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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秋不忍他如此傷心,凝眉道:“常也,我確實有些餓了。”
清秋接過他手中百花糕,心頭?涌起萬千思緒,她無法忽視王恒那眼?中的落寞之態,亦無法對她產生別的情意。
究竟是那一處出了錯。
馬車行至青山寺前,王恒先行一步,伸手扶她,清秋疑了片刻,緩緩搭上?手,元智不知從哪兒聽到的風聲,竟一早就候在山門前。
“付娘子!”清秋還未瞧見人,就聽元智出聲喊道。
元智快步跑至清秋身?邊,又對二人施禮,元智剛直起身?,元圣便?走至他身?后敲他一個爆栗,面上?仍笑?得慈悲。
“沒禮數,跟著付娘子回了一次杭州,往日的禮數都忘了。”語罷,元圣向王恒施禮。
王恒眉眼?清俊,輕笑?道:“不妨事,今日是有喜事告知空絕大師,為你二人帶了百花糕。”
聞言,觀墨上前將食盒遞給元智,元智面盤圓潤,笑?不見眼?,朗聲道:“多謝王郎君,是什么喜事?我能否先師父一步知道?”
王恒笑?而不語,元圣見罷,忙揪著元智退至一旁,“師父在大雄寶殿內誦經,昨日夜里來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郎君,跪在佛前垂首不語,師父勸了兩?句,只見他一動不動,這會不知那郎君還在不在。”
清秋疑道:“那郎君可是做了虧心事?趁夜上?山,叩首不起,我倒是頭?一次聽。”
元智皺眉沉思,道:“我遠遠見那人似有些眼熟,卻不想?起是在哪兒見過。”
話落,方才還晴明?的長空忽地暗沉幾分,陰云漸起,籠住一寸天光,天色愈發陰沉。
元圣仰頭?望天,道:“郎君娘子請先進去,秋雨寒涼,寺中本就冷,別在山中凍寒了。”
清秋頷首,王恒見她答應便?隨著他二人進寺,元圣道:“師父一直為付娘子留著客堂,只想?著付娘子會像賀夫人那般常來。”
山中寒氣?重,如今楓林簌簌作響,秋風卷起山門前零落的楓葉,隨著薄薄秋風飄至山下。
幾人往大雄寶殿去,行至月臺時,元智忽地一拍腦袋,道:“我今日忘記添香油了,師兄我便?不和?你們一道去了。”
元圣一時無語,面上?依舊平和?,無奈道:“你先去,總這樣不省心,我帶付娘子和?王郎君去見師父。”
元智只剛走,空絕便?從大雄寶殿走出,因上?了年歲,他目力不佳,并未認出月臺前的一行人,元圣見此上?前去喚空絕。
清秋同王恒快步上?前,齊齊做了個合十禮,空絕白眉彎彎,笑?問?:“二位可是好事將近?”
清秋凝眉,疑道:“師父這都曉得?”
空絕道:“前兩?日賀夫人上?山來提過一二,而今又見二位便?知是何事,既是佳偶天成老?衲在此恭賀二位。”
話落,元圣訝然地望向清秋和?王恒。
“世上?夫妻多是百年修得同t?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皆是前世今生的緣,落到緣字頭?上?,又能修得正果的少之又少,王郎君與付娘子瞧著便?是一方良緣。”空絕邊走邊道。
清秋和?王恒從旁聽著,王恒悄然側目,見清秋心不在焉,原先那點歡愉的心思也消減下去。
空絕引他們二人到大雄寶殿,將供香遞出,空絕問?道:“付娘子可是要求些什么?”
