我的。”
“你啊,天不怕地不怕,還怕上尹惜了。”呂氏笑道,“她敢拿你?我就去說道說道,我家小妹,倒成了她的小妹了。”
清秋掩唇輕笑,神?色疲倦,輕聲道:“既如此,那容我想想,該取個什么名字才好。”
良久,清秋才出?聲:“是小名的話,取個吉利的就叫團圓,正巧二哥哥也要回?來了,又生在?這中秋佳節(jié),叫團圓是再好不過?了。”
付遠衡蹙眉,呂氏瞅他這副模樣?,凝眉道:“官人覺得這名字不好?”
“哪有,我尋思著那小將軍都回?了汴京,但高越卻沒點消息,也不來信,不知他何時回?來。”付遠衡道。
“團圓很好,小名就叫團圓。”付遠衡朗聲笑道,目光憐惜地看著呂氏,“吉利,夫人辛苦了。”
清秋身覺疲憊,眼見付遠衡和呂氏情意正濃,匆匆交代幾句便回?院了。
回?院后,清秋睡了小半個時辰,午后瞳瞳在?屋內(nèi)叫喚,清秋穿衣起身,見瞳瞳抓著貓籠,清秋將它抱了出?來。
午后日光浮沉,昨夜落過?雨,今日天晴涼爽。
清秋支手扶額,輕輕揉著太陽穴,懷中瞳瞳貓在?她身上,貓爪不停地踩奶,美人榻上清秋又眠了一陣。
不知為何,她心里?有些慌,總覺得漏了些什么。
院中青梅樹枝葉橫斜,綠影浮動,廊下幾道淺影,清秋醒了神?,摸著瞳瞳柔軟輕細的絨毛,瞳瞳乖順地迎合她。
清秋猝然睜眼,忽地想起來,呂氏與?尹惜是閨中好友,呂氏生產(chǎn),尹惜尚不知曉,算著時日她也該去賀府拜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