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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少霖點(diǎn)頭。

他當(dāng)然記得。

這一年以來，他每次見到雷云，總會想，假如那一天他沒有回到神殿，沒有躲在神像之后聽雷云的祈禱，或許雷云早就凍餓而死，自然不會發(fā)生后面的事情。

雷云臉上露出?回憶的神色，低聲道：“那個(gè)?時(shí)候我十一歲，母親已經(jīng)死了五年了。舅舅雖然收留了我，可是他自己也有三個(gè)?兒子?，常常顧不上我。那年冬天大雪，舅舅家里?沒有儲存足夠的糧食。每次到吃飯的時(shí)候，舅母就會支使我去鄰居家借東西，等我回到家的時(shí)候，他們一家已經(jīng)吃完了。我想起?我的母親還活著的時(shí)候，常常抱著我去祝融神殿里?祈禱。所以我饑寒交迫，無處可去的時(shí)候，便也去神殿祈禱。神明果然聽到了我的祈愿，他出?現(xiàn)了，賜予我許多食物?，讓我度過了那個(gè)?漫長的冬天?！?

陸少霖冷哂一聲：“雷云，你是不是記憶力出?了問題。火神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那些食物?是我給你的?！?

“沒錯(cuò)，你在我快死的時(shí)候救了我。對我而言，你就是我的第一個(gè)?神明。”

雷云定?定?看著他，目光狂熱而虔誠，“當(dāng)時(shí)你對我說，讓我不要再?去神殿了，這世上沒有神明，可是你說錯(cuò)了，你回應(yīng)我了?！?

“少霖，我知道如今你可能?不會相信我?？墒侨昵?，我想幫你成為烏夷族的族長是真心的。這一年來，我想治好?你的病，讓你每天都活得開心也是真的?！彼怪^，聲音壓抑著痛楚，“只是，我沒想到，你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我，一心只想與我為敵?！?

陸少霖眉棱猛地?一跳，隱約明白了什?么。

他走近一步，疾言厲色地?說道：“三年的拜火祭上的犧牲儀式，是傀儡宗的那個(gè)?尊主救了你。他就是你心中的第二位神明，圣湖的事，是他指使你干的，對嗎？你竟然聽信一個(gè)?外人，一個(gè)?惡人，來危害自己的族人，你……”

他氣得發(fā)抖，幾乎說不出?話來。

雷云忽然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自己的族人……”

他笑得瘋狂又歇斯底里?：“少霖，你生來就是天之驕子?，聰明又早慧，天生注定?是烏夷族的繼承人。所以你根本不懂，絕望的滋味。”

“可是我呢，我明明從來沒有做過任何的錯(cuò)事，只是因?yàn)槲沂且粋€(gè)?私生子?，只是因?yàn)槲覜]有父母，只是因?yàn)槲业耐葰埣擦?，不?是烏夷族最優(yōu)秀的獵人，就要被一群愚民綁上火刑架，成為獻(xiàn)給所謂神明的祭品。”

他胸口起?伏，鼻息漸粗：“九年前，在神殿中，你曾對我說這世上根本沒有神明，所以那之后的許多年，我再?也沒有去過神殿。可是，那一天，我被繩子?綁著，從神殿護(hù)衛(wèi)軍家中被拖著，穿過那溪的大街小巷，一直到神殿的地?牢之中。我跪著哭著喊著，求我遇見的每一個(gè)?人求救。我說，按照規(guī)矩，成為犧牲的應(yīng)該是我的表弟。我說少族長說了，這世上沒有神明，就算有，活人也不該成為神的祭品。”

“可是一路上所有的人都向我扔石頭，說我不過是一個(gè)?私生子?，有幸成為火神的祭品，本就是我的榮幸。若是連這也不肯，這烏夷族也沒有我容身之地?。還有人說我褻瀆火神，應(yīng)該施以重刑。當(dāng)時(shí)負(fù)責(zé)此事的是你的二哥，他怨恨我當(dāng)初幫你奪得族長繼承人的位置，將我關(guān)在一個(gè)?房間?里?綁在長凳上，又找了一塊一百斤的石板壓在我身上。”