青山寺的大雄寶殿歷經多次修繕,皆由國公府所出,大殿之中佛祖高坐,低眉垂首,觀眾生叩首,殿內香火氣?濃重,燭臺飄搖。
殿外疾風乍起,吹卷月臺落葉,大殿內的情形讓清秋憶起兩?年前的保神觀,那時是師無涯在她身?邊,要用她的命還她姐姐的命。
風中夾雜著土腥氣?,不多時便?淅淅瀝瀝地打濕月臺,在大殿檐下掛起一方水簾。
王恒側步擋在清秋身?前,清秋眼?睫低垂,余光瞥見他衣袍一角,空絕他二人是良緣,清秋是信的。
可良緣在側,清秋卻心亂如麻。
她待王恒究竟是何種感?情,尹惜臨行前那一番話又究竟是何意思。
“清秋,冷嗎。”王恒回身?問?她,清秋倏然抬眸,手中落下供香的火星子,火星燙在她的虎口處。
王恒長眉緊蹙,奪過她手中三柱香,輕撫她手上?微不可見的傷口。
“疼嗎,清秋你在想?什么。”王恒關心則亂,急切地問?她。
清秋鴉睫撲閃,抬眸看他,然后她的目光卻落在他的身?后的月臺正中,有一墨袍青年高束馬尾,紅纓挽發,被?雨絲沾濕,在秋風中顯得凝重。
“不疼。”清秋不動聲色地抽回手,整顆心也如這場秋雨逐漸平歇。
無論她待王恒是何感?情,到如今她應該做她的妻子,她前半生為師無涯所累,如今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又何必臨到頭?生出些許悔意。
縱使不能情深,卻也有幾分尊重和?體面,這不就是婚嫁要義嗎。
“常也,我上?完這炷香便?去看看后山紅楓如何?”清秋抿唇輕笑?,道:“尹姐姐走了,后山里她還藏了書,想?來是要留給我的,師父可否帶我去。”
空絕瞇眼?笑?道:“賀夫人正是如此想?,我已取了書放在禪房,恰巧我與王郎君也有幾句話,不妨就讓王郎君隨我一道去取,也免付娘子來回奔波。”
王恒見她眉眼?含笑?,好似愁緒散盡,便?不再問?她。王恒怕她在山中受寒,應下空絕,待到清秋上?完香他再回客堂去。
清秋目送他二人,手中緊握的三柱香如同燙手烙鐵。
不多時,清秋上?完香隨元圣去客堂,清秋見元圣與她待得無趣,便?讓他回大殿。
瀟瀟秋雨,猶如銀絲細竹,若是有茶便?可添一分風雅,往日她在青山寺也常與王恒烹茶釀酒,她和?王恒所釀的酒從來都是尹惜喝完了。
如今尹惜離開汴京,只剩她和?王恒常來青山清秋坐在涼亭下,癡癡地望著萬山紅葉,濛濛細雨為遠山籠上?一層輕紗,空蒙深靜。
昔年舊景似乎無甚差別,可與清秋而言,這是她不喜歡師無涯的第三年。
三年倒真?叫她對師無涯再無旁的心思,縱使再見,她也能如常應對。
萬籟俱寂,只余綿綿雨聲。
清秋不知坐了多久,仍不見王恒歸來,只剛起身?,身?后便?有踏水聲,清秋倏然回身?,脫口而出。
“常也——”
見來人墨袍紅纓,腰佩紅符,身?姿勁瘦,手執銀灰羅傘,眉眼?之間仍如當年那般散漫無調。
清秋冷下臉來,柳眉深蹙,疑道:“師無涯,你在這作甚。”
師無涯立于雨幕中,不著一言,目光似燎原烈火,驅散她周遭寒凌的秋雨,那樣炙熱的目光,唬得清秋往后退了一步。
清秋目力不佳,未曾瞧見師無涯眼?底氤氳的水霧,那是她曾經最想?要在師無涯眼?中所看到的動容。
第48章
和好如初
今年的秋雨似要比往年的涼一些,
雨絲淅淅瀝瀝地打在羅傘上,傘沿垂下雨簾。
清秋見師無涯并未有動身上前的意思?,便又兀自坐下。
良久,
師無涯才沉聲開口,
“我來寺中修行。”
他聲如潭淵,
仿佛有著?眼不?見底的愁緒,可那與她有何干系,清秋聽他提及修行,
想來師無涯是知道了些什么。
那些舊事清秋本不?欲再說,豈料師無涯還?是曉得了。
饒是他曉得了又如何,
不?過是些往事,
放到如今又有什么意思?。
清秋勾唇冷然一笑,復又柔聲問:“師無涯,你修的是身還?是心?師將軍如今聲名在外還?需修行么,
未必心中對誰有愧?”