“我被壓得快不能?呼吸，在瀕臨死亡的痛苦之中，我第一次希望這世界上真的有神，我希望有神明能?拯救我，拯救我這扭曲的、充滿著不幸、恨與痛苦的一生。最終有人聽到了我的求救，將我從絕望中拯救了出?來……”

……

那是拜火祭的前一天，一個(gè)?沒有任何光亮的黑夜。

雷云被繩索緊緊綁在石凳上，他無法動彈，只能?感受著自己的生命逐漸流逝。

有人說，比死更?可怕的是死亡的過程。是你明知知道它正在發(fā)生，可是你卻什?么也阻止不了。壓在他身上的石板其實(shí)并不重，畢竟他若是在拜火祭之前死了，還需要找一個(gè)?新的祭品。族長家的二公子?只是想找個(gè)?機(jī)會公報(bào)私仇而已，并不想多生事端。，盡在晉江文學(xué)城

對于雷云而言，這意味著死亡的過程變得更?長。

可他不甘心這樣死去，他大聲地?喊著：“神哪，求求你，救救我——”

他知道，若說這個(gè)?世上還有誰能?救他，就只有少族長陸少霖了。如果陸少霖能?夠在拜火祭的最后一天趕回那溪，他或許能?有一線生機(jī)。，盡在晉江文學(xué)城

九年前，在他瀕臨絕望之際，是陸少霖救了他。后來，陸少霖?zé)o視兩人的身份尊卑，與他結(jié)為兄弟。如果陸少霖知道他的事情，他一定?會趕回來救他的。

那一夜格外漫長，他不知道自己喊了多久，在他以為自己就要僵死的時(shí)候，有一個(gè)?人進(jìn)了屋子?，放下了石板，將他身上的繩索解了下來。

雷云以為是陸少霖終于回來了，他激動道：“少霖，是你回來了嗎？”

他一回頭，只見到一個(gè)?身著紫色衣袍頭戴青銅面具的人出?現(xiàn)在自己身前，身上的氣息恐怖邪詭，他被嚇得后退一步：“你不是少霖，你是誰？”

那人哂了一聲：“你剛才不是祈禱有神明出?現(xiàn)救你的性命嗎？我如今響應(yīng)你的祈愿，出?現(xiàn)并拯救了你，你不是應(yīng)該奉我如真正的神明嗎？”

雷云不理?解眼前發(fā)生的事，他只覺得眼前這人兇神惡煞的形象與神殿廣場上那尊祝融神像頗為相似，問道：“你是火神祝融？”

紫衣人冷笑道：“現(xiàn)在還不是，不過將來就會是了，只是做到這一點(diǎn)，還需要你的配合。”

雷云道：“我？”

紫衣人道：“我到那溪已經(jīng)很多天，發(fā)現(xiàn)這里?的烏夷族人因?yàn)橐粋€(gè)?荒謬的傳說就信仰著一個(gè)?根本就沒有的神明，所有人對此深信不疑，只有你除外。這引起?的我的好?奇，我去調(diào)查了一下你的事情。你是個(gè)?私生子?，是你的舅舅舅母將你養(yǎng)大，他們對你不好?，想要用你來代替他們本該成為犧牲的兒子?，你的族人們因?yàn)樗缴?的身份歧視你，又因?yàn)槟阍?jīng)第一獵人的身份嫉妒你，對此事都樂見其成，你想報(bào)復(fù)他們嗎？”

“報(bào)復(fù)？”

“對啊。你想不想看到有一天今日?這些欺凌歧視你的人全部都跪在你面前，任你驅(qū)使，你可以對他們生殺予奪，予取予求。你可以完全主宰他們的命運(yùn)，將你今日?的絕望、痛苦與恐懼，讓他們也通通感受一遍。”

紫衣人的語氣邪詭令人戰(zhàn)栗而恐懼，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是他內(nèi)心中最渴望的事。

“想。”雷云毫不猶豫地?答道。

這一日?一夜的屈辱與刑罰，他已經(jīng)深刻地?認(rèn)識到自己這個(gè)?私生子?從來不是烏夷族的一員。他要報(bào)復(fù)烏夷族的每一個(gè)?人，只除了一個(gè)?人，那便是少族長陸少霖，只是陸少霖根本不在那溪。

“很好?，那你便按照我的吩咐行事?！弊弦氯藦膽阎腥〕?一件薄如蟬翼的衣服，道：“這件衣服是用窫窳的蛇蛻制成的，最大的特?點(diǎn)就是無懼烈火焚燒。你穿上這件衣服，我會再?將你綁回去。到了晚上的拜火祭上，你就可以取代陸千江那個(gè)?家伙成為烏夷族的族長……之后，今天這些歧視你、欺辱你的人都只會聽從你的命令，你讓他們往東，他們不敢往西……”

雷云一頭霧水：“我不明白……為什?么我穿上這件衣服就可以成為族長……”

“你不需要明白那么多，他們陸家三百年前便是因此成為烏夷族的族長，你自然也可以。你若是擔(dān)心陸千江反抗，那也大可不必。我已經(jīng)對陸家人的飲食中下了烏頭蠻之毒，保證他們活不過今天晚上的拜火祭。屆時(shí)，你便宣稱他們褻瀆了火神祝融，因此受到詛咒而死。當(dāng)然，你從前沒有當(dāng)過族長，我會留在那溪一個(gè)?月，教你后面應(yīng)該怎么辦?！?

雷云將信將疑，但是他知道，不管這個(gè)?紫衣人說的是真是假，這是他唯一活下來的機(jī)會，也是他唯一可以報(bào)仇的機(jī)會。

他接過那間?用窫窳的蛇蛻制成的衣服，任憑那個(gè)?紫衣人又將他綁了起?來，又重新將石板壓在他的背上。

他問了最后一個(gè)?問題：“既然你不是火神祝融，又為什?么要幫我。”

紫衣人道：“我不是烏夷族的神，卻是救了你的神。更?何況，事成之后，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幫我成為火神祝融，并像真正的神明一樣永生不死?！?

囚室之中，陸少霖雙目噴火，喘息著怒道：“原來，我陸家的人全部都是因?yàn)椤驗(yàn)槟恪彼狸P(guān)顫抖，竟是無法將剩下的話說出?來。

不僅是他的家人，甚至他之所以會中毒昏迷兩年，也是因?yàn)榭茏鹬魉碌亩尽?

“是，他們都是因?yàn)槲叶?。他們都不冤枉，只有你，是唯一的無辜受到牽連的人?！崩自评⒒诘溃骸澳且煌?，塵埃落定?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原來你已經(jīng)回到了那溪，也中了傀儡尊主所下烏頭蠻之毒。但是你比他們命大，沒有立刻便死，只是四肢麻痹，成為活死人?！?

“我去求了尊主很久，他才告訴我以毒攻毒的辦法，為你解毒。雖然將你救醒，卻傷了根本。你醒之后，我不敢告訴你真相，只好?告訴你是你二哥下的毒?！?

陸少霖冷笑：“你又何必救我？我死了，你一人大權(quán)獨(dú)攬，豈不是更?好?。”

雷云嘴唇顫抖：“我確實(shí)掙扎猶豫過，可是我曾經(jīng)承諾過，要幫助你成為族長，又怎能?食言而肥？”

他抬起?頭，看著陸少霖的眼睛，輕聲道：“我想，你當(dāng)族長，我當(dāng)大祭司也沒什?么不好?。只是，我沒想到，你竟然如此恨我，會勾結(jié)外人來對付我。不過，這也是我咎由自取，我又何嘗不是勾結(jié)外人才得到大祭司的權(quán)位?！?