清秋從不?指望師無涯對她心有愧疚,前十二?年那樣薄情?的人,
怎會生出愧疚之心,如今她說這?些不?過是逞口舌之快。
師無涯究竟如何想,清秋不?甚在意,
只這?片刻他見師無涯在此處陡生不?快,
當年苦楚盡數涌上心頭。
曾幾何時,她也在青山寺盼著?他忽然出現,而后?告訴她,
他這?一輩子?最喜歡的姑娘就是她。到底是年少無知,把情?愛看得比生死重要。
清秋靜靜地看著?他,師無涯眼睫低垂,掩住眼底淚意,
然而他不?肯落淚,只微微仰首,苦笑道:“我從前做了些蠢事,如今回?頭看,只望神佛垂憐,能?有所轉圜。”
倘若當年他曉得會有這?一遭,斷不?會如此狠絕,若他能?乞得她的原諒,是否還?能?和好如初。
秋雨寒涼,清風攜雨絲吹進小亭,惹得人身冷心寒。
清秋冷笑一聲,不?著?一言,她的目光凄然平靜,眼底愴然只一瞬便散去。
師無涯見她身著?天青色芙蓉折枝羅褙子?,素絹碧裙,是茫茫雨幕中唯一的一點碧色,恍惚間,清秋還?是那個尚未及笄的豆蔻少女。
可他比誰都清楚,從杭州到汴京,清秋對他再無情?誼,從前十二?年的情?早已?在青山寺消磨殆盡。
師無涯壓低傘柄,聲音沉悶,穿透雨幕,問她:“你應了王家的親事?”
清秋淡聲道:“早就定?下的事,何必再問。”
“你喜歡他什么?憑他的才學還?是他家世好?”師無涯攥緊傘柄,目光灼灼,緊緊盯著?她。
“你以為呢?師無涯世上不?是只有你好,不?憑什么——”清秋問心無愧,彎唇道,“當真要論,只一點,憑我喜歡他,憑他陪在我身邊兩年,一次又一次地疏解我,師無涯這?與你又有何干系呢?”
話落,亭外驟雨忽起?,雨如跳珠,濺起?青磚水坑,蕩開一層又一層的漣漪。
清秋倏然起?身,雖有些冷風灌進袖口,沁得肌膚生寒,但清秋卻不?覺得冷,眼前師無涯的落拓之態,竟叫清秋心頭陡然暢快。
往日師無涯何其高傲,見她動輒貶低,輕則譏嘲,如今也有求而不?得的失意。
“師無涯,不?奉陪了。”語罷,清秋正欲離去,只剛轉身往客堂外去,卻見王恒站在客堂拐角的廊下。
他一手握著?竹紋青羅傘,手臂上還?搭著?披風,一手抱著?半卷書。
“常也...”清秋眸光忽閃,見他怔在原地,一時間竟不?知說些什么。
王恒眸光溫和,漸漸回?過神,他走至清秋身旁,放下書卷,輕柔地為她披上。
“師將軍,不?巧,又遇見了。”系好披風后?,王恒才轉身朝師無涯見禮。
清秋笑道:“師將軍,時候不?早了,我與常也先行離開。”
師無涯不?曾動一步,千言萬語凝在喉間,他試圖向清秋解釋當年的事,可見到王恒的那刻,他不?愿讓旁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