“所以，這一切都是天道輪回，報(bào)應(yīng)不爽，咳，咳咳……”雷云猛地?吐出?一口鮮血，鮮血染在囚室的干草之上，猩紅點(diǎn)點(diǎn)，又很快變成黑色。

陸少霖一驚：“你……”

他很快反應(yīng)過來：“你服毒了？”他向門外大喊道：“來人，叫巫醫(yī)過來——”

“我做了那么多的錯(cuò)事，自然是死有余辜。你想要為家人報(bào)仇，但雷云一條賤命本也不值得臟了你的手……不如全了你我兄弟之情……”

“從此，你便是烏夷族真正的族長了?！?

雷云說完，黑血從他的眼睛、口鼻耳朵處流出?，他整個(gè)?人直挺挺向后躺去，掙扎了兩下，再?無一點(diǎn)生息。

巴朗帶著兩名守衛(wèi)沖了進(jìn)來，他試了試鼻息：“族長，他已經(jīng)斷氣了，再?叫巫醫(yī)也沒用了?！保M在晉江文學(xué)城

陸少霖只覺胸中氣悶極了：“巴朗，你就是這樣看管犯人的嗎？連犯人服毒自殺也不知道——”

巴朗連忙跪下：“是屬下疏忽，沒有發(fā)現(xiàn)他身上竟然帶了毒藥……”他想了想，眼睛一轉(zhuǎn)，又道：“族長，我覺得大……我是說雷云自殺也挺好?的……今日?晚上一場大亂，雖說是族長您占了上風(fēng)，但是族中肯定?還是有不少人支持雷云，日?子?長了，就又亂起?來了。如今他自己自殺，也怪不到族長您頭上，咱們好?好?收買人心，以后大家自然會聽您的?！?

陸少霖雙眸輕闔。

蘇醒之后的這一年多以來，他小心翼翼，多番布局，只為了眼前這一刻，扳倒大祭司雷云，奪回屬于族長的權(quán)力。在余下的生命中，親眼看著烏夷族能?夠擺脫無知和愚昧，過上更?好?的生活。

可是，此時(shí)此刻，他心中并沒有多少開心的感覺，反而感到一陣蒼涼。

十二年以前，他和雷云在神殿初遇。一個(gè)?是尊貴的族長兒子?，一個(gè)?是低賤的私生子?。

三年以前，他們一個(gè)?是少族長，一個(gè)?是大祭司。

可是如今，一人已死，另外一人也不過只剩下茍延殘喘的半年性命。

人之命運(yùn)無常啊，除了少數(shù)命運(yùn)的寵兒，誰又能?擺脫天意的捉弄？

第143章

失憶

陸少霖意興闌珊，

他倦懶地闔了眸道：“巴朗，人?既死了，過往的恩恩怨怨也?該散了。你找兩個(gè)人?，

將他葬了吧。”

“還有，

如今局勢初定，葬禮不宜大辦，

陪葬之物便厚重些，便按……按大祭司的規(guī)格吧，

將他葬在……葬在他母親的身邊。”

“是?！卑屠蕬?yīng)了一聲，

他看著此時(shí)陸少霖全身再無一點(diǎn)精氣神的模樣，

仿佛隨身可能跟著大祭司后腳走了，

擔(dān)憂道：“族長?，

您怎么樣？要不要請巫醫(yī)來看看？”

陸少霖?cái)[擺手：“我的身體自己有數(shù)，

你不用管我。”

巴朗將信將疑，

到底不敢違背族長?的命令，

叫了兩個(gè)人?，

抬著雷云的尸體離開了。

陸少霖閉著眼睛，靠著囚室的墻壁閉目養(yǎng)神。他想，也?許那一年，雷云右腳殘疾的時(shí)候，

他不應(yīng)該將雷云一人?留在那溪，自己去永陵。就算要去，他也?應(yīng)該帶著雷云一起，也?許，

后面的一切都不會發(fā)生。

只?是，

人?生沒有如果，也?不會重來。

雷云已死。他的人?生也?只?剩下不到半年的倒計(jì)時(shí)。

半年的時(shí)間?可以干什么？

大概能夠在李璧月的幫助之下，

和瀘江縣令魏樹見上一面，達(dá)成和平的意愿。再按照那位玉道君建議的方法，慢慢消滅剩余的蠹蟻，那溪的土地重新恢復(fù)生機(jī)。

如果他運(yùn)氣好一點(diǎn)，活得更久一點(diǎn)，或許能夠在有生之年見到烏夷一族的圣湖恢復(fù)生機(jī)，庇護(hù)族民們安居樂業(yè)。

陸家沒有其他人?，他此生也?不會有子女，在臨死之前，他還需要培養(yǎng)一個(gè)繼承人?。否則，等他一死，烏夷族還是會走向?以前的老路。

他心中苦笑，半年的時(shí)間?，會夠嗎？上天留給他的時(shí)間?終究是太少了。

最后，他想到了唐緋櫻，那個(gè)像薔薇花一樣燦爛又美好的女子。

她或許是上天最后贈送給他的禮物，這段時(shí)日他們像真正的情人?一樣相處，色授魂與，神魂糾纏。

當(dāng)渴望不可得的東西真正被?捧在掌心，他得到的不是滿足，而是更多不甘心。為什么賜予他愛，而不賜予他長?長?久久？

為什么他從來沒有做過罪惡之事?，卻要接受這般命運(yùn)？

“少霖，原來你在這兒，讓我好找——”唐緋櫻銀鈴般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陸少霖抬眸，那飛揚(yáng)的紅色裙擺已到了他面前。

“緋櫻，你怎么來了。李府主呢？”拜火祭結(jié)束之后，她應(yīng)該是去幫李璧月對付傀儡尊主了，他原以為他不會這么快再看到她的。

唐緋櫻擺擺手：“別提了，府主忍了這么久，終于能夠和玉道君雙宿雙飛，眼里?哪里?還能容得下其他人?，所以我就過來找你了。哼，誰還找不到一個(gè)如意郎君呢？”

“如意郎君”四個(gè)落入陸少霖耳中，仿似撓到癢處，心尖尖不由得一顫。，盡在晉江文學(xué)城

他正要說話，唐緋櫻又道：“你先閉上眼睛?！?

“干什么？”

“你閉上就知道了?！?

陸少霖依言輕輕閉上雙眼，感到女子不知將什么東西纏上了他的手臂。

“好了?？梢员犻_了?！?

陸少霖睜開眼睛，只?見他的左臂上多了一圈五彩絲線編成的臂環(huán)，顏色鮮艷，很是好看。他問道：“這是什么？”

“這是長?命縷。我小時(shí)候在扶桑長?大，我的爺爺編了這個(gè)東西系在我的手臂上，說是中原舊俗，可以庇佑我長?命百歲。可惜，我后來在海上弄丟了，這個(gè)是我親手給你編織的，好看嗎？”

“好看?！标懮倭赜檬謸崦俏迳z絳，心中愁思?一點(diǎn)一點(diǎn)消退。雖說長?命縷只?是一種美好的祝愿，但這心意若是來自心愛的人?，已足夠他面對無常的恐懼。

滿目青山空念遠(yuǎn)，不如憐取眼前人?。未來的事?多思?無益，他該好好珍惜剩下的時(shí)光，不辜負(fù)當(dāng)下的每一天。

唐緋櫻：“我希望你長?命百歲，你開心嗎？”

“開心?！标懮倭匮鄣赘‖F(xiàn)?笑意，他的右手覆上女子的左手，與之十指相扣：“緋櫻，謝謝你。你是這世上，我最想感謝的人?。”

***，盡在晉江文學(xué)城

李璧月在神殿廣場與玉無瑑分別，回到四方館時(shí)，天已微明。

她感到身體有些疲乏。

在外?人?眼中，今天晚上，她用照夜八荒劍輕松抹殺華陽真人?。只?有她自己知道，絕沒有這么輕松。她不過出了一劍，就有一種身體快要被?掏空的感覺。

想起臨行之前師伯長?孫璟曾經(jīng)交代過，照夜八荒劍使用后會有些副作用，需要注意調(diào)養(yǎng)。

如今西南的大事?已定，余下的是陸少霖這個(gè)族長?的事?，她也?不便插手。交代賀五娘不可讓人?打擾之后，她便回房打坐休息。

再次醒來時(shí)，而是第二?天的上午。

她起床后，覺得有些冷。推開窗戶，只?見窗外?一片銀裝素裹，原來昨夜突然降下了一場春雪。

潔白?的雪籠住了一切，只?隱隱可見白?雪覆蓋下的青黑瓦檐。曾經(jīng)喧囂的神殿廣場，如今只?剩下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就像前夜的沖突從不曾存在。雪后的陽光透著碎金，灑落在雪層上，粲艷輝煌。

李璧月推開房門，只?見夏思?槐守在門外?。夏思?槐本?來是李璧月身邊最重要的助手，這些日子以來，為了掩人?耳目，一直在陸少霖那邊。

昨日，陸少霖在和雷云的斗爭中取得上風(fēng)，無須再遮遮掩掩，夏思?槐也?回到四方館。

不知為何，此時(shí)夏思?槐看著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府主，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李璧月覺得他這話問得很奇怪，兩人?這段日子雖然見面的次數(shù)不多，但她還不至于記性?這么差。

“你是思?槐。”

夏思?槐仍顯得緊張：“那你還記得你是誰嗎？”

“我是承劍府的府主?！崩铊翟马藢Ψ揭谎郏八?槐，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還是你這幾天在陸少霖那樣閑太久了，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夏思?槐總算松了一口氣，作揖道：“謝天謝地，總算情況不算太糟?！?

李璧月：“什么情況不算太糟？”

夏思?槐道：“這次離開長?安之前，長?孫閣主特?意交代我，說李府主這次出來，沒有動用照夜八荒劍就算了，若是動了，就要我多盯著點(diǎn)。他老人?家說，當(dāng)初謝府主用了這把劍之后，出現(xiàn)?了后遺癥，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承劍府的府主。他以為自己是個(gè)漁夫，跑到黃河邊跟著別人?撈了幾天的魚，承劍府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將他找回來。后來謝府主恢復(fù)了記憶，覺得這事?實(shí)在有損他的面子，不許有人?提起。長?孫閣主怕府主你也?會這樣，所以才交代我這些事?。”

“漁夫？捕魚？哈？”李璧月也?繃不住，忍不住噗嗤一笑。

這倒實(shí)在看不出像是謝嵩岳會做的事?。如此看來，自己的后遺癥比謝府主要輕多了，只?是有些疲憊而已。

大概只?劍骨修復(fù)之后，自己體質(zhì)更好一些，所以照夜八荒劍對她沒有那么大的影響。

李璧月神情放松下來：“我并沒有什么大事?，你不用擔(dān)心。對了，緋櫻呢？”

“前天晚上大祭司雷云在獄中服毒自盡，陸族長?心情有些不好，唐閣主如今在他那邊?！毕乃?槐眼睛一轉(zhuǎn)，神秘兮兮地問道：“府主，唐閣主和那個(gè)陸族長?，他們倆……是不是……”

他猶猶豫豫、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欲說還休，那樣子頗似在陸少霖見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李璧月淡淡撩了一下眼皮：“你想得沒錯(cuò)，他們倆是好上了，這又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

夏思?槐一跳三?尺高：“這么快？他們才認(rèn)識幾天？”

李璧月不以為意：“緋櫻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